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根漫记

赵静端
2010-06-28 08:44 分类:记事  阅读:1606  作者文集
  淘根漫记
  
  说起树根,我们都不陌生,说起根艺,我们同样熟悉。根艺作品因材而势,或具体,或抽象,功张扬,或内敛,百态百趣,千姿千韵,挥手逗之斧之砍之修之艺之,必唯妙唯肖,树根讲究三分工夫,七分天然,后作品浑然天成,独一无二;同一件作品因角度而异,因人而异,能让人神思遐想,灵感顿悟。有时反复抚摸一个树根,有一种穿越时空,接近悠远的感觉。有时,会对那弯曲不定的年轮反复揣摩,那些波折,就像人的一生,细密处,密不透风,疏露处,破败不堪。
  淘根的爱好,说起来也有好多年了,只是原来一直没有遇到过特别上眼的,所以,兴趣也一直维持在入门级。初始恋根,往往自己身体力行,上山刨根,总想能和一段惊世之根际遇,但上山久了,才知道好多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遂慢慢放低了对根的欲求,让那个根梦顺其自然地在我的浮生里进进出出,淡淡浓浓。
  每每游山玩水,每每伙同一帮朋友到山里野炊,我一定是那个钻进山林里的人,初始,对根的认知和境界不够,只要是根,就不厌其烦地当宝贝拿回家里,做一些资源储备,再后来,到清竹老兄家玩,发现枯根已经侵占了他的整整一个房间,方才明白我就是那个小巫,而他,显然是我眼中的大巫。从他那里,我也渐渐知道了一些树种树根,知道哪些是好根材,哪是不能用的根材。
  人生的路高高低低,这几年,凡事陷入低潮,心无所寄,心无所忧,就又开始迷恋树根,这重境界,虽然没有上升到根艺的水平,也已经是有选择地淘根了。今年春上和清竹等人到陶村里面的山沟里玩,回头的路上,偶遇一农家小院,发现主人的角落里放置很多枯根,在清竹兄的指导下,一古脑儿购买了不少,放在车后。因后备厢关不上,一路有好多农民老乡指点说,这么好一辆车拉这么多树疙瘩,真是可惜了车,清竹君和红强君都一笑置之。因为给买树根的老乡留了电话,之后的某一天,又给我电话,说从山里弄了不少好树根,让我去看看。我就带了一辆二厢车上去了,和这个老乡因为多次打交道的关系,在价钱上我并没有砍杀,那天又是装了一车。空闲时间我到别家院落打探,发现很小一树根,缠转做扭曲状,当时感觉这能成为个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的灵感也没有上来,但单单要这个,人家肯定认定你喜欢上了,会要价很高,所以我根本就没提这个小根,而是以一百元的价钱买了他一个大一点的树疙瘩,临走时,随口说,边上这个长的怪倒蛋,让我也带走啊,那老乡迟疑了一下算做赠品给我。回来后,就是这个小根,心血来潮,灵光突现,树根上的瘤活脱脱就是一尾吞食青蛙的莽蛇盘卧,配以黄栌材黄色木质,三下五去二让我弄了个金丝盘龙杖。梁教授和赵教授一看,大喜过望。说有龙杖怎么没有金蛇郎君呢?一言一语,说我又捡了个大便宜云云。其实,这东西除了因缘外,很大一部分的程度决乎于自己的眼光和灵光,然后才能发现根材的神韵。
  淘根过程非常有趣,既能智取,亦能巧得,记得前几年有一次,经一同事领路,相中一花店地下室内的两件沤朽的血柏根材,树根的纹理犹如在江河中冲刷千年的样子,皮肉部分尽失,而筋丝犹在,粗细若碗口,中空而崎岖,整个根材无处不透,无处不通又无处不连,纹脉走向行云流水,回环有度,勾合间尽显大自然造化之神奇,另外还渗透着几百年前淡淡的木香,煞是喜人。据我初估,就树根沤烂成那个样子,没有几百年流光冲洗,别的方法是绝对没那等功夫的,更为要命的是,花店老板介绍说这是一座庙改建过程从地下偶然发现的,一层神秘的气息就此笼罩这角落里孤零零的树根。当
  
  时我就想,这肯定是镇宅的好根材,问及老板是否出售?人家坚决地摇头拒绝,说这些是自己玩的,再高的价钱也不会出卖。无奈,我和同事悻悻而归。
  归家后,那几日心神不宁,老心有不甘,总想起那树根的模样,有一种苦思而不得的折磨,遂心心念念,萦怀难消。但凡事只要想要,办法和机会总是有的。有一天,我再一次光顾那家花店时,机会真的来了,那天刚好老板不在,而老板娘独自一人撑着门面,我若无其事地踱进花店后,张口就一副豪客的样子,那板娘精明异常,善于察言观色。见状后立马近身靠前,极尽夸张溢美之能事,介绍各个场合用花的林林总总。可怜的小妇人,到这时还不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花,我不置可否,作闲游状往地下室走,她则亦步亦趋,连珠似的给我介绍店里的花品花种。当我的目光再次掠过多日前心仪的树根时,谢天谢地,那根还在。我长长出了一口相当刻意的缓气,以不经意的口气问道,角落那是什么啊?老板娘立马眉飞色舞,和前几日老板所讲版本一样,把那两件根材的来龙去脉给我倒了个底朝天。我就问她:这个能做什么啊?这么丑的东西?她说,你不懂呢,能做根雕,非常漂亮呢。我佯装突然想起的样子:“哦,想起来了,我们老板就喜欢根根枝枝。那样吧,你把这卖给我,让我回去行个人情啊?”她说:“不行,我老公自己玩,说了不让卖。”我说,我出高些啊,她仿佛心动的样子,我趁机急就说:三百块,给我算了,稍稍犹豫一下后,她勉强点头示意成交。凭心而论,三百元也不算少。我直接付钱后,怕她返悔,就又反递一句,你别骗我啊,以前听说柏木是做喜木用的,别让我倒大霉啊,她急说:不会的,不会的,这东西很好了。没容她多想,我直接提货走人。她在后面问,你要的花几时过来下单啊,我说回头就来。哈,从此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花店,怕认出我诓骗人家。恐怕老板娘这次要遭老公一顿臭骂了。朽根在手,心中窃喜,那根直到今年,方依自然形势,修的一件抽象而自然的作品放在客厅,甚是夺目。
  有次和明月兄到山上淘根,大冬天,我们在乡下的村落里转来转去,也算有缘,当时拉回来一三轮车朽根,也只有一件算得上上品,颇具姿色,那时对根的把握和了解也是门外汉,就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找铁匠打了一套工具,就在他的地下室来回打磨,那棵树有雷电击过的痕迹,用我们的土话就是龙击木,吉祥的紧,收拾到最后,树上苍劲的纹理如意游走,喜人非常,因为那是第一次做,当时曾给老兄那个根艺写过一首小诗“致黄栌材根雕”那诗大概自身感悟过多,不意间竟被多人称颂,亦被从网上选到纸上。这也算玩根过程的一个有趣的插曲。
  还有一次是在今年春上,到梁艳光的老家陶村帮忙给他裁树,从老城根雕老李师傅家门前经过时,瞥见一三轮车拉了满满一厢树根,我急呼司机停车倒车,车退回来后,根雕老李正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和打量那些树根,后摇摇头,说,没用,你这一车的根都没用,我不要了。原来这人是去给老李送货的。我看了几眼,发现有二个有可塑之才,就搞下价钱,以80元钱成交,然后我又直接放在老李家。当时我看一根很像一女人屁股,抽象而丰满,非常动感。事后我到老李家和他商量了几套方案,最后决定让他帮我加工成一件龟鹤延年的组合根艺,老李半信半疑地说,你这创意不错。二个礼拜之后,李师傅已经按我的要求做成毛胚,搭眼一看,就有一种脱胎换骨,惊艳的感觉。我问李师傅,这根值多少钱?他说,有人出二千了,我都后悔当时自己没买,而你给买了,更可恨的是还是我给你加工,要不我赚大了。哈哈,谁让人家找你卖你不要呢,后悔自己的眼力了吧,我大笑。有时,就是那一回眸的缘份,就是去帮别人忙的际遇,让你也有机会,有幸遇到,成就一些妙事好事。
  最近一次淘根也是无意而为之,那次和吴瑞敏,李清竹几位到七峰后面看一座石墙,中午下山后到一村落看一棵二千多年的青橿木树,然后我转到一家瞅根材,那家人热情的很,说你出门又没有背锅什么的,非让我在他家吃饭,入乡随俗,我也就扒拉了人家一顿饭,看主人家院里裁有很多小桩景,就和主人聊盆景,聊树性,然后就到树根,他说,来吧,我给你看看,就直接引我至后院,乱七八糟堆放很多崖柏的枯根。掩饰住自己眼中突现的光芒和窃喜后,就非常侃快地说,要走一窝走完,他也大喜过望,因为有好几个喜欢根艺的人都看过而没有买。搞定价钱后,因我的车放不下这些宝贝,就立即打电话给哥门,让他们开车过来拉树根。最后以900元淘了一堆有大有小的崖柏枯根。
  然后,这二十多天的周末和业余时间我一直在忙其中的一个树根,因为我摆弄后发现那个树根能做一个天然的小茶台,当然,在那天我就发现这个玄机了,而我一直摆弄成别的方位,摆弄成让人看不出所以然的造型。经过这么多天的打磨和脱胎,那树根一点点露出了胚胎。弄这个是个又苦又累的活,因为我以前没有一点木工基础和知识,全凭自己的热情打造,刚开始是用纯手工的工具一点点去死皮,手上的血泡磨起了又落下去,苦不堪言,同时又相当枯燥,相当脏乱,每加工一次,就会弄的灰头灰脸,颇失神彩,清楚记得有一次中午收工,因为老婆不在家,我得给儿子弄饭,就拐一旧县削面馆给儿子买一份外卖,我报过饭后,在那坐了良久,口渴的我始终没有人给倒水。正郁闷呢,才明白那服务员把我当成民工了,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自己,我哑然明白什么叫狗眼看人低。若在平日,每每来吃饭时,水总是倒的很勤快,而今天,我坐了一次有相当深度的冷板凳。几欲张口说服务员几句,想想还是算了,不想自己沦落为那种没有档次的训导师。人情世故冷暖滋味,茶中可窥一二矣。
  言归正传,继续说咱的柏木根艺,前期痛苦的小工活我干完之后,梁艳光教授和田红宣以匠人的身价加入了团队,这一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北店街老家开工,这个阶段,我已经是鸟枪换炮,购置了很多电动工具,电磨,电动砂轮机,电刨子等应有尽有,每天,我们边喝茶,边抽烟,边泡树根,眼见那树根一天天出脱的愈有神采。这个根材,反放,整体腰肢妙曼,像一女人的身段,而正面,大体上看腰比反面粗壮一些,像力量型男人的腰,边上有两翼,振翅欲飞,高低约48公分,我做了几个随意的几何形状,以便到时放工夫茶的杯具和洗具。
  打磨树根和做任何事情一样,都是由粗至细,快磨出柏木的木心时会若隐若现在露出那种油红,到了这个阶段我会倍加小心,生怕不小心弄丢过多的柏香和红线,边打磨,边用手抚摸,体味年轮间那种沧桑。曲曲弯弯的年线,年景不好时,只长那么一线,年景好时,会猛长一些,向阳的疏落,靠阴的致密,同一个根,有坎坷,有坦途,细微处可以密不透风,八面玲珑,破损处又泰然面对残破。扎根在悬崖上,无土,无水,就那么在石板上不服输,长成纹理平阔折曲的样子。
  其实说到底,根艺的创作过程也只是去掉外面腐朽的部分,让里面的温润和纹理渐渐露出,整个过程根本不需要接,拼等手法,所要的也只是去掉一些碍眼的末梢罢了,加工过程中老柏木会通体散发出几百年前的异香,收工后,每个人身上都会带一些柏香到家里继续缭绕。这是一种自然的味道,回归的味道。
  这件作品马上就要收工了,时常,会一个人呆立良久,或注视或触摸自己一点一滴打磨出来的作品,感触细腻的纹理,就像看到了那棵柏树的前世,有雨,有风,有丽日,有霜雪,有不能扎根沃土的抱憾,亦有立根破岩独守枯寞的坚韧,远离喧嚣,远离世俗,安贫乐道,一点点地吸取大自然的薄爱。而又是什么样的际缘让你我相遇,那么多人看过你,那么多人也只是看看你,只有我,一眼就看破你的心思,一眼就看透你的卓绝,与你神魂相通。这其实和人与人的交往是一样的,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往也是一样的,有时,真的只是一瞬间的电光石火,就一见倾心,一见如故。
  根多的时候大有成患之势,虽然我始终把玩树根当成一种闲情怡致来对待,但凡事开了头就很难收尾,执著的我弄的树根越来越多,弄的多的原因在于没有淘到一个自己非常中意的家伙,所以,一直不停地淘,不停地上山找,然后,慢慢地我的爱车被一个个老树根挤出车库,小一点的摆件和毛料侵占家里的各个角落,就引起在外面暴晒的车以及老婆的抱怨,最后,我把战线扯到了北店街老家里,至此,每个双休日的下午,我会换一身工装,泡一壶老茶,约二三个死党,散三四盒香烟,对树根摆开阵势,谈不上巧夺天工,谈不上鬼斧神工。下手,既不指鹿为马,亦不瞒天过海,都是实踏实地进行。有时会进行的顺风顺水,几刀下去效果立见。有时,好不容易瞅好一造型,却越挖沤朽的地方越深,弄的心有余忌,甚至灰心,怕坏的地方超出自己原来的预计而招致前功尽弃。遇到好根,就算弄的满头大汗,吐一口唾沫全是黑乎乎的积尘积灰也毫不介意。偶有失手的时候,会满心沮丧,感觉自己是不是特无聊,更有不小心的时候,一刀下去划在自己手上,那血就一滴滴渗进了木纹里。
  静夜里,自己也会在灯下细细打量那些成品和半成品,以及毛料,有时会触发许多感想,树根如人生,因为再好的根材也需要去繁就简,也需有有眼光人去发现,去修正,有时,极小一点点的点化就会化腐朽为神奇,就会精彩百倍千倍于原来。而人的一生,从小到大不也是不断地需要有智者的点化,指点,引导,修正,我们才能走的更好,走的更远吗。树根如人性,面对杂陈的各等树根,一如面对浮世里杂陈的各色人性,有的根虽然沤烂的部分不少,但骨骼清绝俊朗,稍一雕琢便是上好绝品,这种根,联系到凡人就是那些本色很好的真小人,而不是那些伪君子,是人,一生谁没有一些劣迹?
  
  谁的本性上没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卑暗?谁没有干过一些鸡鸣狗盗之事?但这些人的本质上是率真的率性的,他的资质绝对是值的你相托相依相交的,联系到官爷就是那些有水平,有本事,有潜质,有手腕的官爷,这些官爷身上也许会带些臭味,沾些铜臭,会施些小恩小惠,会给大众带来某种大福利,但同时他也会花天酒地,也会不失时机地惠及子孙,会让一些鸡犬升天,但这些官爷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优于那些坏透的人。而有些官爷则是那种沤朽透的根材,就是从心往外坏的根材,行事方式也是无恶不做,是那种烂,朽,腐,败的人。
  从根到根艺,是一种自然的回归,原始的回归,是一种发现的回归,灵魂的回归,当那种远古的香味一点点渗透出来,你会感觉是在一种虚无飘渺的云上游走,会感觉自己在穿越时空,感同身受地回梭到风雨晨昏的日子,回到旷古的原野之上,沐风,淋雨,经霜,傲雪,你感知的是树的一生,感知的亦是人的一生。多年的风调雨顺也好,多年的坎坷崎岖也好,我们都要像树根一样,坚韧地走下去,走出自己的风景线,走出自己的旷达,豁达,即使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们也可以骄傲地说,也许,在以后的历史长河中,会有人像我们把玩根艺一样记起我们,说起我们,把玩我们的人性,人品,人格。那么,这一生,就算是留有余香,留有余韵,留有余音了。
  • 长歌采薇

    评论于:2010-06-28 18:06:56

          慧根通灵,悟对人生。坎坷人生途,能留下一段沉香往事,漫漫淘根路,能留下一副傲然风雨的铁骨虬枝,足矣 !

  • 游客

    评论于:2010-06-28 21:50:24

          看完此篇,我觉着淘的不是根,而是心啊。野蔷薇

  • 游客

    评论于:2010-06-28 22:14:51

          谁的本性上没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卑暗?谁没有干过一些鸡鸣狗盗之事? 什么人?

  • 天地粮人

    评论于:2010-06-28 22:27:55

          飞花不但人长得帅,诗歌写得棒,而且散文也是非同一般,真是嵩县难得的才子。粮人

  • 游客

    评论于:2010-06-30 18:17:20

          少有人像你这样活得率性,豁达。将来建成飞花根雕博物馆,老弟当做第一批观者。

  • 游客

    评论于:2010-07-28 21:01:51

          心灵的忏悔,如果都像作者这样,鸡鸣狗盗之徒就少了

  • 晓夏

    评论于:2010-08-09 10:28:30

          哇 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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