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 作者:曾德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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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 2018-06-13

第十七章  高贵者和卑贱者

 

 

桃花一直担心的事最终并没有发生,桃花源生产队最终还是如期完成了春插任务,这是因为王书记批了条子。

王书记在条子上批了十个大字:工农兵学商,通通来插秧。

王书记在桃花源批的条子被刘秘书带回了武陵县城。刘秘书是坐吉普车赶回县城的。到了第三天,就有大批城里模样的人赶到桃花源来插秧了。桃花源人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有的说是从武陵县来的,有的说是从汉寿县西洞庭湖来的,有的说是从桃源县陬市劳改农场来的。

桃花源人感到奇怪,他们问那些从武陵县城来的人:“你们不在城里好好地吃白米饭,跑到我们桃花源来干什么唦?”

城里人回答说:“我们是来改造的。”

哦,改造。

桃花源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常德汉剧团的刘痒痒和李兰花不也是从城里下到桃花源里来改造的吗?

只是,这一次来桃花源接受改造的人实在太多了,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桃花源生产队里,一下子来了好几百人,这些人差不多要将整个桃花源淹没了。

丁君有些担忧地对刘痒痒说:“当年,你到桃花源接受改造的时候,是一个右派分子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如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桃花源人要淹没在外来人的汪洋大海之中了?”

刘痒痒笑道:“这就是王书记条子的威力唦。你怕个卵,他们人再多,也是来桃花源接受改造的。你就当自己是牛倌,挺直腰板,举起鞭子,好好教训这群牛就是了。”

桃花源里的男人发现,这些外来人与桃花源人的最大区别就是“外来人毛多。”当外来人脱下鞋子,挽起裤脚,准备下田插秧的时候,桃花源人发现这些外来人不仅腿上长满了黑毛,甚至连脚趾缝里也长了黑毛。

丁一臣说:“身上这么多毛,真稀奇。这些外来人是不是昨天夜里才突然一下子从猴子变成人,身上的毛还没来得及褪干净?”

丁红说:“我们桃花源人,早在秦朝的时候,就已经从猴子变成人了。我们脚上穿的是草鞋,我们两条腿常年泡在水田里,脚上腿上的毛几千年前就褪光了。”

丁一臣说:“这些外来人,他们腿脚上的毛都是这样又长又粗,那么,他们裆里的毛会不会也是又粗又硬,像桃花山上的刺猬一样?夜里到了床上,他们的堂客能受得了吗?”

刘痒痒说:“唉,想当年,我刚下放到桃花源的时候,腿脚上的毛也像这些城里人一样,又粗又密。到如今,经过十多年的改造,不仅腿脚上的毛褪光了,就连裆里的毛也磨光了。还是王书记英明唦,城里人毛多,就应该好好改造唦。只有经过认真改造,这些猴子才能尽快进化成人。”

桃花源的女人们发现,这些外来人与桃花源人的最大区别就是:外来人皮肤白。

满婶说:“这些外来婆娘的腿,怎么白得跟刷了一层石灰一样?唉,我身上那些太阳晒不到的地方,也没有她们的脚白。”

罗肤说:“原来我还以为我罗肤的脸算白的了,现在跟这些外来人一比,我成了黑脸雷公了。”

王娇说:“以前,我还以为我们家梨花白。唉,梨花将来要是嫁到城里,那不是黑芝麻跌进了米桶里?”

高德英说“她们这些外来人一辈子没有下过水田,一辈子没有晒过太阳,怎么会不白?你把黑木耳放进坛里腌上半年,它们也能变白。”

李兰花说:“唉,想当年,我刚下放到桃花源的时候,我也像这些外来人一样白。到如今,经过十多年的改造,不仅脸和腿晒黑了,就连屁股和两只奶子都被桃花源的太阳熏黑了。还是王书记英明唦,外来人皮肤白,就是应该好好改造唦。”

桃花源人看外来人处处不顺眼,比方说,外来人打赤脚在田埂上走过时,他们好像是赤脚踩刀口一样,疼得吡牙裂嘴。

丁君骂道:“这些狗日的外来人,脚板嫩得跟大姑娘的奶子似的,就是要好好改造。”

外来人怕蚂蟥,那些女人一旦发现蚂蟥吸附在她们腿上,就会突然像跳大神一样哇哇直跳,又哭又喊。

李兰花不慌不忙地走到她们身边,伸手在她们的腿上拍一巴掌,蚂蟥就从她们腿上掉到了水田里。李兰花从水中捡起蚂蟥,把它们扔进自己的嘴里,滋滋有味地嚼着,一边对目瞪口呆的外来人说:“什么时候你们能像我这样吃蚂蟥了,你们就算改造成功了。”

外来人喜欢屙野尿野屎。李兰花逢人就说:“我家里住了五个外来人,我在他们的地铺旁放了一只尿桶,三天过去了,他们五个人屙的尿还不如五只蛤蟆屙的尿多。”

丁君抱怨说:“我家里住了六个外来人,他们六个人屙的尿倒是不比六只蛤蟆少,只是他们的尿没有一点尿骚气。用他们的尿泼辣椒苗的时候,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尿尝了尝,竟然没一点咸味!狗日的外来人,难道他们平日里吃菜不放盐?”

丁红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些外来人太奸诈,他们造假尿。五个外来女人住到我家里,我告诉她们要把尿屙到尿桶里。她们竟然说:‘地铺边摆个尿桶,骚气熏天。再说,把尿屙进桶里,淋得尿桶咚咚响,听着让人脸红。’你们听听看,外来人屙尿都会脸红,难怪王书记把她们赶到桃花源来接受改造呢。”

最让桃花源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些外来人竟然用纸揩屁股!

“是可忍,孰不可忍?!”刘痒痒义愤填膺地喊道。

“县委书记王落桃到了桃花源,也是用竹片揩屁股。这些外来人的屁股难道比王书记的屁股还要娇贵?!”李兰花跟在丈夫后面呼应道。

丁一臣曾经好奇地与外来人进行过一场对话。

丁一臣问:“在我们桃花源,纸是用来写字的,是很金贵的东西,你们怎么能用纸来揩屁股呢?”

外来人答:“我们用的是那种专门用来揩屁股的纸,不是用来写字的纸。”

丁一臣问:“什么?!世上还有专门用来揩屁股的纸?你们从哪里弄来这样的纸?”

外来人答:“专门揩屁股的纸 ,是从城里带来的。”

丁一臣问:“就为了揩个屁股,用得着专程从城里带纸到桃花源来的吗?学我们桃花源人一样,用竹片揩屁股,不是更省事吗?”

外来人问:“用竹片揩屁股,能揩得干净吗?”

丁一臣答:“屁眼本来就是出大粪的地方,揩那么干净干什么?上午揩干净了,晚上屙屎不是又脏了吗?你们揩得再干净又有个卵用?还不是白忙一场?难怪王书记把你们赶到桃花源里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改掉这些臭讲究!”

后来,桃花源人慢慢摸清了这些外来人的来源。王书记批条子说“工农兵学商,统统来插秧”,实际上,到桃花源里来插秧的并没有多少“工农兵商”,来的只有“学”,即武陵县宣传、文化、教育、卫生系统的人。当然,也不是宣传、文化、教育、卫生系统的人都来插秧了,严格地说,被赶到桃花源里来插秧的人,只是宣、文、教、卫系统的右派分子,以及那些敢于抵制“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人。对于这些人,王书记给了他们一个统一的称谓,叫做“可恶的高贵者”。

本来,在王落桃来桃花源蹲点以前,桃花源人对“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并没有什么好感,那时候,桃花源人称王落桃为王麻子。如今,桃花源人对“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情感发生了变化,他们觉得,这些“可恶的高贵者”竟然敢抵制王书记发起的“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那就是跟王书记过不去。凡是跟王书记过不去的人,也就是跟桃花源人过不去;凡是跟桃花源人过不去的人,那就是桃花源人的敌人。

为了让这些“可恶的高贵者”好好接受桃花源人的改造,根据王书记的指示,桃花源里召开了动员大会。刘秘书在会上说:“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桃花源人虽然两脚沾满牛屎,但他们的思想和灵魂是干净的,高尚的。你们这些可恶的高贵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个个有着丑恶、胺脏的灵魂,你们必须在桃花源里出大力,流大汗,让汗水洗净你们丑恶的灵魂!”

为了让“可恶的高贵者”彻底接受桃花源人的改造,刘秘书还在会上宣布了王书记的指示:每个桃花源人可以认领三个可恶的高贵者作为改造对象。被认领的高贵者必须每天向桃花源人交代改造的心得体会,接受桃花源人的监管,只许老老实实弯腰插秧,不许乱说乱动。

刘秘书又说:“王书记说了,我们要在桃花源里搞一项空前绝后的创举,让卑贱者来监督管理高贵者,而且是让一个卑贱者来管制三个高贵者。试问:从秦朝至今,桃花源里可曾发生这样的事?”

刘秘书的这一番话让台下的人先是听得目瞪口呆,接着便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刘痒痒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问道:“刘秘书,我想问:像我和我堂客李兰花,是属于卑贱者还是属于高贵者?”

刘秘书说:“你和李兰花经过十多年的改造,已经成为桃花源人了。只要是桃花源人,就是卑贱者。”

李兰花喜不自禁地站起来说:“刘秘书,照你这么说,我和刘痒痒每个人都可以认领三个高贵者?”

刘秘书说:“是唦,你们两公婆可以认领六个高贵者。”

丁君站起来问:“我这个上中农也可以认领三头牛去放牧?”

会场上有人笑起来。刘秘书严肃地说:“王书记说了,桃花源是一个没有阶级、没有阶级压迫和剥削的地方,是一个世外桃源,你这个上中农当然可以认领三个高贵者唦。”

丁君指着坐在角落里的宋春问刘秘书:“地主崽子宋春也可以认领?”

刘秘书说:“宋春也是桃花源人,他为什么不能认领?”

会场上响起一阵惊呼。宋春满脸惊恐。

刘秘书命令外来的高贵者站在队屋场的右边,让桃花源人都站在队屋场的左边,然后高声宣布:“现在开始分配,每个卑贱者分配三个高贵者。”

外来的高贵者像一群安静的水牛一样,无声地站在那里,等待桃花源人把他们领走。

桃花源人一时也有些茫然,有些犹豫,一个个低声议论。

丁红说:“以前在队屋场上分过黄豆,分过花生,分过猪肉,从没想到会在这里分到大活人。”

丁君说:“还不是托王书记的福?王书记让我们桃花源人翻了身,真正作了主人。”

刘痒痒说:“诗人就是诗人。王书记干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

看到桃花源人半天没有动静,刘秘书鼓动桃花源人:“你们不要怕,大胆地把人领回去。你们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要是不听话,你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一切有王书记给你们撑腰。”

桃花源人依旧一动不动。

刘秘书启发桃花源人:“以前,你们分过地主的田,分过地主的浮财。现在,你们就把眼前的这群高贵者当作地主的牛,每个人上来牵走三头。”

队屋场上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丁一臣问:“男人可以牵走沙牛吗?”

刘秘书说:“不行,男人只能牵走牯牛。”

李兰花问:“女人可以牵走牯牛吗?”

刘秘书说:“不行。女人只能牵走沙牛。”

刘痒痒问:“为什么男人不能牵走沙牛?”

刘秘书说:“王书记把这些高贵者分配给你们,是让你们监督他们好好改造。在哪里改造?是在田里改造,不是在床上改造。”

队屋场上响起一阵哄笑。

李兰花问:“要让他们改造多久呢?”

刘秘书说:“王书记说,如果他们改造得好,忙完春插就让他们回去;如果改造得不好,就让他们一直在桃花源里改造,直到改造好了才能回去。”

刘痒痒问:“怎样才算是改造好了呢?”

刘秘书说:“王书记说了,改造好的标准有三个:一是看他们在田里插秧插得如何,二是看他们是否践行了‘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精神,三是看他们的监管者的评价如何。”

刘痒痒问:“我手下的三个高贵者有没有改造好,是由我说了算。是这意思吗?”

刘秘书说:“可以这么理解。我希望桃花源人能对你们手下的高贵者做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听了刘秘书的话,高贵者们一个个脸上满是惊恐。只在刘痒痒和李兰花脸上挂着微笑。

每个桃花源人都分到了三个高贵者。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了作为卑贱者的好处。卑贱者不用下田插秧,只需站在田埂上,对着田里的高贵者指手划脚。

卑贱者觉得自己比牛工师傅强多了。牛工师傅使牛时,必须和牛一起在田里劳作;牛工师傅一次只能使一头牛,而他们现在可以同时驱使三头牛。

卑贱者觉得高贵者连牛都不如。牛累了一天,可以到桃花潭里轻轻松松洗个澡,然后到牛栏里去吃草。高贵者累了一天之后,还不能休息,必须在桐油灯下向卑贱者汇报思想,谈谈这一天插秧之后有何心得体会。

而且,高贵者到底改造得如何,何时回去,还得由卑贱者说了算,这就相当于卑贱者牢牢抓住了高贵者的牛鼻绳。

桃花源人一时仿佛活在梦中:这是真的吗?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什么是翻身当家做主人?这才是真正的翻身当家做主人啊。

桃花源人喜欢上了卑贱者这个称号。丁红逢人就说:“我堂客老是说我没卵用,在桃花源这么多年,连个牛工师傅都没混上。想不到王书记一来,我一下子成了卑贱者,可以驱使三头高贵者了。”

丁红现在和丁一臣成了好朋友。丁兵的禾场上每天晚上都放同一部电影,那就是《刘三姐》。丁红和丁一臣坐在一起看电影,两人一边看,一边议论。

丁一臣问:“这段时间,为什么老放《刘三姐》?”

丁红说:“这是王书记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教训读书人。你看看桃花源里的这些高贵者,差不多都是读书人出身。”

丁一臣说:“读书人就是蠢唦。你看《刘三姐》里面的那几个读书人,连牛走后还是牛走前都搞不懂!在我们桃花源,连细佬那个傻卵都知道。”

丁红说:“应该让《刘三姐》里的那几个读书人,也到桃花源里插秧,改造改造。”

丁红和丁一臣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田埂上截住一个高贵者,然后突然问高贵者三个问题。

丁红问:“大米是从哪里来的?”

被问的高贵者莫名其妙地望着丁红。

丁一臣在一旁笑道:“这个谁不知道?大米是从麻袋里倒出来的唦。”

丁红又问:“韭菜和麦苗有什么区别?”

丁一臣在一旁笑道:“这个谁不知道?韭菜和麦苗长得一模一样唦。”

丁红又问:“犁田的时候,是牛走前头还是人走前头?”

丁一臣在一旁笑道:“这个谁不知道?当然是人走前头唦。”

丁红和丁一臣上演的这一唱一和,很快被许多桃花源人模仿,他们只要遇到一个高贵者,就可以拦住他,向他提出这三个问题。看到高贵者莫名其妙的样子,桃花源人就会笑道:“还是王书记讲得对唦,高贵者就是蠢唦,卑贱者就是聪明唦。”

 

卑贱者刘痒痒和李兰花站在田埂上,监督着正在田里插秧的六个高贵者。这六个高贵者都是来自武陵县汉剧团的,其中有一对还是夫妻。刘痒痒忍不住问那对夫妻:“你们为什么要反对王书记发动的全县学水寨运动?现在知道严重后果了吧?”

那位丈夫回答:“我们并没有反对全县学水寨运动,是我得罪了我们汉剧团的团长。”

刘痒痒问:“你因为什么事得罪了团长?”

那位丈夫回答:“我给团长提了条意见,团长就说我发表了反党言论,是向党发起疯狂进攻。”

刘痒痒问:“你给团长提了什么意见?”

那位丈夫说:“我让团长适当注意一下生活作风问题。”

刘痒痒叹了口气,说:“我是桃花源中人,听不懂你的话:什么是生活作风问题?”

那位丈夫想了一下,说:“生活作风问题就是......一个男人同别人的堂客睡在了一起。”

刘痒痒和李兰花互相看了一眼,刘痒痒显得有些不满地说:“那不就是骚牯牛到处乱搭脚吗?什么鸡巴作风问题!”又问:“就因为你提出了这条意见,你就成了右派?”

那位丈夫点了点头。

刘痒痒和李兰花皆叹惋,说:“当领导的搞个把女人,算个卵大的事呀?你为什么要多嘴多舌?你真是活该当右派!”又问:“就因为你当了右派,你们两公婆就到桃花源里来插秧了?”

那位丈夫说:“我们两公婆不是来插秧的,是来劳动改造的。”

刘痒痒问:“改造什么?”

那位丈夫说:“改造思想。”

刘痒痒问:“改造什么思想?”

那位丈夫说:“改造资产阶级旧思想。”

刘痒痒不解:“如果插秧也算改造的话,我们桃花源人插秧插了几千年了,我们岂不是改造了几千年了?”

泪水从李兰花干枯的眼窝里涌了出来,她想起了十多年前,同样的一问一答,发生在刘痒痒和桃花源人之间。

 

卑贱者丁忍和别的桃花源人不同,他亲自下田,和他手下的三个高贵者一起弯腰在田里插秧。同陌生人在一起,丁忍的话反而多了起来。他手下的高贵者中,有一个是武陵县医院的李副院长。丁忍问李副院长:“你是当领导的,怎么也要反对王书记的全县学水寨运动?”

李副院长高声喊道:“王书记搞的全县学水寨运动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唦!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反对王书记啊!”

丁忍问:“那你为什么被赶到桃花源来插秧了?”

李副院长说:“那是因为我得罪了我们医院的陈书记。”

丁忍问:“你怎么得罪陈书记了?你偷看他堂客洗澡了?”

李副院长说:“这几年,我们常德地区钩端螺旋体病泛滥,上级要求我们医院成立钩端螺旋体病防治小组,并且要求由懂业务的副院长挂帅。于是,由我担任了防治小组组长。防治小组成立那天,我们几个业务骨干开了一个小会。因为会议规模小,我就没有请陈书记到会讲话。陈书记因此很不高兴。于是,我只好再次召开了一次全院防治动员大会,正式请陈书记到会讲话。没想到陈书记在讲到钩端螺旋体病时,讲错了许多地方,医生们在台下偷笑。这一回,又把陈书记得罪了,陈书记说我故意请他在全院大会上讲钩端螺旋体病,是存心让他丢人现眼......”

丁忍直起腰来,对李副院长说:“你站起来,你看看我,你看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李副院长站起身,茫然地望着丁忍。

丁忍问:“你看出来没有?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李副院长从头到脚把丁忍打量了一遍,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出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旁边的一位高贵者提醒他:“李副院长,你跟他当然不同唦:你是高贵者,他是卑贱者,他是你的主子,你是他的奴隶。”

李副院长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沾满淤泥的手打了自己一耳光,说:“我真是罪该万死!我真是太蠢!”

丁忍又问:“你再看看,我和你还有什么不同?”

脸上沾满淤泥的李副院长吓得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另外两位高贵者也愣住了,他们实在看不出丁忍和李副院长还有什么不同。

丁忍拍拍自己的光头,对李副院长说:“当年搞合作化时,我就在学习班接受了改造,把头发都改造光了。如今,你比我大二十岁,你的头发还这样又黑又密,你要不在桃花源好好接受改造,这世上还有天理吗?等你改造好了,你们医院的陈书记就不敢跟你过不去了。”

李副院长问:“我要怎样做,才能改造好?”

丁忍朝李副院长使了个眼色,然后,他独自走到田埂上去。李副院长犹豫了一阵,也爬上了田埂,来到丁忍身边。丁忍朝四面打量了一番,然后,小声告诉李副院长:“今天晚上,你准备一小瓶肥皂水。明天到田里插秧的时候,你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把肥皂水喝下,然后假装昏倒在水田里,口吐白沫。我把你扶起来,问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你就大声说:‘为了贯彻王书记的指示,我就是累死在田里,也不愿回去休息!’我会把你昏倒的事向刘秘书汇报。你再找个机会向王书记汇报思想。你跟王书记汇报时,要尽量把话题往全县学水寨运动上引,说你们医院的陈书记贯彻全县学水寨运动倒是很积极,只是和医院的几个年轻女护士关系有些不清不白。而且,陈书记有时还喜欢讲怪话。王书记肯定会问陈书记讲了什么怪话。这时候,你不要马上告诉他,要等他问急了,你才假装很不情愿地告诉他:陈书记有一回在酒席上开玩笑说:‘我一把年纪了,一个堂客还不够用。王书记正年轻,正是用女人的大好时候,他却不娶堂客。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原因?王书记的身体,会不会有点毛病?’......”

听了丁忍的话,李副院长先是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后又低头想了好半天,最后才对丁忍说:“你说的办法倒是个办法。只是,我要是按你说的去做,会不会太卑鄙了一点?”

丁忍脑门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什么?卑鄙?我是桃花源人,听不懂你的话,你告诉我:什么叫卑鄙?”

李副院长捏了捏手里的秧苗,说:“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办法是不是太下流了一点?”

丁忍还是没听懂:“什么?下流?下流是什么意思?”

李副院长又换了一个词:“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办法是不是有点下作?”

“下作?”这一回,丁忍听懂了,他憋不住,笑了,说:“我是卑贱者,卑贱者只能想出下作的办法。你是高贵者,你一定能想出对付陈书记的高贵办法。”

李副院长不做声了,他低头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久,他忽然笑了,豁然开朗。他凑近丁忍,小声问道:“我们医院的陈书记欺压我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帮我。你这个桃花源里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丁忍摸摸自己的光头,万分认真地说道:“我看你是个医生,我帮你,是想让你帮我:看你能不能让我这光头重新长出头发。”

李副院长盯住丁忍看了好半天,然后一声长叹:“桃花源里有高人啊。还是王书记英明,他让我们这些可恶的高贵者到桃花源接受改造,的确很有必要啊。”

 

卑贱者丁一臣和丁君站在田埂上,监管着在水田里插秧的六名高贵者。这六名高贵者都武陵县城的中学老师。

丁君这几天屁股上长痔疮,他在田埂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烦躁不安地听着丁一臣大声训斥水田里的老师:“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可恶!为什么可恶?因为你们身上的毛太多,手臂上,腿上,脚上,到处都是毛。毛多了,毛病就多。什么毛病?用纸揩屁股就是一个坏毛病。我只读了小学一年级,我爹就不让我继续读书了。为什么?因为小学二年级开学不久,老师就叫我们买练习本。什么是练习本?就是纸唦。我爹说: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哪里有钱买纸?读书有个卵用,还不如回家放牛。我就回家放牛了。我为什么回家放牛?就是因为没钱买纸唦。你们这些可恶的读书人,竟然用纸揩屁股!这不等于是用鸡蛋糊我的眼睛吗?造孽啊。”

到了夜晚,六位高贵者开始向卑贱者丁一臣汇报思想,谈插秧的心得体会。老师们汇报说:“通过今天的劳动,我们深深认识到:我们这些高贵者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就连每一个毛孔都流着脓水和各种胺脏的东西,我们和桃花源人的差距很大。王书记的全县学水寨运动是亘古未有的伟大运动,它让我们了解到桃花源人的思想是多么纯洁,桃花源人的灵魂是多么高尚,桃花源人的品德是多么的无私,他们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丝毫没有受到封建剥削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他们都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利于人民的人......”

刚开始听这些汇报时,丁一臣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这个卑贱者确实了不起。后来听得多了,丁一臣觉得有些枯躁,他终于忍不住打断老师们滔滔不绝的汇报说:“有烟吗?”

老师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相互望了一眼。

丁一臣问:“王书记抽的那种过滤嘴香烟,你们有没有?”

老师们说:“我们怎么能跟王书记比?王书记抽的那种过滤香烟,是特供香烟,商店里没有出售的。”

丁一臣显得很失望,叹气说:“灵魂高尚有个卵用。”

老师们把自己口袋里的烟掏出来,送到丁一臣面前:“沅水牌纸烟可以吗?”

丁一臣脸上又放光了:“沅水牌纸烟也好呀,公社的伍书记也是抽这种烟呢。”

于是卑贱者和高贵者一起吞云吐雾起来,丁一臣一边抽烟一边感叹:“你们抽的是两毛钱一包的沅水香烟,我丁一臣平日里抽的是南瓜叶子,看来还是王书记说得对:你们城里人是高贵者,我们桃花源人是卑贱者。”

第二天晚上,六位高贵者们开始向丁君汇报思想了。老师们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这些高贵们用纸揩屁股,真是太卑鄙了!我们的屁股即使擦得再干净,我们的灵魂也是丑陋胺脏的,脏得流脓水,又腥又臭。桃花源人虽然用竹片、稻草、土块、木片揩屁股,他们的屁股也要比我们的灵魂干净得多......”

丁君忍不住打断高贵者们的汇报,他问:“有纸吗?”

六个高贵者互相望了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丁君说:“我屁眼里长痔疮,流脓水,用竹片揩不干净,能借你们的纸用一用吗?”

六个高贵者纷纷从他们带来的背包里拿出纸来献给丁君,丁君接过纸团,独自跑到茅厕忙活了一阵。等他再次回到六个高贵者身边时,他感到自己的屁股舒服了许多。

高贵者又纷纷向他献上沅水牌香烟。丁君一边抽着烟,一边感叹道:“什么鸡巴高贵者卑贱者!不管是谁的屁股,它都只认一个道理:你用竹片揩它,它就疼,你用纸揩它,它就舒服。”

 

桃花分到的高贵者是来自武陵县城的三位女教师。

桃花从小就敬佩老师,桃花源小学的陶慕源老师就很了不起,他能解答桃花提出的任何疑惑。现在,这三位女教师竟然要在她的监管下插秧,这让桃花感到不可思议。桃花没有像桃花源里的其他卑贱者那样站在田埂上指手划脚,她下到田里,同她的三位高贵者一起插秧。那三位女老师受宠若惊地对桃花说:“您只要站在田埂上指导我们就行了,哪能让您亲自下田插秧呢?”

桃花心里暗自好笑:我天生就是插秧的人,你们让我站在田埂指手划脚,那不等于是让水牛坐轿子吗?

桃花一边插秧,一边偷偷观察这三个女教师,她觉得她们插秧的样子既可笑又可怜。在桃花做起来极其平常简单的事,在她们做起来却是那么艰难。比方说提脚后退,这对桃花来说就像眨眼一样毫不费力,可她们的脚就像长在田里了一样,她们需要像拔萝卜一样分别把自己的两只脚从淤泥里拔出来。

又比方说弯腰,桃花从来不会觉得弯腰是一件难受的事,她可以连续插完几垄秧而不需要直起身子来舒口气。在桃花源里,人们赞扬一个女人插秧厉害,最高的称赞是:“这个女人没长腰。”

桃花和罗肤、高德英三个人都是插秧高手,她们都被称为“没长腰”的女人。既然“没长腰”,何来的腰疼?所以,桃花插秧从来不会觉得腰疼。

可眼前这三个老师显然不属于“没长腰”的女人,她们弯腰插秧没有多久,就哼哼唧唧地直喊腰疼,但她们不好意思直起腰来休息,因为她们的监督者桃花,就在她们身边唰唰地插秧呢。为了缓减腰疼,她们想到的一个办法,就是将端秧的左手的肘拐靠在左膝盖上,但是,时间久了,左肘拐把左膝盖磨红了,左膝盖就会火辣辣地疼。

三个教师中,有一个叫刘湘香,挺着个大肚子,快要生孩子了。有一回,她的左肘拐靠在左膝盖时打滑,她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一下扑倒在水田里。桃花和其他两位老师手忙脚乱地把刘湘香扶起来。刘湘香望着自己浑身的泥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既不敢哭,也不敢抱怨。

桃花忍不住问刘湘香:“你们学校怎么会把你这个孕妇也赶到这里来插秧?”

刘湘香没好气地说:“我是破坏‘全县学水寨’运动的坏分子唦,需要改造唦。”

桃花让其他两位老师扶着刘湘香回家去换一身干净衣服,三个老师感激地看了桃花一眼,转身往田埂上走去。

看着三个人狼狈的样子,桃花既可怜她们,又为自己感到庆幸:幸亏她当年听从了父亲的话。幸亏她只是断断续续读了几年小学。不然,她可能也成了“可恶的高贵者”了,也需要接受改造了。

最早来桃花源里接受改造的是刘痒痒和李兰花,接着便是长沙知青陶慕源,现在又来了武陵县城的女老师。刘痒痒和李兰花回忆起刚来桃花源接受改造的日子时,总会说:“好像脱了层皮。”她问过陶知青,陶知青回忆起刚来桃花源的日子时,也说:“好像脱了层皮。”看来,武陵县城的这几个老师,现在也正处于“脱皮”的阶段。

 为什么读书人就需要改造,需要“脱皮”呢?桃花读完小学以后,陶慕源老师曾到桃花家里来劝桃花继续读初中。可是父亲不同意。父亲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书读多了,思想重。”那么,读书人经过改造,经过“脱皮”,他们的思想是不是就会被磨掉一层又一层呢?桃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桃花觉得自己很幸福。她从小就生长在桃花源里,她不需要改造,不需要脱皮。或许,她的皮早就脱过了,她记得自己九岁就开始插秧了。刚开始弯腰插秧时,她的腰也会疼,有时插完一天秧,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里,父亲就会拿出两根银针,在她的腰上扎来扎去,她的腰很快就轻松了,不疼了。后来她长大了,她感觉自己的腰就像葛藤一样,无论弯得多厉害,无论弯多久,也都不会疼了。

第一天插完秧之后,三个老师回到桃花家里,瘫坐在干稻草上,直喊腰疼。桃花找出父亲的银针,给她们三个人依次扎过针,三人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们感激地对桃花说:“桃花,你真神,真没想到能遇上你这样的好中医。”

桃花干脆把银针带到了田间。当老师插秧久了,腰开始疼时,桃花就在田埂上给她们扎针。三个老师与桃花的关系很快变得亲密起来。晚上回到家里,三个老师和桃花有聊不完的知心话。从刘湘香嘴里,桃花第一次听到了有关“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许多新鲜事。

刘湘香说,自从王书记在全县发动“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以后,武陵县一中的全校师生,经常要到汉寿县太子庙公社水寨生产队的王落桃旧居去参观,亲耳聆听王落桃的母亲用纯正的水寨话讲述王落桃的成长经历。

王落桃的母亲手握拳头,慷慨激昂地说:

 

我们落桃呀,从小就敢于造反。小时候,他给地主放牛。这个地主啊,你们都晓得唦,他是个蛇蝎心肠,他自己吃白米饭,让我们家落桃吃野菜糠团。落桃吃了糠团,屙屎屙不出,只好用芦苇杆去屁眼里掏。芦苇杆折断了一根又一根,大粪还是掏不出来,落桃只好用手去掏,掏出的大粪又干又硬,可以直接当柴禾烧。

落桃虽然吃不饱,可他放牛尽心尽责,他对地主恨得牙痒痒,可他跟牛没有仇。他每天把牛赶到河滩边,让牛吃得饱饱的。他一边看着牛吃草,一边想:要是人也像牛一样,光是吃草就能活得好好的,那该多好啊。

不过,当他把牛赶回家时,他就不这样想了。每次他把牛赶回家,地主都会端着一碗白米饭,一边吃,一边来到牛的身边。地主拍拍牛肚子,然后骂我们落桃:你这狗日的穷鬼,让你放了一天牛,牛的肚子还这么瘪,你这样的人也配吃饭?连吃糠都不配!

这时,我们家落桃就想:为什么我们穷人吃不上白米饭?那是因为白米饭全部都被财主剥削走了唦。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们家落桃和村里的伙伴们想了一个办法,他们砍来一根竹子,把它劈开,把里面的竹节全部剔掉,再把两块竹板合起来,做成一根竹管。他们趁地主熟睡之后,在地主粮仓的砖墙下掏了一个小孔,然后再把竹管斜插了进去,粮仓里的稻谷就顺着竹管簌簌流到了砖墙外。

我们家落桃每天都从竹管外端接两裤袋稻谷到河滩上去,在那里,他和小伙伴们用石块做成了一个臼窝,再把稻谷倒进去,把稻壳舂掉。这样,他们就能吃上白米饭了。

我们家落桃最喜欢吟诗,现在,请全体师生跟我一起来吟诗好不好唦?好?那现在我们就开始一起吟诗:

 

人世难逢开口笑,

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流遍了,

郊原血......

 

为了深入开展“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武陵县的中小学教材进行了全面改革。改革后的中学语文课本里,增加了好几篇王落桃的讲话,初一语文课本的第一篇课文,就是王落桃在武陵县干部大会上的讲话,标题是《全党动员,群策群力,为把“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引向深入而努力奋斗》。

王落桃认为,历史课本存在重大缺陷,那就是厚古薄今,只写死人,不写活人。王落桃认为,历史课本不但要讲古代的斗争史,还要讲当代的斗争。这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到了明天就成了历史。根据王落桃的要求,改革后的历史课本,从盗跖,庄蹻,陈胜,吴广如何造反,写到刘邦、朱元璋如何夺权,从洪秀全、李自成如何发农民起义,写到王落桃如何带领湘江风雷造反派组织的成员们冲锋陷阵......历史课本是这样描写王落桃的:

 

湘江风雷汉寿县造反区的首领王落桃一马当先,他率领战友们,冒着枪林弹雨,向工农联盟的据点——汉寿县龙阳镇发起猛攻。他们冲到龙阳城下,王落桃举起手中的土铳,向战友们高喊:“同志们,为了解放全人类,今天,我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开城门!战友们,让我们吟起诗来,向着工农联盟的城门撞去吧!”

于是,王落桃和战友们异口同声地吟诵道:

           

 五帝三皇神圣事,

             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

             盗跖庄蹻流誉后,

             更陈王奋起挥黄铖。

             歌未竟,

             东方白。

 

工农联盟的守军被王落桃他们豪迈的吟诵破了胆,顿时溃不民军,落荒而逃......

 

王落桃还认为,学校这个舆论阵地应该由贫下中农来占领,学校的一切权力归于贫下中农,贫下中农管校就是好,就是好。武陵县一中的一切事情都是由水寨生产队的王大伯来拍板的,这位王大伯就是王落桃的伯父。

这位王大伯最看不惯的事就是师生们用纸揩屁股,他在全校师生大会上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这些知识分了就是臭讲究唦。在我们水寨,家家户户都用废弃的芦苇杆揩屁股。好的芦苇杆我们舍不得用它们来揩屁股,好的芦苇杆我们把它们卖到造纸厂去造纸。造纸干什么?造纸用来写字唦。可你们现在用纸来揩屁股,这不是丧尽天良吗?”

王大伯让社员们从水寨运来了芦苇杆,他把芦苇杆堆在厕所门口,每个师生进厕所之前,都要领几根芦苇杆,如果有人违抗,他就会大骂:“反修防修应该从哪里抓起?就应该从屁股抓起!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变修的?就是从屁眼开始变修的!”

他还在校园里开了两垄地,一垄地种上韭菜,另一垄地种上小麦,他命令师生们经常到他的地里参观。他对参观的师生们说:“请大家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韭菜和麦苗有什么不同,再也不能让社员们笑话我们知识分子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了!”

当然,王大伯在武陵县一中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监督全校师生讲水寨话。对于老师,他要求尤其严格。他经常猫着腰,鬼鬼崇崇地溜到教室的后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偷地听上好一阵。如果上课的老师讲水寨话不标准,他就会冲到教室的前门,一脚把门踹开,然后朝着讲台上的老师怒吼道:“你这狗日的臭老九,你刚才讲的是什么鸡巴水寨话唦?”

全班学生轰堂大笑。

水寨话讲不标准的老师要办培训班,由王大伯给他们上课。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物理老师,他是长沙人,讲了一辈子长沙话,他学水寨话很困难。王大伯见他怎么也学不会,就在培训班上骂他:“哪怕是一头猪,跟我学了这么久的水寨话,也应该会讲水寨话了。”

这位物理老师一时想不开,在家里上吊自杀,幸好被他女儿发现了,把他解救了下来。

这位物理老师的自杀,引发了老师们的议论。老师们背着王大伯偷偷发泄他们的不满:

“唉,眼看就要退休了,却突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朱元璋有没有要求他的臣民都讲究凤阳话?康熙皇帝有没有要求他的臣民都讲满洲话?”

“这个王麻子,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一个县委书记,凭什么要求我们武陵县的百姓讲他汉寿县的水寨话?”

有人告密了,这些议论传到了王大伯的耳朵里,又通过王大伯,传到了王落桃的耳朵里。很快,这些发表反动言论的老师们被打成了“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反党集团,统统被发配到汉寿县西洞庭湖农场劳动改造去了。

 

 

刘湘香说完了全县学水寨运动的故事之后,大家不免一阵叹惋。其他两个女老师说:“还是不要说城里的事了,说起来气死人。桃花,还是请你说说桃花源的故事吧。我们的语文课本里就有一篇课文,叫《桃花源记》。你给我们讲讲桃花源里新鲜事吧。”

桃花说:“桃花源生产队也就二十多户人家,社员们天天除了出工就是开会,能有什么新鲜事呢?如果你们真想听,我给你们讲一讲另一个桃花源,一个夜郎国的桃花源。这是我爹讲给我听的。”

三个女教师兴奋地叫道:“好唦,你就给我们讲一讲夜郎国的桃花源唦。”

于是,桃花说——

 

 

不知哪朝哪年,有一个打渔人,驾着一条小船,沿着小溪前行,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忽然遇到了一片桃林,溪水两岸几百步以内,中间没有别的树木,只有桃树。桃花开得鲜艳,地上的春草也很娇嫩,春草上落满了桃花的花瓣。

渔人感到惊讶又高兴,他又向前不停划船,想划到那片桃林的尽头。

桃林在溪水发源的地方消失了。渔人在溪水发源的地方看到了一座山,山边有个小洞,洞里隐隐约约好像有光亮。渔人就把船停在溪边,自己从船上下来,走进小洞口里。起初,洞口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渔人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穿过小洞,眼前一下子变得开阔敞亮了。只见土地平坦宽阔,房屋整整齐齐,原野上到处布满了池塘,还有桑树、竹林等等。田间小路交错相通,村落间能相互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

村里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耕种劳作的人,男男女女的衣着装束完全跟桃花源外面的世界一样,老人和小孩都是高高兴兴的神情。

桃花源里的人一看见渔人,大为惊讶,问渔人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还把渔人请到家里,摆酒杀鸡做饭款待他。村里人听说来了这么一个客人,都来打听消息。村里人告诉渔人,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时的战乱,率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了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了。他们向渔人打听外面世界的事,渔人一一告诉他们,他们听了,不免一阵叹惋。

渔人在桃花源里住了几天,他发现这个地方没有鱼肆,哪家想吃鱼了,就拿网到塘里捕。这里也没有鸡肆,自家养的鸡自家吃。这里也没有酒肆,自家酿酒自家喝。他想,要在这个地方发财,恐怕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又想:这个地方有饭吃,有衣穿,将来我老了,没力气打鱼了,全家搬到这里来,开垦一块荒地,在这里养老,也还不错。

有一天,渔人看到一群鸟儿从远处的山上飞出来,黑压压地掠过天空。渔人就问桃花源人:“这是什么鸟?”

桃花源人告诉他:“这是金丝燕。那座山上有个燕子洞,这些金丝燕就在那个山洞里做窝。”

渔人听了很兴奋,说:“那个燕子洞里一定有很多燕窝啰?”

桃花源人说:“燕子洞是有很多白色的燕窝,不过,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渔人说:“白燕窝是贡品啊,你们为什么不去把它们采来?”

桃花源人问:“采来干什么?”

渔人说:“可以采来吃呀,吃了燕窝可以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桃花源人答:“我们这里人人都活一百多岁。”

渔人说:“也可以采来,卖出去赚钱呀。”

桃花源人问:“钱是什么东西?”

渔人笑了。他不想跟桃花源人多解释什么,他想:这会不会是老天赐给我的一个机会呢?如果能采到燕窝,再拿到外面的市场去卖钱,一定会比天天打鱼强多了。

他决定去燕子洞一探究竟。他想,只要他采到燕窝,拿到桃花源外面的世界卖了钱,桃花源人慢慢就会明白钱是什么了。他要带动桃花源人都去采燕窝,让桃花源人都发大财。

得知渔人要去燕子洞,桃花源人都来劝阻,说是洞很深,在里面很容易迷路。渔人还是执意要去,桃花源人于是送给渔人十个桐油火把,并且告诉他:“等你点燃第五个火把的时候,你就该往回走了。”

渔人谢过桃花源人,背着火把上路了。他走在山路上,山沟里的杜鹃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风里满是花香。溪水弯弯曲曲,一路跟着他流个不停。不久,就看见前面的半崖上有一个小洞,他爬进了洞里。

刚进洞时,洞里并不暗,阳光可以躲进洞内。洞内钟乳石一根连着一根,水滴声好像琴声。让他感到万分惊喜的是,洞壁上到处都是乳白色的燕窝。这些燕窝的位置并不高,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采到。金丝燕“吱吱吱”的叫声好像一阵阵凉风,让他觉得特别清爽。

进洞五十米以后,光线开始暗下来,到了一百米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他点燃了火把,继续往里走,每走几步,就用石片在洞壁上刻下记号,防止迷路。洞里的燕窝越来越多了,高处有,低处也有。洞里的结构也越来越复杂了,洞中有洞,层层相通,大洞里套着无数个小洞,洞洞相连。洞里有时狭小得挪动一下身子都不易,有时又开阔得一片田野。最让渔人留连的还是金丝燕和燕窝。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周围总有一群燕子在飞舞,洞壁上总有他永远也采不完的燕窝。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总不忘刻下记号。可是他忘记了桃花源人的劝告,在他点燃第五支火把的时候,他没有往回走。他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想的是:“我要把桃花源人都带进燕子洞来采燕窝,让他们一个个都靠卖燕窝发大财。”

十支火把燃尽了,他困在燕子洞里了。

困在燕子洞里的第一个五年,渔人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走出燕子洞。刚开始,他在黑暗中东一头西一头地瞎闯,后来,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洞中的黑暗,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刻在洞壁上的印记。

困在燕子洞的第二个五年,渔人绝望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寻找燕子洞的出口了。饿了,他就采下燕窝泡水吃,渴了,他就捧起溪水来喝。剩下的时间,他不是睡觉,就是跪在地上祷告:“老天啊,我不想发财了,也不敢妄想回到桃花源了,你就托个梦,给我指点迷津吧,还让我回到我老家那个穷渔村吧,我照旧老老实实地在溪流上打渔为生。”

可是,他的祷告没有应验,老天没有托梦给他,他无法回到他那个穷渔村了。

困在燕子洞的第三个五年,渔人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他想:“真是奇怪。第一次进桃花源的时候,我随心所欲,漫不经心,结果,自然而然就到了桃花源。第二次,当我想重返桃花源的时候,时时留心,处处标记,结果费尽心计,十多年了,还是回不去。这是怎么回事呢?”

困在燕子洞的第四个五年,渔人开始嘲笑自己:“我原来还打算出去以后,带领桃花源人一起富贵呢。可现在,桃花源人都过着快活自在的日子,而我呢,却只能像一棵桃树一样在这里慢慢干枯。”

困在燕子洞的第五个五年,渔人接受了在燕子洞里的生活,他想:“既然我再也无法出去,那我就把自己当作一只从桃花源飞进燕子洞的燕子吧。”

于是,燕子洞里从此多了一只特别的燕子。

渔人在燕子洞里与燕子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有一次,有一只受伤的乳燕跌落到了渔人身上。渔人对这只小燕子十分怜惜,他用嘴给她清理伤口,抓小虫子喂她,抱她到溪边喝水,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孙女一样照顾她。他的“小孙女”不久就养好了伤,但她始终没有离开他,总是偎在他的身边,在他耳边吱吱吱地叫着,好像在跟他说话。渔人也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我听懂你的话了,我的小孙女。”

有一天,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渔人的“小孙女”从他的怀里飞出来,飞到离他几步远的洞壁上,回过头来,朝他吱吱地叫个不停。渔人跟了过去,“小孙女”又飞走了,飞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下了,朝他吱吱地叫不停。渔人又跟了过去,“小孙女”又飞走了,飞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朝他发出吱吱的召唤......

渔人不记得自己跟着“小孙女”走了多远,走多久,他只知道他最后来到了一条溪流边。

他的“小孙女”往溪流的上游飞去,不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渔人有些迷茫,他犹豫了一阵,最终决定还是朝小溪的上游走去。走着走着,他隐约感觉到眼前的景物逐渐熟悉起来,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他来到一片桃树林,溪水两岸几百步以内,中间没有别的树木,全是桃树,桃花开得鲜艳,地上的春草也很娇嫩,春草上落满了桃花的花瓣,渔人感到惊讶又高兴,他又向前走,想走到那片桃林的尽头。

不久,渔人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溪边发现了一条渔船。渔船已经破烂得快要散架了,但渔人看它还是觉得眼熟,它就像当年渔人留下的那条渔船。

渔人朝四面张望,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位白发老人在溪上打渔,就大声跟白发老人打听:“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发老人说:“这里叫烂船洲。”

“是谁把船丢在这里了?”

白发老人划船过来,仔细打量了渔人一番,然后说:“说起这条船,它可有些年头了。据村里的祖辈说,有一年,有个外来人在这溪水上打鱼,结果遇上了仙人,这个渔人被仙人带走了,成了仙,他留下的这条渔船也成了仙物。你看,几百年了,这条船从不被洪水冲走,一直在这里等它的主人回来。”

听了这话,渔人的泪水涌了出来,他问白发老人:“今是何世?”

白发老人摇了摇头。他问渔人:“老人家,你从哪里来?”

渔人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白发老人又问渔人:“老人家,你要到哪里去?”

渔人又抹了一把泪水,摇了摇头。

一群燕子从天空飞过,渔人抬头向天空望去,嘴里喃喃念道:“小孙女,你把我救出来干什么?现在,我该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