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上衣

王海洋
2010-03-04 09:54 分类:记事  阅读:1377  作者文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还在读初三。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星期天,我从学校回到了大山深处的家。
  天气寒冷干燥,冷风吹得人们手和脸部的皮肤皲裂,口唇四周崩开道道血红的口子。山路上的尘土随风飞扬,很久了也未看到飘洒的雪花,乡亲们和鸟雀儿都在翘首期待一个银装素裹的童话,这个冬天很寂寞。
  下午,我拿着镰刀到山坳里麦田边的岗子上割金银花。金银花是一种中草药,藤蔓植物,冬季大多茎叶仍泛着青绿色,熬煮其茎叶成茶而饮,可祛热止火,凉血清心,是医治舌赤唇烂、咽喉肿痛的良方。老天爷久未恩泽人间,我内热旺盛,坐得自然资源之利,于是就想起了金银花。
  这个岗子很陡,攀着树根,拽着草茎,才得以立稳脚跟,蜷缩着腿,委屈着腰身,我小心翼翼地分开枯萎的毛草丛,从中寻找并割掉金银花的茎叶。突然,脚下踩踏的泥土松软下滑,我一骨碌便往下滚去,只听咔嚓一声,裂帛一般清脆,瞬间,我想:完了!稀里糊涂滚到岗子下麦田的深凹里,像一个皮球,我止了。所幸有惊无险,毫发未损,我暗自庆幸。
  惊悸和侥幸之余,我想到了那咔嚓的一声,它来自哪里,有多大的破坏力?俯首检查周身,并无发现什么异常。这时,我想到了后背,赶紧脱下上衣,果然不出所料,背部正中划破了一个标准的阿拉伯数字“7”字。那一刻,我的心在滴血,泪水悄悄滑落脸庞,我哭了。这是我幸运中最大的不幸啊!
  因为有谁知道,又有谁相信,这是我当时唯一的一件上衣,真的,由于家穷,我没有第二件上衣。这件上衣军绿色,哔叽布料,中山装式样,大小合适,穿了一水又一水,我一直爱惜有加,因为唯一所以倍加珍贵。
  那个年代,冬天,很多学生已经穿上了市场上热销的鸭绒袄,它毋需体面的外衣的包裹去掩饰“丑陋”,很显尊贵。我徒有羡慕,仍只有无奈地穿着母亲手工缝制的黑色的粗布棉袄,棉袄似乎成了古董,学生们谁还愿意穿呢?为了掩盖其寒酸,这件军绿色的上衣便理所当然的裹在了外面,成了遮蔽寒酸的虚荣,掖藏贫穷的体面,只有这样,我方才感到能融入同伴,也略略维护了我脆弱的虚荣心。而现在,一切都完了,那咔嚓的一声撕碎了我苦心孤诣编织的梦幻,也撕碎了我十四岁爱美的心灵。
  回到家,我向母亲哭诉。她脸色阴郁,没有吭声,没有惊讶,没有安慰,我把眼泪往肚里咽。夜里,灯光下母亲操起针线缝补起来。躺在被窝里,我在梦中哭泣,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的老师和同学,尤其是班上那些市民户口的子女﹙市民户口在当时是尊贵而受宠的﹚,他们会不会看到我缝补的上衣而嘲笑一个农民儿子家庭的贫穷呢?
  第二天我才发现,母亲是用黑色的丝线缝补的,我恼怒万分,向母亲怒斥着。黑色的丝线缝补在军绿色的上衣上,这个“7”字不是更醒目了吗?我又不是田径运动员或篮球、足球明星,这多丢人!母亲解释说,家中找不到绿色的丝线。是呀,军绿色的衣服快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哪里找军绿色的丝线呢?我沮丧的哭了。我怎么如此倒楣和晦气呢!我宁愿继续害热火攻心的病,我宁肯肉体受伤,哪怕流血,也在所不惜,以此换回我完整的上衣。
  悲戚之余,我翻箱倒柜,企图找到一件可以代替的上衣,但我失败了,因为父母很少给我买新衣服,包括春节。我又一次失望了,像英雄抚摸着自己折断了而再也无法弥合的珍贵的宝剑,如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壮士目不忍睹自己战死的心爱的战马,我哭泣着,又穿着这件唯一的上衣上学了。
  到校后,我只敢把我的正面形象呈现给众人,我怕背后有人紧跟我走来,当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时,我真想立即转身倒行,我怕上厕所,怕上体育课,怕在所有公众场合出现,我真想背贴墙壁,沿着墙根走路,我实在不愿把残酷的背部暴露于众……那些日子,“三人行,必有我居后焉”,我怕别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背上那赫然的“7”字,我甚至整天臆想别人的目光都冲向了我的后背,我时刻猜疑所有老师和学生都在背后议论有关我的后背上“7”字的话题,我认为他们都在嘲笑我,我这时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芒刺在背”,我陷入了空前的警戒、紧张、不安、焦虑和痛苦之中,我的自尊心在接受着有生以来承受极限的考验。
  过了些时日,我出奇的发现老师、同学和朋友,并没有人提及我的上衣,我的后背,这是为什么呢?我不禁长松一口气,仿佛一阵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后,并无大敌压境,我放松了警惕,内心感到踏实了许多。
  今天我才明白,人越穷心灵越脆弱,越容易受伤害,人越穷越自尊。这个世界上,心灵易受伤害的恐怕都是穷人吧,这是不是一个真理呢。
  这件上衣我一直穿到来年的春夏之交,当知了在教室前高高的白杨树上奏起交响的时候,我一阵窃喜,我知道夏天来了,我可以脱下这件伤透我心的上衣了。当穿上衬衫的时候,你想不到我有多高兴,我像刚被释放的囚徒,把沉重的枷锁卸下,我解放了,浑身轻松。走在校园,我不再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了,我不再怕别人看我的后背了,我也不再揣摩别人目光的落脚点了。
  后来我上了高中,读了大学。今天,我成了家乡小镇讲台上的一名老师。当有一天打开衣柜时,我惊喜地发现我竟有四件上衣,四条裤子,我还有两双皮鞋,虽然我仍不富裕,穿不起名牌,还须数着薪水量入为出地过日子,但想起二十年前那件唯一的上衣,我还是欣慰地笑了。
  写于2010年2月。
  • 游客

    评论于:2010-03-04 12:17:31

          特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记得上高中时,我只有一双袜子,洗时没有替换的,是一个叫田苏闪的女同学把她那双满是补丁的袜子借给我穿,现在还能感受到那双满是补丁的袜子带给我的温暖。苦难的岁月,珍贵的情意,让人终生难忘。也让我们学会珍惜现在的好日子。李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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