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沫 第五章(74)
  • 作者:何美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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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字数:3146字
  • 时间: 2019-03-14

秋旖沫躺在家里打了三天吊针,也断断续续昏睡了三天。之后身体日渐好转,秋旖沫又有精力考虑自己出路的问题了。既然家人都反对她再去深圳,那么就到南昌找份工也好。无论如何她觉得在家里是呆不下去了。

秋守业也看出秋旖沫在家里不开心,抽空陪她在梅妈那给住在昌北的秋守才打了个电话。秋旖沫获悉到堂妹秋以泠所在的矿泉水厂招工的信息。可是,等到秋旖沫收拾好衣物,于次日跟着爸爸从高安来到昌北叔叔家的时候,却被当晚下班回到家来的堂妹秋以泠告知说,厂里人员恰巧当天招满了。要再招的话,可能要等到下个季度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秋旖沫奇怪自己的心居然非常平静。这两年生命的变故已令她对什么事都不敢怀抱太大的希望和幻想,仿佛这颗心的跳动就是为着不断地承受一次次地打击与失落。

秋守业也不问她是否愿意留下,便直接跟秋守才讲让秋旖沫先暂时住在这里等下一次的招工。秋守才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秋守业就一人返回了高安。离开前,他叮嘱秋旖沫在这里一定要听叔叔的话。秋旖沫觉得难堪。她既不愿意呆在秋家村,也不愿意住在原本就人口多的叔叔家。可秋旖沫无可去处,对于爸爸的安排,她只有表面上暂时应允。

已到了收割晚稻的时节,叔叔婶婶每天早出晚归在田间忙碌。大堂妹去了厂里上班,小堂妹和小堂弟都去了学校上课,只有那个不喜欢自己的二堂妹秋以清闲在家里。秋以清刚初中毕业,这会也辍学在家,没有升学,也没有出去打工,只在家里帮着料理些家务。秋旖沫白天帮她一起买菜做饭,晚上又只能和二堂妹秋以清挤一床睡。好在秋以清也长大懂事了些,没有像从前那般刁难秋旖沫了。或许是因为在家闲着,这会有了个没有工作的秋旖沫和自己处在了相同境遇,让秋以清可以少承受些可能遭受的来自家人的无形指责,加之秋旖沫在这里也可帮自己分担些繁琐的家务活,秋以清对秋旖沫的态度甚至好了许多。

秋旖沫和堂妹秋以清的关系改善些了,但每天呆在叔叔家里这样做家务的单调日子却让她的内心越来越浮躁。而即便她每天帮忙做家务,婶婶在家里对自己的态度并不比后妈对自己更好。婶婶每天从田里忙完回到家,动不动就要训斥一番秋以清,不是嫌她碗没刷干净,就是嫌地没扫干净。秋旖沫听了便多心,觉得婶婶的话不过是在影射自己在这里吃白饭——做点家务相比更繁重的田间劳动来说根本就不是干活!

这一天清晨秋旖沫老早便起床,主动和叔叔婶婶一块出门下田去割稻子。秋旖沫好长时间没有下田劳动了,周遭席卷而来一阵阵久违的旷野气息。这满目丰收的景象却在秋旖沫的内心呈现出一派莫名的巨大的荒芜感。她弯下腰开始用镰刀割稻子。金黄饱满的稻穗在她眼前微垂。稻田里有很多水,为了使割下来的稻子不至于挨着水,她将禾稿蔸割剩得很长,然后将割下的稻子小心地轻放在禾稿蔸上。因为动作慢,很快她就被动作麻利的叔叔婶婶甩到后面去。秋旖沫记得学生时代在课外书里读到过“喜看稻菽千重浪”之类的句子,那种对劳动的讴歌只在置身事外的矫情的诗人那里,现实里的田间劳作是辛苦毫无美感可言的,前段时间自己还在打吊针,身体恢复没几天,秋旖沫割了不多会稻子便觉得浑身特别乏累。

“旖沫,动作放快点啊!看我一个人当你两个都不止!”叔叔在她身后对她说。叔叔又回头割另一茬稻子来了。

秋旖沫不答话。正巧一只蚂蟥爬到了她的小腿肚子上,她吓得尖叫一声,连忙用抓着禾束的手去掸掉蚂蟥,另一只手上的镰刀都差点扔了。

“唉!在家又不是没干过农活,还装得跟个千金小姐一样!”叔叔在后面不满地说。

秋旖沫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着,随你们怎么说吧,反正无所谓了。她的脑海里又升腾起从叔叔家逃走的意念。

秋旖沫在叔叔家呆了整整一星期。在田间劳动了三天,其余每天帮着做家务。工作的事一时半会是没有着落的了,秋旖沫已经不指望堂妹秋以泠矿泉水厂的消息了。她又开始计划着逃。她一刻都不想再呆在有亲戚熟人的地方。她想要逃离江西,离得越远越好。

她知道火车站就在不远,从昌北这边乘公交车过去,最多也就一个来小时的时间。想着自己一个人乘火车的计划,她内心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天叔叔婶婶一早照常又去田间了,堂妹秋以泠照常去了厂里,最小的堂妹和堂弟背着书包照常去了学校。秋以清准备拉上秋旖沫去菜场买菜时,被秋旖沫找借口支开了。

“你今天一人去买菜吧,我把屋子卫生打扫下。”秋旖沫说,然后去屋角拿扫把和撮箕开始扫地。

秋以清去菜场了,秋旖沫把地扫完,然后折回屋里匆匆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她的身上还有侯佳茵替她哥哥侯佳明转交给她的五百块钱,堂哥秋以洋先前给她的三百块钱还剩了一百多点。这些钱足够买一张去异乡的火车票,或许,也可再令自己有足够宽裕的时间重新找份工作。

秋旖沫写了张小纸条留在桌上:“叔叔,我走了,跟我爸爸说一声,原谅我不辞而别。相信我会好好的……”

秋旖沫乘公交来到了火车站。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穿梭,犹豫着自己要去哪里——是去堂哥秋以洋现在打工的广州,还是又去先前的深圳?她想了想,还是去深圳吧。深圳好歹自己熟悉些,如果到广州,她又能到哪里遇见堂哥?即便真碰到了,也许又要被堂哥劝回家去。这样想着,她便买了一张到深圳平湖的火车票。她想起上个月自己是这个时候从平湖火车站出发来的,仅隔了一个月,她又将急急地奔向那个地方。

下午三点的火车。秋旖沫在广场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进入候车室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她很担心被叔叔他们预料到自己在这儿然后追到火车站来。可片刻之后便觉不太可能,叔叔家的农事忙着呢,他要等到午间才回来吃口饭。叔叔不会来找自己,最多只会给远在秋家村的爸爸打个电话。可是白天爸爸这会也要忙着在田间割晚稻吧,也许要等到晚上才能知道消息。再说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自己就一定来火车站了。爸爸说不定还会到堂哥秋以洋的同学程全那儿走一遭。——就让他们找去吧。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火车终于来了。秋旖沫排着队,随着人流走进了车厢。她想起自己曾央爸爸求那些村里人让帮忙、想起自己苦苦哀求堂哥让帮忙的情景。原来那么多的碰壁,不过只需一张车票、一点决绝的勇气就消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