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哥的一天

万志敏
2010-05-15 19:24 分类:记事  阅读:1769  作者文集
  
  
  今年的天气确实有些怪。从春天到夏初,三天两头下雨,竟是个“尿床”天,多雨天冷,山坡草木发绿得比以往要晚十天左右,庄稼苗较往年也不大见长。
  因家里老屋年久失修,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上房已看见一大一小两个漏洞,房坡塌陷,屋瓦凌乱。厦房石基走形,后墙墙体与石基间裂开了七八公分之距,再不整饬,不仅要房子倒塌,还有殃及邻居安全之险。因此,春节期间与大哥商量对老屋进行修缮,托大哥在家照看着,找几个村人修整。大哥们七八个人择了个吉日动工,在时雨时晴中,一身泥一身土的修了半个月,才把各处收拾完毕。
  昨晚,大哥打电话说,明天过星期天你在家不在。我说,明天没事,在家。他说,那我去城一趟,和你见个面,把开支情况给你说说,剩余的钱交给你。我说,不急,不急,慌啥来。大哥说,我去了啊。
  早上我对妻子说,大哥今天要来,说老家修房的事儿,咱带着他去给他卖几件过夏衣裳吧。妻子说,好。上午九点钟,大哥来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拉了几句家常。就拿出一个信袋子和一张纸,对我们说起开支来了。
  他说,料钱开支不多,有三千来块钱儿。工钱不少,这活儿老磨人,整着不好整,七八人也没停势,一天也不见出多少活儿,工钱差不多有五千块。你拿回来的一万块还剩下有两千块。这是开支的底儿,我揽下来的明细。你看看……我说,看啥来看,剩下的钱你拿着用吧。就随手把他写的那张明细底儿,撕了撕,捏成一个小纸团儿,扔在垃圾桶里。
  大哥执意不接剩余的钱。说干活的几个人里,长河、长普哥,建斌都不接工钱,我劝他们都接了。妻子在一旁说,那大哥的工钱也得给呀。说着就要从信封里抽钱。我说,算了吧,大哥不会接的。这样吧,大哥,咱们去街上转转,卖几件过夏的衣裳。大哥说,我家里过夏的衣裳好几件哩,我不要。我说,我也得添置,咱厮跟着出去转吧。
  今天天气不错,天空蓝莹莹的,太阳暖洋洋的,大街上人流车流挤嚷嚷的,好象一个明媚的春日,我们两口子陪着大哥走在大街上。
  去年冬,大嫂在大哥端水解带般侍候了三年后去世,两个侄子又远在外地打工。大伯久病后,于前年去世,大娘近八十岁了,常年在床上躺着,只好由姐姐们轮流照看。大哥这几年过的日子,真够呛的。但是大哥却总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腰杆挺着,面无戚容,我只看见大嫂去世后,他用手帕揩过一次眼泪。
  说真的,我挺崇拜大哥的,他是个用硬正的钢和绵柔的水合成的、真正的男人,在这个平常的日子里,陪着大哥走在街上,我心里发潮,一股幸福感漫漫地从心底涌出来。大哥在这些日子中,地里的活干不成了,家里喂着一只五岁龄的黄狗,还喂着一只刚下了四只崽儿的猫。早上六点就做完饭,晚上七点多收工才回家做饭,就忙着为我拾掇旧房了。我能为大哥卖衣服,想着就让我激动。
  到了大张量贩,直奔服装区。我们在前边走着,大哥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跟着。主角是大哥,导演是妻子,跑龙套的是我。先为大哥买了一双夏天穿的黑皮鞋,买了一件酱色T恤衫,又买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我们执意让大哥穿着T恤,我们大哥还挺讲究的,他对搭配上衣的裤子颜色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悄悄的对妻子开着玩笑说,大哥从来没让人小看过,不能让他寒碜,还要找大嫂呢。妻子点头笑了笑。大哥说,你怎么不买呢,我说,家里还有,前几天刚又买过,呵呵。然后就屁颠颠地去收银台付款了。
  马上快麦收了,我们想为大哥买点日用品,他执意不让。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一个很紧要的应酬,我坚定地婉辞了,我得陪着大哥在家里吃饭哩。
  十二点多吃过午饭,大哥说家里孩子们多(连同亲戚家上学的孩子,我家常驻人口大小共有五个孩子),还要上学,补课,你跟我回家,把地里新长上来的青菜摘点回来吃。我说好,刚好孩子们鼓噪着也想到村里看看。我们就一同回老家了。
  到了镇上,大哥把存放在十叔家的摩托骑上,在前边跑着,一会儿就回到村里。先到大哥家,大黄狗老远就跑了出来,在车前车后奔窜,呵,这家伙,马上就让小儿抱着了脖子。
  大哥家的菜地在门前土坎下,那是我们生产队的老菜地。往年回家,都是大嫂事先下到菜地,为我们把菜摘好装好。大嫂不在了,大哥就领着我去摘菜。大哥家的菜地约有二分地左右,长长的一大畦儿。横平竖直、齐齐整整的扒出了七八个小畦。大蒜已出蒜苔,油麦菜绿旺旺的,小白菜密匝匝地撑开了叶子,生菜黄翠,韭菜嫩直,小茴香们好像一株株精缩的雪松,还有刚露头的豆角,个小头大,在晃着两片肥大的叶子……不由地想起了一句诗,夜雨新肥满园蔬。
  渠埂上高高的大杨树上布谷鸟在不停地鸣唱着,一些小小的黄蝴蝶在菜地里飞来飞去,三个孩子在菜地边空地上打着画片儿。大哥抽着蒜苔,我蹲下身子在各个小畦里择薅着青菜,一会儿就淌下了满脸汗珠。我看了看七八步外抽着蒜苔的大哥——一个经过了这么多磨折的人,还有心思种出这么好的菜,在他心中,生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我没有问过,也不会问。
  把摘好的菜装入袋子,大哥拿出钥匙,我们一同赶到我的老屋。大哥打开大门,门楼下的水泥地坪已经修整,院子里的杨树已经砍稀,厦房地基已用泥凝土处理坚固,后墙也拾掇齐整,新上了底层涂料。上屋房顶已重新再盖,用细木板铺底,上搭油毡,再上苇笆,麦秸泥糊得精细,屋顶瓦楞整齐,靠檐的两溜瓦还用白灰水挂了一道线,看上去舒心舒意。
  我想象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初大哥问我怎么修,我就对他说,这个房子是父亲在世时修建的,上房是石头地基,土版墙,木椽木柱灰瓦,建成于一九七七年冬,厦房除墙体是红砖外与上房一样结构,建成于一九八七年夏。现在看来太土太老,在村里已不入流了。现在房子不住人了,收拾得再好也是白搭,可是照原样修好,让村里人看着顺溜,更是对父亲的一个纪念。大哥尊重了我的意见,他说,中,这样子整饬好。
  现在老房已翻新结束,走在院子里,仿佛回到了早年夏季的傍晚,房后的大槐树叶子哗哗作响,院内的泡桐树下,一张矮矮的木桌上,母亲摆上饭菜,我和妹妹们坐在桌前,父亲从外面回来,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他径直向饭桌前的我们走来……
  看了翻新后的老屋,大哥又把大门锁上,把我送到了村道口旁,村人三五成群的坐在门边的石凳边闲话,我看见了头发已花白的天旺叔,暖婶,还有庭哥,他们问我,房子拾掇好了。我说,是,是……他们说,这样子拾掇了好。我说,嗯,嗯……我说,你们到镇上,县上去不去呀,去了,趁车。他们说,不去,不去,闲了多回家看看哦。我说,好,好……
  大哥看着我驶出了村口,路边的麦田里麦子正在抽穗,下午三点钟的日头还很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村道,我的眼角沁出了一抹泪水,有一股幸福的忧伤和甜美的怅惘在我的胸臆间冲盈着,淹漾着……
  
  
  • 游客

    评论于:2010-05-17 09:02:35

          认真的读这些朴实的文字,心情一点一点沉静,拨开浮华,灵魂在“幸福的忧伤和甜美的怅惘”中,被浸润,被感染。真好!

  • 游客

    评论于:2010-05-17 20:20:26

          "看着眼前熟悉的村道,我的眼角沁出了一抹泪水,有一股幸福的忧伤和甜美的怅惘在我的胸臆间冲盈着,淹漾着…… duo me xi ni de wen bi

  • 伏牛狼

    评论于:2010-05-21 12:30:44

          割不断的亲情,在文字里荡漾;“可亲可敬”的大哥淳朴正直,生活得有滋有味,让人钦佩。而补叙的“现在老房已翻新结束,……他径直向饭桌前的我们走来”的文字,更令人唏嘘不已。农村有人们想要的根本,不能忘了生养我们的地方。

  • 长歌采薇

    评论于:2010-05-23 08:08:03

          这样朴实的大哥,我也有一个,可是从小脱离了农村生活,怎么也写不出这么朴实醇厚的生活化的文字,只有望文兴叹的份儿……

  • 罗飞

    评论于:2016-04-26 11:52:43

          心中有爱,则方眼里有爱,笔下有爱。对故土有情,则故土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有情。满满的真挚情感,满满的正能量。在线再选文

  • 罗飞

    评论于:2016-04-26 11:57:18

          想起那句歌词: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万家孝悌传家,家风真好。

  • 杨兵雷

    评论于:2016-04-26 15:53:17

          让我想到,现今农村中有多少兄弟,因为分家,对物质财产的分割而产生矛盾,最后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不像万老师对待他的大哥那么真诚,这也许是时代的变化。


  • 共7条评论,发表给力评论!


  • 上一篇:有时空望孤云高

    下一篇:白河之春

    >>>  返回作者万志敏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