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完)
  • 作者:张金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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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 2019-08-12

建设局长陈号山、公安局长孙尚武、教育局长许传志,相互微笑交换眼色。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李成义一走,不久传他急调省里民众抗日发动会,至到一九四五年,回来复任西县县长兼任敌产甄别委员。

赵纯朴当上民团团长。据解密的敌伪档案才知道,他被贬之后与上司商量,只要民团成立起来,在县城修筑防御工事,真枪实弹与日本军队干上几天,长长政府的威风,灭灭敌人的锐气,以前过失一笔勾销,就可以官复原级了,怎样脱身自想办法。李成义曾经拍打胸膛向赵纯朴保证:“兄弟我一旦安顿好,定以流亡省府名义,招大哥速回内地共事。” 但在整个抗日期间,李成义自终从没再提。 数月之后战事惨烈,后话先提以鉴初时。

这天半夜,赵纯朴、孙尚武、许传志、陈号山等三十四人被五花大绑,押往城西隆鼓寺旁林中行刑,赵纯朴反剪双臂昂首头里。偷观者忆,纯朴阔步,大笑如归,藐倭如无。他望着天空半轮月亮,高唱此身最后一曲京剧旦戏!那戏嗓?悠悠然然柔美温婉华丽音圆。只听他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可叹未完, 死于枪下。

那晚林中树叶’沙沙’,好汉魂归西天极乐。

县志载,‘半月内 ,尘暴作。’

又半月,西县震。

民暗传:‘惹天怒,必遭报。’

据志载,‘宋文虎尸首在城中十字口发现。手握‘二十响’,身皂衣扎红带绑腿散,身背大刀头中二弹倒于衙前。‘  关于他死有说法。一是官方公布的,说他孤身城隍庙寻团长报仇,被哨兵发现追堵至此开枪自杀伏尸衙前。但有几点明显不通,即是自杀怎向头部开两枪?弹头始终未找到,他手上的枪家人为何未见过?第二点,凡十字口周围住家的,没有一人听见枪声。第三点,小顽闹张有福,为何同天死于城郊,也是中两枪,弹头未找到。 再一种是民间传说,那天半夜宋文虎和小顽,穿夜行衣靠飞檐走壁来城隍庙,进入刘团长的房,待要动手被欧阳春兰摸出双枪左右开弓,各中两弹当场毙命。虽说欧阳春兰是土匪出身警觉过人,但久不练枪为何能在黑暗之中百发百中?再说哨兵都睡了?跃墙而入飞檐走壁太故事化绝难服众。

据董道昌说,发现大少主是失踪后五天。宋文虎曾说要当面找刘团长讨说法。很可能是他独去被害。小顽闹去城隍庙寻人遇害。这个说法如果属实,刘团长便是杀人凶手。惜逢乱世真相烟灭,只剩传说。

刘团长照令,决定在这天全数开拔驻防八里桥。

县衙组织热闹仪式,提前通知各村派人来参加,在城隍庙大门口开会。是日但见敲锣打鼓唢呐依呀喧腾冲天,庄稼汉们笑容满面列队起舞情同闹年。稍后县学堂姑娘们上了场,喜气洋洋排列整齐舞臂摆臀,腰鼓咚咚节奏划一,上天入地撼人心魄,彩旗猎猎横幅纷举群情鼎沸。

赵纯朴站上临时搭的主席台,左喊几嗓,右呼几声,吼哑了嗓,依旧不静。 他双手一摊对孙尚武说:“咋办,可咋办?人都欢狂了。你是警察局,你来吼几句?” 孙尚武说:“民意难违,警察局他爹,在场也没招。” 赵纯朴直点头叹:“是呀是呀是的呀,李县长在时说的对,刘汉辉刘团长,是压在西县头上的乌云。这一回他狗日的,终于要飘走,乡亲能不欢呼雀跃?” 许号山听见了笑道:“想来赵副县长,是位官场惯家?”(惯家,精通长于某事的老手。含贬义)

“啥话呀?怎么讲?”赵纯朴气问。

“‘自古官场多争斗,东风西风少和谐。‘ 你以为民间在庆贺刘团长终于离开吗?”

“嗯?这样的欢庆场面,难道还不是人心吗?”赵纯朴藐视笑问。 许号山也笑,说:“赵副县长去四乡八村听,时下百姓忧外敌来侵,听闻团长为保家护国帅团赴敌,喜从中来舞之蹈之,人之常情县君不察?与区区官怨沧海桑田。”

呆子,老呆子,老书呆子!本人不便多讲,反正应认为,眼见即浅见。”

孙尚武和许传志知内情,相视一笑均不言,让许号山去犯琢磨。

这时刘团长,一身戎装,戴白手套,腰挂手枪,脚蹬亮靴,身板笔直上主席台大声咳嗽。 赵纯朴忙对团长哈腰,然后转对台下鼓掌,引来一片。 他心里笑:“瘟神瘟神,今天别哭,你滚没人舍不得。” 刘团长迈前一步打个标准的立正,然后敬礼左右侧身以示礼仪。他张了几次嘴,看样子想要说点啥,到底没说出。台下一片静,只有风刮彩旗‘噼噼叭叭‘,以及几声没憋住的短暂咳。人们都在焦急等待他发言。

刘团长回身望了一眼赵纯朴,他眶中盈满了泪水,一反常态的望着,像求人从死中拉他一把极哀婉。他又张了一次嘴,依然没出声。台下开始嘈杂。

“啪”!刘团长对着台下又立正,只是这次没敬礼,他还是没讲话。

当第三次“啪”的立正还讲不出,台下人群耐不住,疑问变成一阵浪,滚过人群在城隍庙前空中荡。

突然间,听见刘团长放声哭,他举起双手扬头对天哭着喊。

台下又重新静。

人们全神贯注,旗声都听不见。

每人眼神中充满疑问,尤其赵纯朴。

刘团长向台下乡民深躹一礼,毅然转身挂泪而去,全场愕。

一九四六年的西县志中载:“刘汉辉,男,出生地不详。年少孤,乞讨于奉天,后为匪,寇窜于兴安岭,渐为一股之首。刘汉辉黑而瘦,身矮,性顽劣,善机变,勇悍异常,惯使短枪。民畏而供之,富户尤惧,是以安食乡里。后降张作霖,任上校团长,驻西县九年余,与历任县长不睦。一九三六年秋,奉命驻防八里桥镇,当年冬死于日军轰炸。南京政府为表其功,追认刘汉辉陆军少将衔,死后褒贬不一。民间盛传,其妻欧阳春兰为报夫仇,夜披皂袍驰骋八里桥,双枪频指毙敌无数,复有当年风范。”

现望刘团长生前照片,顿有往事如烟随风吹散的远去感,叹人生如戏。不管谁,多喧腾,会离去,仅供后人笑谈,被时间洗刷干净,终被淡。

明代杨慎在《临江仙》中说,“青山依旧在,几度久阳红。 ”人只活在瞬息之间。回想那日欢送大会,刘团长所以哭而无言,应是知道哀之将至的悲怆,此常情,谁不悲?当然是猜测。

花花离开西县那天,特意去看望了干娘(四娘娘仍昏卧)。花花本想去看望大娘娘,可惜杨村远,时间紧促,只能遥拜。最后她朝西张村方向长跪哭喊:“爹,亲爹爹…!闺女这一回,也许就去远了!” 咚咚咚磕下了九个响头。

当年的花花今仍在,已是老太婆。俺打记事起就喊她姑,至今常来往。每次谈往事,姑姑便会泪流满面。

 

董道昌这天问大娘:“咱用生硬法子,硬要栽赃离间,不像大娘娘的做法。” 大娘娘笑说:“对他那样的人,没啥好法子。话又说回来,大势已坏家都难保,什么法子都是枉然。”

“是因为日本要打来?”

“对,内斗无义。”

自这年始,宋家衰微,人渐散去。

一九四八年仲春,大娘病逝。

董道昌有位早年失去音讯的亲姐,解放后的第四年,寻到西县来找他。但董道昌已于一九五二年夏死于修建川藏路,姐弟俩隔了世。

王英桐因宋文龙走失久寻无果,连日悔痛终至不治。

四娘娘醒后,痛知父亲已经仙逝,文龙儿走失,宋文虎惨死,泪如泉涌,多日不绝。

四娘娘名王英英,一九五零年起,到县供销社棉籽油厂做杂工,终身未再嫁。一九六一年死于子宫癌。听人说,四娘娘临死时孤身一人,痛喊一夜,状不忍猜。

顺子听说参加民团者可取大名,因一心归回姓张姓,到县里参加民团,取名张金丰,一分钱没花。他逢人就说划得来,笑得眼角起深皱。当年冬天日军围城,缴民团械,他仍回西张村熬年度日,数年后为东家张志富送了终。顺子一直守着东家的家业,苦等花花回来接,直到土改了。也是那年,政府将顺子(张金丰)定为雇农,分得自个儿的地和房。这下张金丰快乐疯了,常在走道时突然就蹦,然后翻个大跟头,不然找棵树,拿会儿大顶,浑身劲像使不完。当过几天生产队的副队长,管副业。后从杨各庄娶个媳妇叫王冬梅,生养三个‘贼‘小子,大的今年五十多。可惜顺子没能抱孙,他于一九七二年春死于中风,坟就埋在村东李家责任田里,为啥埋哪儿?这是风俗,论起原因,可就早了。

顺子生前曾笑呵呵说:“知道咱不该傻姓张,谁知俺哪样?要是当中有几代,不养男娃就变了。俺偏要姓张,是和村西爱讲闲话的李鸡蛋争。唉,唉……,到底赢啥了嘛?”村西有眼浇地用的苦水井,旁边有棵高大榆树,就是顺子早年栽的,现今村里的老人,都还记得呢。

余事不能详尽。

这是曾发生在西县的旧事,那里也是俺的老家。俺爹是顺子,大名张金丰。俺娘还健在。俺在兄弟中行三,是老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