心锁(三〇)
  • 作者:何美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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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数:2132字
  • 时间: 2013-04-17

  李桔子刚离开一会,收银主管上官静芳便拿了份账单走了过来:“咦,李桔子呢?”

  “上洗手间去了。”范莎转头看一眼吧台旁总在忙碌的许佑明,补充了一句估计他不会留心听到的话,“都去了老半天还不见回来。”范莎讲完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能弄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心里倏忽有了点小小的内疚感,但即刻又从心里获得了自我原谅。

  “李桔子又做错账单了?”范莎说着,从上官静芳手中接过那张现金付讫的账单过来看。顾客使用了可以打八折的贵宾卡,但李桔子把不该打折的两瓶张裕干红葡萄酒也一并给折了。

  “还好只折掉了不到二十元钱,要不够她受的。”

  “呵,你还真别说,跟新手一块当班,那可真叫累啊。”范莎顺势说,接着随口便编派了一项莫须有的错误到李桔子身上,“今天早上都差点出错呢,十八号台她打单时漏写一份自助餐,幸亏我发现及时,要不她贴的可不止二十元。”

  范莎开始说李桔子去洗手间老半天未见回来还心存着点小小的内疚,这会却为自己无中生有却又滴水不漏的说辞感到一种偏狭的快感了,并且这样的谎言无须留心吧台那边永是不停在忙碌的许佑明是否听到。她已下意识地在为自己那种尚未兑现的预感和所受的无形“威压”主动出击了。

  “嘻嘻,你多担待点吧,谁让她是生手呢。”上官静芳说。

  李桔子和巫斯桦说笑着从洗手间那边过来了。

  “上这么长时间的洗手间。”上官静芳看着李桔子走过来时嘟哝说。当然这话只有范莎听见。

  “哎,今天漏写一份自助餐的事待会就不要再说她了。”范莎也小声地却显得大度的口吻说。

  李桔子在收银台转椅上坐下来时,上官静芳也不说话,把折掉两瓶张裕干红的账单直接就递给她看。一旁的范莎看见李桔子的脸“刷”地就白了。

  “我说美女,下次你打折的时候记住把酒水剔出来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要跟你们讲多少遍了。这折掉的钱可是要从你自己口袋里贴现的呀,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拿上满额的工资?”上官静芳批评教育了一番,才拿着那张账单离开。

  待上官静芳离开,范莎假意安慰一直低着头的李桔子道:“上官就那样,当了主管就了不得,总喜欢拿了鸡毛当令箭,好像要从她口袋里贴现似的。哪位收银员新来不出点差错呢,我上次还把两瓶长城干红给打折了呢。”

  李桔子原本对范莎有点戒备心理,听她这么说,这才抬起头,朝范莎感激地笑了笑。范莎这话一半是假意说给李桔子听,一半也是为了上官静芳早自己几个月来后滨却当了自己上司的不满。这种不满经上次巫斯桦跟自己吵架时却终被挑拨了出来。但不满仅只是不满,范莎并无僭职的攀爬心理。

  中午的自助餐之前,西餐厅显得比较冷清,大都是些来喝咖啡的常住客。西餐厅上空的萨克斯曲缓缓地飘扬着,范莎却头一次感觉到这音乐的聒噪。

  范莎又询问起李桔子在乡下的那个家庭情况。范莎一半为着打发上午既不用打单又无须收款的这小段无聊时光,一半为着希冀从李桔子那些关于乡下生活的叙述中来寻求自己作为城里人的优越。当然范莎不在意李桔子来询问自己的家庭情况,对于这方面的询问她已是应付裕如。而况在范莎眼里,褪不了乡下身份的李桔子实在单纯得有些木讷。

  在与李桔子的交谈中,范莎得知她在老家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和妹妹,家里生活比较拮据。

  “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妹妹今年差点就辍学。现在我每个月的薪水,除了留够自己用的,差不多都寄回家里。”李桔子说。

  李桔子的话让范莎感到了些许同情,这种同情心理令她瞬息里因拿李桔子作比较而产生出作为城里人的优越感而感到了一丝惭愧,但同时这丝惭愧也很快就由另一个闪现在她脑海的意念给摧得没有了踪影——范莎陡然想起这个李桔子,很可能每日都和自己的生母同宿在一起。

  “你舅舅舅妈是做什么的呢?”范莎说。

  尽管李桔子在与范莎的对话中显得被动,但对于范莎的每句问话,李桔子是有问必答。范莎猜想大概她和其他人聊天也是这样的。

  李桔子告诉了范莎她舅舅和舅妈的工种,和范莎所了解的自己的母亲、母亲现在的丈夫(范莎母亲在范莎面前总“你继父”的口吻提及,范莎从来就不认为那人是她的继父)的工作情况基本一致。看来确凿无疑了,这个李桔子很可能就是她母亲丈夫的外甥女。

  “你舅妈对你还好吗?长期住在别人家里,能习惯吗?”范莎依然是不动声色地说。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李桔子倒没有先前那么爽利了,似乎犹豫了一会,才说:“舅舅和舅妈待我都挺好的。”

  原本母爱的概念在范莎心里一直很模糊的,可是这会,潜藏在范莎心底的那份由母爱缺失而产生的对母亲的恨意,不经意间就被这个住在母亲那里的李桔子给忽然挑了出来,这恨意里同时夹杂着对李桔子的轻视和莫名嫉意。范莎即刻便想到下班后去趟母亲家,去核实一下这个李桔子是不是真住在那里;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她的母亲可以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独自在外租房,却容忍一个普通亲戚每天晃在自己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