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不识元鲁山

万志敏
2016-04-04 17:09 分类:随笔  阅读:2299  作者文集


缓步巾车出鲁山,陆浑佳处恣安闲。

                  家无仆妾饥忘爨,自有琴书兴不阑。                  

        ——元德秀 《满归陆浑》 


    阳春三月,和风吹拂下的嵩州大地渐次回绿。陆浑湖两岸的土坡上,麦苗青,菜花黄,杏花白,桃花红,春事一派繁盛,到处弥漫着盎然的生机。 

    老樊店村静静地躺卧在陆浑大坝西侧,新整修的柏油路平展光洁,两旁的人家院落白墙青瓦,店铺簇然一新。近看绿柳轻拂,远望波光粼粼。周末时节,引得游人车来车往,或亲水垂钓,或登坡赏花,颇有世外桃源的气息。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老樊店村西、洛栾快速通道右侧的高岗上,零星几户人家后面,还有一个占地亩许的庙宇,除一圈围墙外,仅有三间正殿,中间供奉着一个“元神仙”。这就是本地人俗称的“元神仙庙”。更少有人知道,老樊店往南,一直到梁园村一带的伊河沿岸,明清时期,通称为元里,分为上元里、下元里两个片区,辖十余个村庄。直至民国时代,老樊店村仍被称为元里村。 

    这些都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元德秀。

    元德秀(695——754),字紫芝,唐朝河南(今洛阳市)人,生于唐武后万岁通天元年(695年),卒于天宝十三年(754年),开元二十一年(733年)登进士第,历任南和县尉、龙武军录事参军、鲁山县令,开元二十六年(738年)隐居陆浑(今河南嵩县),终老于此。元德秀为唐代文学家、诗人、教育家、音乐家,《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及嵩县、鲁山县等地的史志资料都有记载,负母应举、赎盗格虎、于蔿兴歌、琴台善政、归隐陆浑等故事为人熟稔,他志行卓异、以德化人、孝悌仁爱、清操劲节,在《新唐书》中被誉为唐代“道行第一”,历来为后人所称颂。 

    嵩县北部乃至伊川大部地区,春秋时期为陆浑戎迁居地。自洛邑周南溯伊水而上,至今田湖古城村,为秦置陆浑县。史载:“伊水之西,秤钩湾之北,又名为方山”,即陆浑山。自古城村南来,距今县城二十里,今陆浑岭北、焦涧川南,为魏晋隋唐所置陆浑县,因樊水伏流其下,又名伏流城,山亦名陆浑山,唐代元德秀、宋之问即隐居于此。还有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岑参、刘方平、钱起、韦述、祖咏、李德裕、白居易、韩愈等或游历、或题咏,摩肩接踵,纷至沓来,闹得沸沸扬扬,不绝于书。但是胜赏游寓,多为一时兴起,不过是偶然过客。真正呼吸草木,寄身山川,以此为窟宅,相伴终老的只有元德秀一人。 

    今日陆浑,因建水库、修公路,加之村落密布、人烟辏集,自然地貌、山川形胜已经今非昔比。圣哲已杳,渐行渐远,其为人行事、风骨神采,仅仅散见于简册或父老传言,已经“邈不可识矣”。后来人到此,不过指点一下遗迹,且听前尘逸事。有心者览书,无非捡拾数篇章句,聊发神往追思。 

    苏东坡曾赋诗:“恨我不识元鲁山!”这个使唐代名相房琯望见眉目器宇,名利顿消的人,这个使秘书少监苏源明感叹不幸生在衰俗之世,幸而结交的人,同样,也使四百多年后的苏东坡为之折腰叹服。 

    清康熙《嵩县志》言:“邑有贤人君子,犹天之有星辰,地之有乔岳也……故夫间气所锺、风雨阴阳所会,往往古圣贤托迹崛起其间,毓秀锺灵,笃生圣贤,如伊尹之保衡、伊陟之格帝、两程子之理学、元紫芝之清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追往烈而溯遗徽,廉顽立懦,岂不以人哉?” 

    就是这样一位高人逸士,1200余年之后,遗迹全无,墓、祠早已沉没在陆浑库底,至今嵩县本地知晓其人的也寥寥无几。一代大贤没有得到应有的尊崇和阐扬,实在是嵩县文化历史上的一大憾事。 

一 

    先从唐代大诗人元结的一篇墓志铭说起。天宝十三年(754年)秋,农历七月二十九日,元德秀卒于陆浑岭南草堂之中,终年五十九岁。得到这个消息,刚刚中举一年,是从弟也是受业弟子的元结悲愤不已,挥泪写下一篇体格别具、蘸满血泪的铭文。元结写道——     

     “天宝十三年,我的兄长、前鲁山令元德秀去世了。我呼天怆地,极度伤心。门人叔盈问我:‘先生您悲伤过度,超过了一个族弟哀悼族兄的礼节,有些过分了。’我对叔盈说:‘你只知道我哀礼过度,你不知道我哀兄情深呀!’叔盈背转身来,对跟随他的人说:‘先生哭他的族兄,不过是兼师友的情谊,确实有些过分了。’我听说后,又把叔盈叫到面前说:‘我确实悲伤过分了,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普通意义上的兄弟天伦情谊。德秀兄从小就没有什么依靠,成人以后也没有什么凭借,晚年没有置办任何产业,死去没有任何余财,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一般人所迷恋、所喜爱、所憎恶的,德秀兄没有这些。正常人的戒惧、憎恶,他都没有,好像他这个人很无情,其实他是更高意义上的有情,但是当世的君子仁人对他这个人了解吗?不了解。就像我现在悲伤兄长,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知道。’” 

    “‘悲伤啊,我的德秀兄长享年五十余岁而过世,从未结婚成家,从未华衣美服,不称颂哀悼他,何以惩戒那些荒淫侈靡之人?!我的德秀兄长从未为满足私欲而索取不义之财,从未攀附权贵而巧言令色,不称颂哀悼他,何以惩戒那些贪婪谄媚之人?!我的德秀兄长从未置办土地、营造大宅、使用童仆,不称颂哀悼他,何以惩戒那些占田千亩、房屋千间、家童千计之人?!我的德秀兄长从未穿过整块布做成的衣服、从未吃过五味具全的筵席,不称颂哀悼他,何以惩戒那些衣不厌绮罗、食不厌梁肉之人?唉,苍天哪,我要把德秀兄长这些美好的德行说出来,让后世那些慎独君子、直方之士来借鉴和发扬。’” 

    这篇文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墓志铭,没有墓主的籍贯家世、生平行状,行文激切,用语愤懑,不是写出来的文字,倒像是吐出来的块垒。此文不落窠臼,通篇以对话为架构,如泣如诉,椎心刺骨,赞颂了元德秀一生清劲忠直的气节,隐居清贫的情操。让我每次读来,心头都掠过一阵疼痛。

    元德秀去世后的第二年,安史之乱爆发,东都洛阳、首都长安先后沦陷,大半个中国陷入了血雨腥风之中,唐朝从此由盛转衰。大变局下的各种人物都经历了一番惨痛的遭际。与元德秀兼有师友之分的唐代文学家李华在长安沦陷期间,被迫接受伪职,任大燕国凤阁舍人。安史之乱平定后,因为有孝行,仅被贬为杭州司功参军。晚年的李华在追思故友清德、深愧自己失节的难言心绪下,写出了《元鲁山墓碣铭(并序)》,这篇墓碣铭由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书写,精通篆书的书法家李阳冰篆额,这块墓碑因为集元德秀之德、李华之辞、颜真卿之书、李阳冰之篆而成,被人誉为“四绝碑”,这已是元德秀去世十余年后的事情了。     

    李华在《元鲁山墓碣铭》中,记叙了元德秀去世后“堂中仅篇简、巾褐、枕履、琴杖、箪瓢而已”的贫苦情状,从元德秀的家世写起,中举、出仕、隐居、品格、著述等一一道来,说他“恶万金之藏,鄙十卿之禄”,“越轶古今,冲邃真纯,胎胚陆浑,师范生灵”,并以铭作结,表达了对元德秀无限感佩之情—— 

    “天地元醇,降为仁人。韫粹韬精,凝和葆神。道心玄微,消息诎伸。仰戴袭光,磨而不磷。纵翰翔风,蜕迹脱尘。今则已矣,及吾无身。仰德如在,瞻贤靡因。怀哉永思,涕泣铭陈。” 

    元德秀去世后,受到了同时代人们的普遍赞赏。肃宗朝中书舍人卢载在《元德秀诔》中赞道:“谁为府君,犬必舀肉。谁为府僚,马必食粟。谁死元公,馁死空腹。”大诗人孟郊有《吊元鲁山》诗、晚唐诗人皮日休有《七爱诗》来赞颂他。唐代以后文人墨客给予元德秀高度评价的人也很多。北宋欧阳修赞以“其志凛凛与秋霜争严,真丈夫也!”,司马光称“德秀性介洁质朴,士大夫皆服其高”,南宋理学家、文学家真德秀因十分仰慕他,而将自己的名字改作真德秀,字景元。《孝经》、《报恩仪文》、《镡津文集》卷三《广孝章第六》还将元德秀列为中国古代历史上儒家大孝子之一。佛家经典《佛祖历代通载》将元德秀列为佛家尊崇和效仿的对象,佛历将元德秀之死作为大事予以记载。江苏南京小苍山的随园有副对联称赞元德秀:“廉吏可为,鲁山四面墙垣少;达人知足,陶令归来岁月多。” 

    在元德秀的归隐之地,嵩县历朝官绅也一直没有忘记他,殆至宋代,历经五代纷乱,元德秀墓地萧条,变为林莽,治平元年秋,虞曹五君来治南伊,重为修坟墓,并将“四绝碑”复刊并以元结墓志铭刻于碑后,竖于县衙。明万历五年,嵩县知县李化龙在元德秀墓前重新修祠,祠堂三间,斋厨各三间,其外大门、仪门各三间,春秋致祭。并请东林党人、吏部尚书赵南星作《唐元紫芝先生祠碑》。明季兵火之后,康熙二十六年,河南府(洛阳)知府汪楫搜求断碑,查复旧址,修碑亭,建祠堂,每年仲春、仲秋上戊日两次致祭。 

    清乾隆年间知县郭宏俊有诗:“陆浑山下访遗踪,于蔿新歌曲最工。我亦劳心惭抚字,千秋可许挹流风。”继任知县康基渊写有八首诗来称颂元德秀,其八曰:“天下人羞不识君,思君不见隔尘氛。碑传四绝人何处?一路香见似许闻。”特别是康基渊在任上主持编纂了三十卷《嵩县志》,书成请河南巡抚阿思哈作序,阿思哈在序中以元德秀来勉励康基渊—— 

    “抑予闻之,陆浑山下,有唐元鲁山之故居尚在,其人虽远,其德常新,流风余韵必有详于蔿兴歌之外。令(指县令康基渊,下同)试于暇时一访故老,得其所以惠民使民之术,以襄我国家太平王治,则懋官懋赏于令有厚望焉。令其勉乎哉!” 

    明清时,今库区北部、原伊河县城至陆浑口北岸一直被称为元里,老樊店村一直被称为元里村,上世纪因修建陆浑水库,老樊店村迁至今日陆浑南岭,元德秀墓及祠堂被淹没在粼粼碧波之下。但是老樊店村群众一直没有忘记这位元神仙,每年元德秀祭日农历七月二十九日,都要起会纪念。并在今村西建有元神仙庙,时时有人烧香祈愿。一代圣贤最终以“神仙”面目示人,活在香火缭绕之中,其人其事反而泯然于世了。

 二

    拨开历史长河的迷雾来还原元德秀,其人其事会让人感到震骇,充满景仰之情。行奇、才高、德洁,放之古往今来,能出其右者也寥若晨星。 

    其行奇。元德秀出生于696年,本是北魏皇室之后,世居山西太原府,父亲曾任延州使君,他是这个家庭的第六个儿子。他出生时贵为官宦子弟,年幼时应该是衣食无忧,受过良好的家庭熏陶和官学教育。不幸的是未成年时父亲去世,兄长们也都早亡,只有孤母相伴。这一段人生际遇,颇似后来的曹雪芹、鲁迅等人。由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到蓬门寒灶、衣食难继,这极度的落差,使他过早地承受了人世的悲凉,得到了从身体到心理的淬练。从此益发刻苦攻书,立志改变命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他拉着板车,载着母亲,到京都长安应试,以“才行第一”及第。 

    考中进士后,母亲去世,他于墓旁结庐,吃饭不放盐酪,坐卧不设垫席,刺血写佛经,以大孝对母亲尽人子之礼。服丧期间,为了养家就任南和(今河北邢台)县尉。因为有政绩,黜陟使把他的事迹报告皇帝,朝廷提拔他做龙武军录事参军,改为军职,期间骑马坠下,而落下跛足之疾。因为没有在母亲健在时娶妻,就不肯结婚。别人劝他不可绝先人之嗣,他回答说:“我哥哥有儿子,先祖可以得到祭祀,我为什么还要娶妻呢?” 

    先前,他的侄子在襁褓中就成了孤儿,没有钱请奶妈,元德秀就亲自喂养侄子,等到侄子能吃饭了才停止喂养。后来侄子长大后,又要结婚成家。因为家庭过度贫困,他请求到鲁山县任县令,以俸禄养家度日。 

    在鲁山任上,元德秀做了三件惊世骇俗的事。第一件事是赎盗格虎。当年伏牛山区鲁山境内,虎患伤人,牢狱里有个重犯请求杀虎赎身。元德秀应允了他。同僚中有人劝他:“这是罪犯的诡计,放他出去,他就不会回来了,县令大人您要受牵累的。”元德秀说:“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能背弃约定。如果他真的逃走了,我承担所有责任,不连累大家。”后来,这个罪犯带着虎尸回来了,一县之人都为此而感叹。 

    第二件事是为民请命。唐玄宗号称梨园天子,喜爱歌舞,巡幸东都洛阳时,在五凤楼设宴犒赏边功,号令东都三百里范围内刺史、县令进献歌舞搞文艺汇演。当时人们都传言皇帝要挑选优劣,施加奖罚。各地都争相侈靡排场。到汇演时,河内太守用车装载几百名演员,披锦着绣,有的装扮成犀牛、大象,十分新奇炫人,吹吹打打而过。只有元德秀带着鲁山县十几个民间艺人,步行穿过楼下,吹奏演唱了一曲由他创作的歌曲《于蔿于》,内容大致是记述鲁山连年遭灾,民众生活困难,呼吁官府恤民薄赋。玄宗听到后,感叹地说:“唱的都是贤人说的话呀!”对身边的宰相说:“河内太守如此铺张,那里的百姓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于是罢免了河内太守。元德秀巧借汇演,以歌曲讽谏,感动了唐玄宗,从此天下闻名。 

    第三件事是琴台善政。元德秀在鲁山期间,一袭布衣,勤勉自持,提倡教化,爱惜民力。闲余弹琴自娱,把鲁山治理得秩序井然,深受当地人们的爱戴。每当收缴税赋的时候,他坐到高台上,抚琴操弦,一曲清音之后,当地百姓纷纷主动纳税完粮,由此留下了琴台善政的美谈。 

    鲁山县令三年任满,元德秀辞官而归,身无余物,一辆巾车,一匹细缣,因为喜爱陆浑的绝佳山水,从此归隐陆浑岭南。卜宅田园,数间草堂,不设墙垣,不用僮仆,在草堂中弹琴读书,开设私塾,教育四方求学的青年才俊。据记载,他的门下学生有名有姓的当世名人有三十余人。没有粮食的时候,数天不生火做饭。农夫野氓拿着村酒浊醪,他不分贤愚,欣然对饮坐谈。从开元二十六年到天宝十三年,元德秀在嵩县陆浑岭下元里村南冈草堂中度过生命最后的16年。 

    终其一生,由贵族子弟而落魄书生,由家门兴盛而形单影只,由金榜题名到隐居不仕,由俸禄有余到衣食难继,是大取大舍、大雅大朴的一场人生大戏,其间波谲云荡、回波逆折,非大智慧、大定力所能做到,是谓“行奇”。 

    其才高。一是长于文辞,荦荦大家。《旧唐书 文苑传》将元德秀单独列传,全篇共424字,与李华、萧颖士、陆据、崔颢、王昌龄、孟浩然、王维、李白、杜甫、李商隐等大家并列为文坛巨星。李白传只有319字,杜甫传也不过478字,其余人少则数十字,多则百余字。《旧唐书》称其“所著《季子听乐论》、《蹇士赋》,为高人所称”,《新唐书》称“德秀善文辞”,由此可见元德秀在当时文坛上的地位。开元二十一年以“才行第一”进士及第,要知道当年仅录取进士二十余名。李华在墓碣铭中称元德秀“所著文章根玄极则道演,寄性情则玄微,我思善人则《澧水》,多能而深则《广吴子观乐》,旷达而妙则《岘显》,穷于命则《蹇士赋》,可谓与古同辙,自为名教者也。”李华将元德秀与萧颖士、刘迅合称“三贤”,特作《三贤论》。明末清初思想家、文学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把元德秀的《于蔿于》列为中国古代讽喻诗的代表作之一。近代史学家范文澜把元德秀列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开启了韩愈、柳宗元“惟陈言之务去”的一代文风。 

    二是精通音律,乐坛圣手。李华称赞元德秀“幼挺全德,长为律度”,“多而能深”,表明元德秀的音乐修养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尤其在古琴方面的造诣堪称一代名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李祥霆曾撰文把元德秀列为唐代文人琴的代表人物,称其古琴有清高旷逸之风。元德秀著有音乐专著《破阵乐辞》、《季子听乐论》、《广吴公子观乐》等,李华在《三贤论》中称“德秀以为王者作乐崇德,天人之极致,而辞章不称,是无乐也。于是作《破阵乐辞》以订商、周”,可见元德秀为考订古代音乐、推进音乐变革作出了贡献。孟浩然在《吊元鲁山》诗中写道:“箫韶太平乐,鲁山不虚作。千古若有知,百年幸如昨。谁能嗣教化,以此洗浮薄。”足见元德秀在音乐创作、演奏方面独擅胜场。 

    三是为政简明,治理有方。虽然仅作了鲁山县三年县令,但是元德秀在中国古代良吏史却占据了一席之地。鲁山地处偏僻,民众生活困苦,他恤民生,哀民艰,以教化人,政简讼明,深受鲁山人民爱戴。特别是他赎盗格虎、以信为本,为民请命、敢于谏上,琴台抚弦、以德服人,书写了一段官场传奇,使为官者足资借鉴,被后来人传为美谈。 

    其德洁。元德秀最为人传诵的是德,紫芝眉宇,德秀天下,也许他的名字已足以说明一切。孝母抚孤,已成典型,俸散亲友,堪称仪范。特别他生性简朴,不事文饰,心性纯粹,不为苟词,在经历了人生的众多波折之后,内心始终保持着清劲旷达的胸怀,与自然天道合为一体,彰显了中国士人的高尚气节。进而作官,能勤政爱民,退而隐居,能甘贫自乐。热心教化,周围聚集了一个唐代文人圈子,他能用自己的德行引领感召大家守节葆真。心齐贤愚,不论鸿儒白丁,高官村夫,都能一体相待,和谐相处,这是多么畅亮的胸襟呵。更为难能的是,他知止能定,知退能安,决不留恋官场,决不沉溺世俗,即使粗衣鄙食,家徒四壁,即使炊米不继,枵腹空肠,也要把清节保持到底。他终身未娶,心忧他人,是一个响当当的大写的“人”!千载而下,令后来人如对峻岳,如临深谷,低回叹慕,徒生高山仰止之慨。

 三 

    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秋的一天,嵩州大地有幸,陆浑山水有幸,见证了元德秀归隐而来、衣衫飘飘的身影。那一年的元德秀,犹如天外神龙收起了矫举云端、蜷空盘旋的身姿,自此在陆浑岭南结地而居,逍遥归隐。 

    那一年的元德秀,年仅42岁。 

    那一年,唐朝的其他文坛大鳄们都在干什么呢? 

    李白,38岁,前一年刚刚拜谒荆州刺史韩朝宗,写出了《与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一句令人酸掉牙齿,估计李先生后来也很后悔。这一年,他游任城、鲁郡,入南阳、登封、汝州、陈州、宋州,下淮阴、徐州、楚州,正浪迹在齐鲁、中原大地上,怀才不遇,青云难上,一路落魄诗酒行。 

    杜甫,26岁,三年前长安应举落榜的阵痛还没有散尽,这一年他游齐、赵之地,游学就食,寄人篱下,开启了一生颠簸的序幕。 

    王维,38岁,依靠玉真公主引见,31岁状元及第的他,此时仕途并不顺遂,担任监察御史,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在长安的南蓝田山麓接收了初唐诗人宋之问的一座别墅,田园诗派大家的王维闲余写些“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后来我辈须“仰视才见”的山水诗,也想归隐田园,终久没有抵挡住官场的诱惑。十余年后,长安沦陷,被迫接受伪职,靠着一首《凝碧池》诗,才蒙宽肴。 

    在汹涌的时代潜流之上,个人很难认清未来的走向和归路,即使这些唐代的大诗人们也没有逃脱命运的摆布,各有归宿。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元德秀卒,终年59岁。第二年,安史之乱发生,元德秀冥寿花甲。李白,56岁,与妻子宗氏避难南奔。杜甫,44岁,携家至麟州避难,后又一人北往延州,途中落入贼手,被送至长安。王维,56岁,被叛军俘获,送至洛阳,接受伪职。 

    不能简单地说,元德秀与李白、杜甫、王维相比,在进退时机和处世方法的把握上更见高明。但后者包括元德秀的好友李华对照自身际遇,应该感叹元德秀见机更深些。他的归隐是看透了世情宦况的正确抉择,安史叛乱后,即使元德秀还活着,他也能相对平稳地生活,保持一段天真和率性,无非是再清贫些而已。 

    我常常感叹于唐代这些伟大诗人们的经历,为他们的才华倾慕,也为他们的坎懔悲慨,国家不幸,诗人何幸?宁愿读不到那些寄悲含愤的伟大作品,也不愿透视那些淌着血、流着泪的悲伤心灵,何况,在那些诗章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普通民众饿殍遍地、哭声震天的悲音。 

    安史之乱持续了八年,盛唐犹如大树摧折,风光不再。劫后的山河大地,物是人非,友人李华写出墓碣铭,邀颜真卿书丹、李阳冰篆额,在元德秀的坟墓上竖了一块“四绝碑”。元氏宗族四散各地,元结也迁居湖北樊川,元德秀没有留下后人,他的文辞著作从此湮没世间,惟余一首七绝《满归陆浑》,收在《全唐诗》里面。自此元德秀在世间只有少数典籍里留有记载,他在当时的影响随着时间的流逝渐行渐远。历经五代十国、宋、元、明、清,战乱频仍,每当政治休明、生活安定的时候,元墓、元祠都要整修,被嵩地民众敬祭纪念。1962年因修建陆浑水库,元墓、元祠淹没在湖水下面。文革至今,元德秀已从时代的记忆里被彻底删除,碑传四绝今何在?德称孤秀人已远。惟余清节留天地,恨我不识元鲁山! 

    陆浑岭上草木年年萌发,陆浑湖畔清波依然荡漾,九皋如峙,七峰若立,人民犹是,城郭已非。世上庙宇再造,无非粉饰土木偶像。人间风景新辟,要在体现人文精神。虽然元里祠墓难觅,凭吊无地,但是元德秀的气节风骨已化为山川河流,与天地共存。元德秀的眉宇神采已化为晨光夕照,与日月同辉。 

    又是一年清明节,默坐斗室,如见眉宇,独对书案,似聆清弹,前贤已矣,怀思无限。谨以拙字数千,心香一瓣,向一代圣贤元德秀致敬。


附:

     元结《元鲁山墓志铭   

天宝十三年,元子从兄、前鲁山县大夫德秀卒。元子哭之哀,门人叔盈问曰:“夫子之哭从兄也,不亦过乎礼欤?”元子对曰:“汝知礼之过而不知情之至也。”叔盈退谓其徒曰:“夫子之哭从兄大夫也,兼师友之分,宜乎过。”元子闻之,召叔盈谓曰:“吾诚哀过,非汝所云也。元大夫弱无所因,壮无所专,老无所存,死无所余,此非人所能。常情所耽溺、喜爱,似可恶者,大夫无之。如戒如惧,如憎如恶,此其无情,然非有心士君子知焉,不知也。吾今之哀,汝知之焉,而不知也。”

“呜呼,元大夫生五十余年而卒,未尝识妇人而视锦绣,不颂之何以戒荒淫侈靡之徒也哉?未尝求足而言利、苟词而佞色,不颂之何以戒贪猥佞猸之徒也哉?未尝主十亩之地、十尺之舍、十岁之童,不颂之何以戒占田千亩、室宇千柱、家童千指之徒也哉?未尝完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食,不颂之何以戒绮纨梁肉之徒也哉?於戏!吾以元大夫德行遗来世慎独君子、直方之士也欤。”

 


  • 罗飞

    评论于:2016-04-06 08:49:42

          文字厚重、大气。陆浑有幸隐鲁山,鲁山有幸得此文。

  • 万志敏

    评论于:2016-04-06 11:35:56

          谢谢罗飞点评。又修改了数处,其中还会有不当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想写元德秀,存心二、三年了,先后断续易稿四次,没有竟篇。借清明节有暇,终于成篇。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 张欢

    评论于:2016-04-07 15:23:01

          初不识元鲁山此人,今自志敏文中识之。此文当广为流传,为当今为官者戒之。

  • 张新章

    评论于:2016-04-08 13:03:23

          真好,辛苦并快乐着!此文对挖掘整理厚重嵩县历史文化名人作出贡献善莫大焉!为日后的嵩县历史名人园落成增添很多详实可靠的珍贵文献,千秋留芳,激励后人!

  • 闫书卿

    评论于:2016-04-11 20:55:53

          有幸读此文,初识元鲁山!

  • 李木木

    评论于:2016-04-14 17:20:09

          敬畏圣贤者,亦近乎圣贤矣。

  • 万志敏

    评论于:2016-04-20 11:02:52

          谢谢张欢、张新章、闫书卿、李老师等文友关注留评~

  • 中天悬明月

    评论于:2016-04-20 15:04:57

          嵩县历史上的一个个名人,若非志敏兄的淘洗还原,必将湮没无闻矣。泉下有知,他们必感念万分。读此文者,亦将为嵩县自豪。

  • 森林里的怪物

    评论于:2016-04-25 13:06:42

          辞藻如此样华丽,行文竟这般俗套

  • 森林里的怪物

    评论于:2016-04-25 13:09:13

          滥用则瀣,恰用则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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