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膏药

何美鸿
2016-04-16 10:45   分类:记事   阅读:383    作者文集

父亲一生与膏药结下不解之缘。

自小父亲体质就一直不太好。提到体质不好,人们总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平常缺乏锻炼。可这个理由在父亲那里是站不住脚的。父亲生活的那个年代,村里哪个男孩子不是风风火火屋前院后地四处游玩戏耍,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哪个男孩子不得和大人一道风里来雨里去于田间地垄奔忙?

也许,父亲天生就属于那种羸弱的体质。即便他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有爱运动好玩耍的天性,但这并不能促使他的身体和常人一样健康。父亲还在孩童期,祖母就试用过很多道听途说来的土方子给他滋补身体,但似乎收效甚微。

在成家前,父亲先后做过一段时间村里的电工和会计。做电工时父亲有一次爬到电线杆上检查线路,不料那电线杆却忽然往一边歪斜倾倒,半空里的父亲情急之中便往地下一跳。这一跳使得他一条腿将近两年时间不能正常走路。

二十来岁的年纪,父亲就不得不常年与膏药打交道了。风湿性关节炎、骨质增生是他终生未能祛除的病症。

后来,父亲顶替祖父开始水上漂的生涯。每年有两个月的假期,父亲都选择在暑期“双抢”季节回来。每次回家,伴随而来的是父亲身上一股淡淡的膏药味。那时,我和弟弟总巴巴地奢望着父亲能从他鼓鼓的背包里掏出几样好吃的甜食来,但藏在他背包里的,永是那些散发着刺鼻气息的风油精、十滴水、仁丹、膏药……那几乎成了父亲身上固有的味道,也是我们每年夏天在家所感受的特有的味道。

“来,帮我把背上膏药撕下来。”父亲闲暇在家时,每每会叫上我或弟弟帮他撕下脊背上贴了两三天的膏药。

膏药紧紧粘附在父亲挨近肩膀的背上。那时的父亲在我们眼里还是魁梧高大的。父亲需坐下来,我和弟弟才能够着那膏药。幼时的我们还不懂事理,并不理解父亲所贴膏药的位置正是父亲的伤口。我和弟弟总是略带着兴奋的神情,一人拽住膏药的一个边角,像竞赛一样看谁把膏药的边角先撕开。那顽固的膏药似乎企图嵌进父亲的肉里,成为父亲脊背的一部分,我和弟弟常常拨弄半天才使之从父亲的脊背脱离,然后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膏药印子清晰地呈现在父亲的背上。

接下来,我和弟弟轮流给父亲那个膏药印子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按摩。“太轻了,稍微用点力。”父亲说。好几次,我和弟弟合力用手掌把父亲的身子几乎推得来回摇晃。直到我们的手都快酸了,父亲终于说:“可以了,帮我把新的膏药贴上吧。”

脊背好几处地方,似乎年年夏天都贴着膏药。膏药,远比我们更能读懂父亲体质的羸弱。有时,父亲会找来一把剪子,把膏药剪下一半贴在已缩小了面积的伤痛处。有时,父亲难得会整个脊背见不到一贴膏药,一副完全身康体健的样子。可是,没几天,准会又一贴新的膏药牢牢地粘附在他的脊背上。仿佛,那膏药就是父亲挥之不去的亲密仇敌。

当然不止是脊背,年青那次从电线杆上跳下留下的永久性腿伤,同样让父亲的腿部常年不离膏药。

暑期将尽,父亲又得上船。伴随着父亲的离开,是逐渐消散开的膏药味。家里余留下的,是堂屋或厢房某个角落里的一个空药盒,或一张揉成团的旧膏药。有一年,家中的抽屉里留下一本父亲买的书,那是一本足有上千页的关于防治关节病的厚厚的书。久病成良医,父亲自己快成了半个医生。

父亲面容清俊且显年轻,但脊背却年复一年渐次弯驼。常年的病痛,让才四十来岁原本可以更高大的父亲身躯像枯木一样日趋萎缩。——如果只是关节病,那还是在父亲可承受的病痛范围内的,可,天不假年,四十六岁那年父亲不幸又罹患了绝症。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一块厚厚的膏药覆在父亲手术后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上。

最后父亲是贴着膏药离世的。那块膏药陪着父亲入土为安。也许,在另一个天国,它能为父亲继续愈合伤口。

父亲去世后连续十多年,我都会在清明期间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弥留时的样子,几乎每次我都要从悲痛中惊醒。但最近几年,父亲似乎不再托梦给我了。我想他大概不愿老看到我们想念他时忧伤的样子吧。今年在老家扫墓,下一陡坎时,不小心把右脚扭伤了,十来天不见好转。逢着雨天,整条腿都酸胀不已。蓦然便想起父亲生前曾戏称自己的腿能当天气预报。变天前父亲的腿就会酸胀得特别厉害,有时甚至因为疼痛彻夜难眠。而我在几十年后这短短的数天,才因自己的体验对父亲生前的疼痛真正来感同身受。——父亲那样的疼痛可是整整一辈子!

我想,在另一天国的父亲,不必再贴膏药了吧,上天如何不该再让他有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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