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

白画
2016-06-14 20:02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656  作者文集


外面的凉风一吹,佳音打了个冷战,她转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酒店,里面流光溢彩,喜庆喧闹,嘈杂热烈的气浪冲到门外,扑到了大街上。她嘴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酒桌上生硬尴尬的气氛堵得人心口难受,凉风吸进去舒服多了。佳音从裤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打开停在酒店门口的车子,慢慢骑到马路上。

马路上灯火通明,时间一点也不晚,道路两边各色的火锅城、烧烤店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好时候,可是佳音不能在酒桌上肆意畅饮,因为她还要接孩子回家,回她们娘俩的家。酒过三巡,当她第一个告辞要中途退席时,一桌子的同事和领导沉默不语,然后她就在一桌子的沉寂中拿着羽绒服走向大门口,快到门口时,耳边清晰地传来一个女人的不满:人都走了,还吃个啥劲儿!佳音听出来了是马烈的声音。佳音心里很憋屈,饭桌上她是新同事,可是自始至终没有人搭理她,没有欢迎新同事的祝辞,她事先准备好的笑容也憋在了肚子里。中途她也想,要不她主动向同事敬敬酒?可是这个顺序不对啊,再说同事里有许多比她年轻的同事,这个酒怎么喝?她把这个念头也就压下了。而且她还发现一件怪事:这些新同事并不把领导放在眼里,没有人主动向领导敬酒,反倒向正好过生日的资深大姐梅姐频频举杯。这个年底会餐已变成了梅姐的生日宴会。大家都笑着,佳音也跟着笑着。同时佳音也很是困惑,这和她从前单位里的酒桌文化完全不同,这个新单位的情况让佳音懵了。但有个事实佳音也品出来了,要想快速地融入这个新环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佳音从所主任的岗位上落聘后,并没有象别人那样在领导那儿奔走送礼,找个轻松自在的二线科室混日子。并非佳音没有背景靠山,她前夫的姐姐在省行身居要职,即使两人离了婚,看在孩子的面上,佳音有事情找前夫帮忙,前夫也不会袖手旁观。这点把握她还是有的。佳音当所主任时尽职尽责,没完没了的各种上级检查和永远也完不成的任务指标常常让她精疲力竭心力焦悴。佳音当时没靠任何人的关系,阴差阳错地经过正常的考试程序顺利过关竞聘成功,所以当她知道自己落聘了时也并没有多少失落,她反而觉得是一种解脱,她觉得在哪儿干都一样,做个普通的一线员工也没啥不好,最起码省心,不用半夜醒来还想着拉存款,还想着月底还有多少任务指标。佳音真是这么想的,即使在外人看来这种想法幼稚可笑甚至难以理解。她低估了人们与生俱来的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也高估了自己对这种人走茶凉后情薄如纸的承受能力。尤其是在这个出了名的效益最差是非最多的支行,她这种落聘的小官,人们潜意识里的兴灾乐祸和敌意让佳音感到无所适从困惑不解。应了那句话: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即便如此,佳音也不会为了要处理好同事关系而不管小婵。女儿小婵是佳音的全部,是佳音的唯一,每天小婵放学后就在姥姥家等着她去接,每天如此,雷打不动。其实佳音晚回去一会儿,小婵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是佳音执拗地甚至有些神经质地严格恪守着时间,倒更象是遵守着内心的某种准则,执行着一种仪式。甚至连佳音她妈也把这个时间的弦儿给佳音上得紧紧的,一听佳音出去有饭局,就催促她要早回来,好象出去吃一顿饭晚回来一会儿,佳音就忘了一个母亲的职责,就抛弃了可怜巴巴的孩子自己风流快活去了。

见到小婵,佳音松了口气,胸中的不快散去了不少,小婵最近个子窜得很快,几乎和佳音一般高了。小婵正在姥家那家旧餐桌上写作业,深紫色喇叭花塑料桌布四个角已经翘起了四个透明的薄皮儿,桌子底下的铁支架少了个镙丝,桌子不稳当,明显得一边高一边低。佳音和她妈说了好几次让她再买个新桌子,她妈总是说凑合着使吧。佳音知道,除非她操持着买新桌子,否则她妈永远都会凑合。因为她妈家每次以旧换新都是佳音张罗着跑前跑后出钱出力的。反正她妈看啥都能凑合着使。小婵赶忙收拾书包,一分钟也不愿意耽搁。佳音妈提高了嗓门对佳音说,我正和小婵说你呢,你再不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了!吃啥吃啊,你就跟他们说你得接孩子。小婵也调皮地接话茬:恩的,吃啥吃啊!佳音一听这话就有些心烦,于是对小婵说:快点啊,我在外面等你。佳音在外面手扶车把,脑子里浮出饭桌上的情景。小婵一手扶着自行车车把,另一手握住车的斜梁,就着楼道的台阶,小心地一步步地下到平地上,回身向姥姥招招手,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骑上车子,驶上宽阔的大马路。佳音问她:宝贝今天过得怎样?每天她都这样问。小婵快活地说:妈我过得挺好的。今天我们老师说了,马上要中考体能测试了,明天要6点半到校,练习800米。不让吃早饭。佳音说,行,等你跑完了,妈给你送点饭去。

两人把车子一前一后地推进佳音家所在的小区,存车棚的两扇白铁皮门紧闭着,佳音使劲拍了拍车门,把脸贴在门缝上向里面张望。看车棚的男人披着一件旧军大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里面屋子出来,把大门向两边拉开,一看是她们娘俩,很不高兴,用手敲着铁皮门,“明儿早点啊,看看看,门上写着呢!”,佳音提高嗓门,“你门上写着10点半,这才刚1020。”小婵扯了一下佳音的衣角。那男子拉着脸,佳音不再说话,两人把车子放好,佳音牵着小婵的手向家里走去。小婵低声说:“妈,你别理他。”佳音表情平静地安慰她,“妈没生气。”其实心里早已经升起了一团火,不由得暗自想着,要是能有辆私家车就好了,再也不用受这个窝囊气,甚至一瞬间佳音已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自己开着车,看车棚男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盘算着的同时,心里也是一片迷茫,自己手里这些积蓄能买辆什么样的车呢?太低档的不好,只怕在新单位里丢面子跌份儿,她初来乍到的,这方面不能让人看低了。档次高一些的吧,又着实有些省不得。佳音一个人带着孩子,虽说自己有份稳定的工作,手里头有点积蓄,但从不敢随便乱花钱,总是要算计来算计去的。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佳音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老妈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能养活她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即使生活风平浪静的,可以预见的将来花钱的事还很多,小婵还要上大学,将来还得找工作成家,手里没点积蓄,只怕会对不住孩子。已经不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了,在钱上就更不能亏着孩子。想着买车就想到了自己78年前拿的驾照,这么多年了根本没摸过车,想着开车心里就发怵。佳音心里一下子就沉重了。两人一起上了楼,进到屋里,小婵高兴地说,还是回家好。这房子是佳音离婚时法院判给她的,幸亏有了这个房子,娘俩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小婵和往常一样拿出课本还要再学习一会儿,女儿学习一直很优秀,这让佳音很欣慰。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小婵的房门。这时手机响了,佳音掏出一看,一个陌生的电话。佳音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拿起电话,“喂,你是哪位?”电话里面没人说话,象外面的黑夜一样让人心里发慌。佳音刚要挂断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平缓温和的声音,“请问你是罗佳音吗?”“对,是我,你是哪位?”佳音心里忽然紧张了一下,一边回答,一边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声音。“罗主任你好,我是东方皓睿,为了表达我们一家对你的谢意,明晚6点南阳大酒店,请您一定准时来啊。”佳音愣住了,旋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瘦高的面目有些模糊的男子形象,她苦笑了一下。

一个星期前,一个复姓东方的储户突发脑血栓在医院抢救,他的家属到佳音所在的储蓄所支取老人名下的存款,密码却怎么也输不对。前台柜员告诉家属按照规定密码挂失必须本人亲自来网点办理,任何人不得代办。家属说本人正在医院ICU抢救呢,现在急等着钱做手术,希望能通融一下。前台柜员说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这是规定。家属说要是本人没了怎么办?前台柜员不紧不慢地说人要是没了,要拿公证处的证明,证明你有处分这笔财产的权力。家属说你们这是哪儿的规定,我要看你们的文件。前台柜员说我们银行内部文件不能随便给你们看。家属当时就急了说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把你们领导叫来。前台柜员说我们领导没在家,开会去了。家属火了,我要打电话投诉你们。柜员没办法给佳音打电话。佳音接到柜员电话后,一边往储蓄所里赶,一边赶紧请示支行领导,在得到领导同意后带着两个柜员亲自跑到医院当面核实,确认无误后让家属代办了密码挂失手续。佳音清楚得记得那个签名:东方皓睿。佳音回过神来,连忙对电话里的男人婉言谢绝。放下电话,佳音用微波炉热了一杯牛奶轻手轻脚地放在小婵的写字台上,小婵抬起头,故意娇声娇气地说:谢谢妈妈。佳音摸摸她的头,随手带上她的房门。时间指向1130。佳音真有些累了,她靠在床上,把枕头下藏着的那本《单亲家庭青春期孩子心理辅导》抽出来,因为这本书娘俩还闹了个小别扭。佳音一直担心这种单亲生活会对小婵心理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她特意买了好几本这方面的书,其中有一项就是测试孩子心理发育是否正常,一共50道题,佳音认认真真地在书上打勾打叉计算得分,最后汇总出总分一看,在正常值里,心里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有一天小婵无意中看见这本书,正好翻到给她做测试的这页,当时就哭了。佳音也慌了,不明所以。小婵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自己看看这本书也就行了,还背着我给我打分!佳音心里想着我给你打分怎么了?嘴上连忙解释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测着玩儿的。小婵说要是我也买本书,背着你给你打分看你正常不正常,你心里高兴吗?佳音心里想了一下,是不太让人舒服。于是赶紧答应小婵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佳音以后再看书就偷偷地看,不让小婵知道。有测试的题还是忍不住要测测。

第二天一上班,佳音刚走到营业室门口,听到里面几个人在说昨晚聚餐的事,里面还有佳音的名字。等佳音推门进去,大家立刻安静了,佳音知道他们正在议论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个新单位最让佳音受不了的地方就是大家凑在一起谈论是非。不是小范围的几个人窃窃私语,而是所有人公开的对某个人品头论足。每个人都会被波及,这不仅是一种行为,更演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爱好。

梅姐打破瞬间的沉寂,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块点心,笑意盈盈地递给佳音,扬起的眼角眉梢上已经挂上了一份天生的妩媚韵味。尝尝,这是潘行长从新加坡带回来的。梅姐的声音很轻很飘,但每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送入人的耳朵里,让人的心也象云一样飘起来。佳音赶紧接过来,放进嘴里,连声说,好吃。佳音刚来几天就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说了梅姐和潘行长的非同一般的关系。有一次她亲眼看见潘行长开车把梅姐送到单位门口。潘行长素有潘安之风,其风流倜傥佳音早有耳闻,但两人都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是同一单位的上下级关系,这种行事风格让佳音瞠目结舌。她曾经私下里问另一个同事马烈,这种事不都是偷偷摸摸的吗?马烈不屑地说,这种好事谁还掖着?佳音一下子懵了,有点糊涂,又有点明白,后来再仔细想想,还是不明白。看大家平日里都捧着梅姐说话,连一向泼辣刁蛮的马烈都敬她三分,俨然一个无冕之王的样子,佳音也不得不学聪明了,表面上对梅姐也客客气气,内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因为佳音所在的柜组不是封闭式柜台,而且还没到营业时间,大家依然围在一起聊天,不过话题已经转移到了支行最近刚刚启用的人脸识别签到系统,俗称“打脸儿”机。马烈“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垃圾桶里,一边警觉地用眼睛瞄着行长办公室的门口,一边小声地说:今天我来得特别早,可“打脸儿”机不认识我了,因为今天我把刘海梳上去了。虽然她故意把声音压低,但是由于兴奋还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大家都含笑不语,只有佳音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那会不会算你迟到啊?马烈把脖子一扬,“谁敢算我迟到?我七点半就来了,有监控录像可以证明。机器不行也不能赖我,我还不能换发型了?一会儿我就上办公室找领导说理去。旁边有人也附和着,就是就是,我那天没戴眼镜也不行,这个打脸机一点也不好用。马上有聪明人说,那我迟到了也没事,就说打脸儿机没打上呗。弄个这破机器干啥,该晚来的照样晚来,白花钱净整没用的,不定哪天就让人给砸了。周围传来一片哄笑声。梅姐斜靠在椅子上,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很是慵懒淡定。

佳音心里莫明地有些失落,她明白支行启用打脸儿机本意是加强内部管理严肃考勤纪律的,因为有些人迟到早退成了习惯,领导也很是头疼。梅姐就是其中之一。想必领导也碍于潘行长的情面不好直言,必竟潘行长是市行领导,比支行领导高一级呢,看来打脸儿机已经形同虚设了。

佳音为这件事很是纠结。当大家都把迟到视为一种灵活随和甚至某种身份的象征时,佳音知道她再坚持规规矩矩地上班就显得太死板和假正经,甚至是格格不入了。可是,每当到了快上班的时间,佳音还磨磨蹭蹭时,面对小婵质疑的眼睛,佳音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告诉小婵实情,她不想让小婵学会懒散、应付,偷奸取巧,她觉得在一个孩子身上有些东西必须要扎上根,比如制度纪律啥的。等她长大成人融入社会后再学习为人处世的技巧也不晚,即使有些偏差,基于从小灌输的正确理念,人生之路也不会偏得离谱。佳音也时刻提醒自己:言传身教。所以佳音还是按部就班的老老实实上班,即使这让人看来佳音老实本分,胆小怕事,也坐实了佳音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身份,佳音也只得如此,必须如此。

临近下午5时,佳音接到一个电话:罗主任,你在班上呢吗?我这就过去接你。佳音嘴里拒绝的话刚说了一半,那边已挂断了电话。又是那个东方皓睿。佳音无奈地摇摇头。她真心不想去赴这个答谢宴,即使不接孩子,以佳音的性格,她不擅长和陌生人利用热闹的酒桌氛围拉进关系,佳音是个实在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酒桌上那一套,佳音总觉得象在演戏。所以佳音当所主任时,虽然储户里有许多有钱人,但佳音和他们并没有半分私交,每当月末年尾储蓄所完不成任务指标时,佳音都一筹莫展,她自己也逐渐意识到这方面能力的欠缺,但是佳音本性如此,也改不了。

佳音走出营业室大门,旁边立刻走过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已是深冬,那男子身穿长款深蓝色双排扣羊绒大衣,里面一件做工精良的白底深蓝条纹衬衫,衬得眼前这个男人身形挺拔,利落干净。佳音心里赞叹,品味不错。当然佳音心里明白,所谓的品味,是钱堆出来的。任何国际一线品牌的成衣从设计到做工都是无可挑剔的,即使你审美不行,即使你体形不标准,这些大品牌的衣服都能把你包装的得体动人。因为有过一面之缘,佳音知道他就是东方皓睿。

东方皓睿笑呵呵地伸出手来,“罗主任,无论如何,请你百忙之中和我们家人一起坐坐,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请!”他把手摊开,指向几步之遥的一辆7系黑色奔驰轿车。佳音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客气地笑着,“真得非常感谢,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刚巧今天家里有事,不好意思了。”佳音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还有,我现在不是所主任了,以后叫我小罗就行。”东方皓睿哦了一声,连声说:“好,好,既然你实在有事,我也不好勉为其难,那咱们改天再约个时间?”东方皓睿询问的语气很是诚恳,望向她的一双好看的眼睛竟让佳音觉得里面除了热情外,还有些让佳音琢磨不透的东西。佳音有些不安,她不置可否地笑了下,随后转身离开。东方皓睿追上来,“小罗,我送送你,咱们顺路。”佳音觉得有些好笑,“我还没说去哪儿,你怎么知道顺路?”东方皓睿不好意思地望向她,“给个面子吧。”

佳音觉得推辞不掉,而且碰巧今天早上出门时自行车轮胎气门芯儿不知被谁给拔了,所以佳音坐公交车上的班。为这事,佳音一个劲儿怀疑是看车棚那男人干的。

佳音随东方皓睿上了停在路边的奔驰,当她关上车门的瞬间,梅姐和马烈刚巧风姿绰约地从旁边走过。佳音心里暗暗叫苦,明天又一个爆炸性新闻诞生了:离婚女人和开奔驰的英俊男人。这就够了。

佳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旁边的东方皓睿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佳音扭过脸去,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他的侧脸很是好看。过了好长时间,佳音觉得车内的空气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了,冷不丁地东方皓睿说话了,“怎么不当所主任了?你那么认真的人,真是可惜了。”佳音沉默了一下,简单地答到:“干了3年了,够了。”他“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两人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佳音有些后悔搭了他的车。佳音不是个话多的人,而东方皓睿看来也不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虽然他一直面带微笑,语气和缓,但是佳音依然能感受得到他得体外表下的让人无法靠近的沉闷威严。佳音觉得有些压抑,本来佳音对这个男人是有戒心的,自从离婚后,佳音对所有对她表示好感主动搭讪的男人都本能地保持一段距离,但这个东方皓睿看来并不擅长此道。她心里稍稍有些安心。

终于到家了,佳音暗暗喘了口气,她刚想对他表示感谢,东方皓睿却停好车,转过头对她说:“能帮我一个忙吗?”佳音用询问的眼神的看向他。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身份证递给她:“能帮我查一下她本人名下的存款吗?”佳音接过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竟有些面熟。佳音有些为难地回道:“只有本人才能查询自己名下的存款,让她自己来吧,我帮她叫个VIP号,可以不用排队。”他听佳音这样说,沉默了,佳音看见他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他缓慢又艰难地说:“她因为一起车祸成了植物人,再也不能走路了。”佳音“哦”了一声,轻声说:“对不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关系,都快3年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那些日子我几乎崩溃了,我用了我能想到的各种方法,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试,我希望她能站起来,能亲耳听见我的忏悔,我不想背着这个十字架走进坟墓。可是老天连这个要求都不能满足我。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佳音凝神听着,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仪表不凡外表出众的男人竟然有这样一个让人唏嘘不止的故事,而且也不明白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因何向他说出这些心里话,佳音有种无意间擅自闯进别人内心私人领域的惶恐和尴尬,却又不知如何逃避,这时候,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女儿小婵背着书包跟在佳音妈妈后面,正向这边走来。佳音忙回过神来,看了下手里的身份证,沉思了一下对东方皓睿说;“明天我上班帮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查到结果我都会告诉你。”东方皓睿微微点头,“好,非常感谢你,我等你电话。”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佳音双手接过,连同那张身份证一起仔细地放入自己包内,向他道过谢后打开车门下车,迎着小婵走过去。佳音能清楚得感受到他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热切而专注,佳音却并没有觉得反感和不适。

回到家后,和往常一样小婵在自己屋里学习,佳音给小婵准备好夜宵后,她随手拿起小婵的语文课本,轻轻给她关上房门。佳音喜欢看上面的文章和诗,她觉得现在初中生学的知识比她上学那会儿学得丰富得多,可是今晚佳音却有些心神不宁,她翻开书,看了几行字,又放下书。她若有所思地在地上来回地踱步,又坐下来拿起书看几行,那些字忽然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蝴蝶在她眼前飞来飞去,她索性把书合起来扔到床上。她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身份证和名片,仔细地端祥着。身份证上的女人眼睛轻轻眯起来,看上去象一直在笑着,嘴角也是微微上扬,脸颊和下巴都有自然的圆润饱满的弧度,佳音怎么也无法把噩运、悲惨等诸如此类的词和身份证上这个巧笑兮兮的女子联系起来。她再定睛看那张做工精良印有暗纹的名片,上面赫然印着:东方建筑装饰有限公司董事长东方皓睿。名片隐隐地散发出一阵香气,那个侧面轮廓俊朗立体、举止得体的男人立马浮现在佳音眼前。一个男人拿着妻子的身份证查询她名下的存款,有可能是正常夫妻的查询,也有非正常的情况,比如两人正闹离婚因财产纠纷打得不可开交,男人想知道妻子名下有多少财产,这样的事并不少见,佳音以前所在的单位就出过这样的事,结果被查询储户找到银行网点不依不饶非要让领导开除那个员工不可。事后怎么处理得这件事佳音并没有特别关注,总之涉及到夫妻这种查询对方名下财产的事,佳音都是慎重又慎重,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可是想到东方皓睿那一脸的凝重和哀伤,佳音实在又不能把他和那些闹离婚的夫妻相提并论。以前为东方皓睿父亲办理密码挂失也是因为本人生命垂危极等着用钱救命,支行领导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才特事特办上门核实的,可是查询存款就不一样了,佳音总不能厚着脸皮再去请示领导吧,况且佳音也不是所主任的身份了,轮不着佳音去请示领导:如果找和自己要好的同事帮忙,佳音又觉得犯不上为这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人托人求情,万一这里真有什么隐情,不是也要殃及同事吗?佳音懊恼自己不该当时脑子一糊涂应承下这件事,让自己现在这么一筹莫展。佳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恰巧小婵推门进来拿语文书,一眼看到佳音手里的身份证,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句话脱口而出:“妈妈,她长得和你真象。”

佳音心里一惊。

第二天上班,佳音并没见大家有议论她的迹象,倒是马烈凑到她跟前,手搭到她肩膀上,眼睛放着光,“你男朋友挺有钱啊!”佳音假装听不懂,“什么男朋友?”马烈用眼光一上一下地扫描着佳音的脸,“昨天晚上接你下班那个?”佳音恍然大悟的样子,“啊,那个啊,就是以前的一个老储户,找我办点事,顺路捎了我一段!”突然一阵娇俏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人长得真帅!”梅姐隔着好几个人对着佳音提高了声调,手里捧着一个又长又高的白瓷杯,上面工笔描画的美人是李师师,听她说是潘行长告诉她的,那杯子国内根本买不到。佳音向梅姐笑了笑,算是对她那句话的回应。

一整天的时间,佳音都在想东方皓睿托付她办的事,想来想去她觉得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去他家里实地看一下,如果他所说属实,她再找人帮忙查询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有底的,即使违反了相关操作流程,只要没人汇报,只要保证没有风险,这事就解决了。但是佳音实在不想独自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社会太复杂,佳音在这方面尤其谨小慎微。她说过要给东方皓睿一个结果,可是她却不知怎么开口向他解释这件事。

下班后佳音刚走到大门外,一眼看见了那辆宝马正停在路边,东方皓睿正在车边站着。佳音走过去,刚要开口,可是东方皓睿却拉开车门,手一摊,“有事在车上说吧。”佳音无奈地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只得低头坐进车里。待车子启动,不等佳音说话,东方皓睿却先开口了,“这件事让你为难了吧,我知道你们银行的规定,这样吧,我带你去我家里实地看一下。”佳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刚要开口阻止,东方皓睿却象看穿她心事一样,轻声笑了一下,他拿起电话,“喂,张姐,一会儿家里有客人来,你不要出去,准备一些水果,嗯,好,好的。”他转过头,“你不要担心,家里有保姆在呢。”佳音听到这话,竟象做了亏心事一样莫明地红了脸,东方皓睿当作没看见一样眼睛平视着前方,车子两旁的树木急速地向身后跑去。

汽车停在一片楼房前面,佳音知道这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月亮湾,她并没有觉得意外。她跟随东方皓睿进了一个电梯间,空间很小,两人面对面站着,佳音从对面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和犹疑不定的眼神。东方皓睿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上扬,凝视着佳音头部右上方,表情若有所思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琢磨不定的东西。佳音收回眼神,盯着电梯指示灯停在22层不动了,佳音跟在东方皓睿后面走出电梯间,向一扇门走去。不等他拿出钥匙,门自己却开了,一个矮个子面色红润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佳音注意到她有着塌鼻子和过分前凸的额头。那女人见了东方皓睿稍稍弯了弯腰,笑眯眯地说:“回来啦!”东方皓睿随口应了一声,径直进去,佳音只得跟在他后面,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嘴角下意识地撇了一下。佳音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以女人的心思她知道这个保姆肯定在猜疑佳音和她主人的关系。想到这儿,佳音心里着实不痛快。

东方皓睿招待佳音吃水果,佳音谢绝了,她也无心观赏东方家里典雅的布置,她表示还有别的事情,不能在他家多耽搁。他点点头,领她走进一间卧室。卧室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结婚照片,上面的东方皓睿年轻英俊 ,旁边的女人优雅贤淑,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屋子正中央一张大床上正躺着一个人,脸色苍黄,双目紧闭,长长的黑发凌散地落在粉色贡锦锻面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床同样粉色的蚕丝被,那黑色的长发竟分外地刺眼。东方皓睿走上前,轻轻叫着什么,不见床上那人有任何反应。东方皓睿长吁一口气,看着墙上的相片好象自言自语,“她已经躺了3年了,就是大家常说的植物人。有时我总忘了她听不见,你看我多傻。随后他在床边一个雕花木凳坐下来,双手扶着膝盖,肩膀用力向前探着,好象在默默承受着一股隐形的沉重的压力。佳音不知说什么才好,无意中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摞笔记本,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绒面烫金的笔记本,佳音拿起来,翻开封皮,上面一行黑色漂亮的钢笔字:送给我的爱妻,晓欣。再翻开一页,“201541日,今天是愚人节,晓欣,你还记得有一年的愚人节吗?对了,就是那次我故意骗你要去上海出差一周,还发了一张我在黄浦江船上的照片给你,结果你信以为真,一个劲儿嘱咐我注意安全。当我晚上10点敲响家门时,你惊喜地就象个捡了宝贝的小孩子,还记得那晚我们的欢爱吗?连月亮都害羞地躲了起来。晓欣你还记得吗?你怎么能忘呢?我不允许你忘记那属于我们两人的快乐,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不能和我说一句话?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今天又是愚人节,我多希望你能坐起来对我说这是个玩笑,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晓欣,我的晓欣。佳音的心好象被一只小手狠狠抓了一把,觉得手中的笔记本突然变得那么烫手,她不能再继续读下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正好迎上东方皓睿的探寻迷茫的眼神,佳音连忙小声致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看的,我….”他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没关系,我每天都给她写,每天都给她念,希望她能听到,可是……”佳音觉得应该安慰眼前这个苦难的男人,也许有用,只是时间没到吧,你看电视里经常有这种报导,不要灰心,会好起来的。东方皓睿对佳音苍白的安慰礼貌地表示了感谢,“情况就是这样,让你费心了,我送你回去。”佳音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东方皓睿笑了笑,“不是客气,在这里不容易打着车的。走吧。”佳音一下子明白这片高档小区远离市中心,出租车很少见的,因为能在这儿买房的人都有自己的豪车。

当佳音重新坐上他的车子时,心情却完全放松下来,因为那本情感日记让她对东方皓睿这类有钱男人有了新的认识,也增加了许多好感,她认为这样重情重义的男人在当下这个社会已经不多见了,佳音相信他不会背叛和伤害自己的妻子去寻花问柳,所以先前对他的戒备、怀疑甚至抵触都烟消云散了。车子驶离了这片小区后,佳音打破沉默看着他说:“照顾这样的病人挺辛苦的,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吧。”东方皓睿点点头没有说话,把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旁边是一片白桦林,树龄两三年的样子,笔直向上的躯干包裹着银白色坚硬光滑的皮肤,淡淡的绿色中冷冷地透着一股寒意。他看着佳音,“耽搁你一点时间我抽根烟你不介意吧。”佳音摇摇头。他吐出一口烟,缓缓地开口道:“小欣生病后我推掉了一切应酬,每天下班准点回家陪着她,这也是小欣生病前最盼望的一件事。虽然有保姆在照顾她,但是每天看见她我心里才踏实,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下来,许多生意上的活动也都安排在白天。孩子在学校住宿不回来,就我们两人,我陪着小欣说说话,给她念书,顺便写点东西。其实我应该感谢这段时间,让我的心沉静下来,也变得不那么浮燥张狂。”佳音不解地看着他。东方脸上显现出一种自信的表情,“我以前生意做得很大,赚了很多钱,但是我不满足,我那时觉得有了金钱地位才是成功的人生,才能实现我全部的人生价值,我非常忙,做生意难免有许多交际应酬,所以在家陪小欣的时间很少,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她会理解我。可是小欣慢慢地有了抱怨和委屈,她开始疑神疑鬼,查手机查我的行踪,见面就是吵架,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平静。有一天,因为我一直没接她的电话,她出门去找我,精神惚恍就和一辆出租车撞上了,然后—”他说不下去了,抬头仰望天空,似乎在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佳音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离婚前那段日子,前夫也是忙忙忙,忙到没空没心情和她亲热,直到佳音发现前夫有了外遇,再以后就是冷战热战交替上演,最后以离婚收场。佳音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有些怀疑东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但以两人的关系又不便向他求证这么隐私的问题,佳音没有了先前的兴致,为了不冷场,她用礼貌的话语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和理解,对方看出佳音无意继续相谈下去,遂掐灭香烟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第二天上班后,佳音找到素日里和自己要好的朋友,谎称东方皓睿是自己远房亲戚,要朋友帮忙查询其妻子名下的存款。因朋友知道佳音做事一向谨慎稳妥,心里也没啥顾虑,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办妥了此事,并将打印好的信息交给了佳音。佳音觉得这件事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一整天佳音心情都不错。快下班时,听到梅姐和马烈她们正议论着行里新的改革措施—员工竞聘上岗的事。佳音走过去,想听个仔细。只听梅姐慢条斯理地说:“听说员工之间要相互打分,咱们都打100分得了,走这个形式根本就是多余。”马烈抖着手里的几页纸,接过话荏,“看看,还有劳动纪律,工作效率,这不纯属胡扯吗?哪天咱们不是好好上班?哪天咱们的活儿也没少干,哪个活儿是领导干的?这就是整人玩儿呢。”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佳音没吱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好似看到了一种希望,一种被重新认可肯定的希望,如果单按劳动纪律和工作效率来评,佳音无疑是最合格的员工。本来只是为了给闺女作个榜样,没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让佳音吃了定心丸。她甚至还暗暗猜测那些经常迟到早退,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人,这时候心里会不会忐忑不安。如里员工互评的话,佳音也没啥可担心的,平日里她总是很小心地和同事相处,从不招惹是非,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步伐和大家保持一致,虽然这并非是她的本意,但她相信没有人能看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觉得大家不特别喜欢她,也不会多讨厌她。

佳音觉得这件事基本和她没什么关系,生活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她拨通东方皓睿的电话,告诉他查询的事已办妥,让他有空来拿查询记录。东方皓睿正在开会抽不出空来,等佳音下班时来找她,顺便请她吃饭聊表谢意。佳音一听他又要来门口接她,有些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绝。放下电话,她心生一计,她拿出手机把查询记录拍了下来,仔细看看没有问题后她用手机发给了东方皓睿,并短信告知:家中有事不能亲手奉上,见谅。佳音暗暗得意自己的急中生智。她甚至能想象得到东方皓睿拿着手机发懵的样子。过了足足半个小时,佳音收到回信:有机会一定当面道谢。佳音笑笑,把短信删了。

当晚佳音回到家,心里格外平静。距离晓婵中考还有20多天了,佳音不想让任何意外的事情打扰她,打拢她等于打扰了晓婵,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她都是晓婵的坚强后盾。看着晓婵在自己屋里写作业,佳音想找本书看看,她不知怎地拿起了《简爱》,随手翻开,正是那段几乎人人都能背下来的句子:你以为我贫穷、我丑,我就没有灵魂,没有感情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佳音喜欢这段话,甚至她觉得不用等到穿过坟墓,她和他们也是平等的。

手机铃响,是东方皓睿的电话。佳音想了一下接了电话,里面传来嘈杂的喧哗声,还有一个女人在遥远的地方唱着《知心爱人》,佳音放下电话,按了免提键。“小罗啊,我是东方啊,你不能这么封闭你自己,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吃个饭而己,你何必这么防备我呢?”佳音听出他明显是喝多了酒,口齿有些含混不清,后面他又说了什么,佳音也听不清了,她索性关了电话。她想他不是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吗?还有空出去吃饭唱歌?看来做生意人的话不可全信,佳音又想起那本记录相思的情真意切的日记本,心里忽然思绪万千,一股没由来的愁绪象片雾似地飘过来,她竟有种莫明地哀伤和孤独,一个躺在床上没有知觉地植物人还有人思念,而她一个正值妙龄的单身女人却连一个男人的正常邀请都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她有些同情可怜自己,又有些恼恨无处宣泄,先前内心的平静被东方皓睿的一个电话搅得乱七八糟的。

很长一段时间,东方皓睿没有给佳音再打电话,而行里进行的竞聘上岗也开展的热热闹闹的,打分共有两个层次:员工这一层总分由两部分组成,员工互评占80%,领导给员工打分占20%。团队主管这层总分也是同样由两部分组成:主管之间互评占80%,员工给主管打分占20%。因为有员工给上级打分这一项,主管还专门请团队里的人吃了顿饭,俗话说吃别人的嘴短,一顿饭下来大家都欢天喜地的,这个团体里的上下级之间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善良的人们是很容易忘记过去的种种不快而记取当下的小恩惠的。佳音注意到梅姐最近老是闷闷不乐的,连一向捧在手里爱不释手的李师师的杯子都不见她用了,佳音想她肯定不是担心竞聘上岗的事。因为她和潘行长的特殊关系,加之她本身就是团队的元老,平时也很会用些小手腕拉扰团队里的人,以前佳音就想过梅姐不当主管真是可惜了。现在佳音明白梅姐那么高调地显摆和潘行长的关系是为什么了,想来佳音初来乍到还是没有参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佳音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但听别人隐隐约约地议论,潘行长有望升迁,为了顾忌影响在有意疏远梅姐,加之晓婵中考临近,佳音每天照着菜谱变着样儿的给女儿做可口的饭菜,无心顾及其它。

    行里公布竞聘结果那天,佳音恰巧请假陪晓婵参加完中考,母女两人边说边笑地在路上走着。当她接到马烈的电话时,好像挨了当头一棒:据可靠消息,佳音落聘,下周一她要到办公室待岗学习三个月,等待领导重新安排工作。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肯定是搞错了。佳音慌忙拿起手机给她要好的朋友打过去,朋友说,竞聘结果还没有正式公布,不过有人在办公室已经看到了竞聘结果,佳音确实是在落聘名单里。朋友很难过,但也爱莫能助。佳音瞬间手脚发凉,她感觉有一股热流冲上了眼眶,她拚命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而握着手机的手却不停地在颤抖。晓婵有些惊恐地看着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拉着佳音的衣袖,小心地询问:“妈妈,你怎么了?”佳音回过神来,她不想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压力,她平静了一下心绪,勉强地向晓婵笑了笑,“没事,妈妈有个朋友刚刚出了车祸,我要去看望她,晚上你住姥姥家吧,正好你也考完试了放松一下。”晓婵看了她一眼,懂事地说;“妈妈晚上回家要小心一点。”佳音认真地点点头,“好,妈妈知道。”佳音拉着晓婵的手向姥姥家走去,两人不再说话。等到了佳音妈妈家,佳音把对晓婵说的话重新对佳音妈妈说了一遍,她妈妈确认佳音不是晚上和别人出去吃饭喝酒后,才同意让晓婵住下来,嘴里还叨咕着:孩子可考完了,还这么多事儿。

等到佳音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的一刹那,她再也坚持不住了,任眼泪在脸上肆意奔腾,她无力地靠在门上。过了好久,她才想起去卫生间找毛巾擦一下,却发现眼泪早已干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牵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来,却因为眼神里透出的苦楚而显得表情格外怪异。她拿起手机,翻看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学会独自承受苦闷,已经不习惯和别人倾诉了。她想逃避,她不想面对这个结果,她想忘了这一切,哪怕是暂时的也好,她想麻醉自己,她不想直面自己的失败和不堪。她拿出一瓶红酒,因为听说红酒美容养颜,班上同事团购的时候,佳音因为不想被人觉得孤僻不合群也凑热闹买了一瓶,没想到却派上了用场。

酒一点点流进佳音的身体里,她觉得有些飘飘乎乎的,脑子里开始有点混沌,她满意这种感觉,心里微微地升起了一种淡淡的愉悦,她想抓住这点滴的快乐,于是又继继让那红色的液体在身体里流动。

等东方皓睿的电话打进来时,佳音已经有些醉了。她拿着手机用一点残留的意识口齿不清地问他:“你,又有什么事?我都下岗了,你还找我干嘛?”东方皓睿吓了一跳,“你喝酒了?”佳音“咯咯”地笑出了声,“酒,真好喝,可是没人陪。”佳音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哭腔,东方皓睿听到电话里突然传来“咚”地一声闷响,然后电话里没了声音。

等佳音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急诊室里,胳膊上打着吊瓶,头痛欲裂,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东方皓睿。她想起来了,她下岗了,然后喝酒,然后东方皓睿正好打来电话,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佳音挣扎地坐起来,茫然地看向他。东方皓睿看她醒来连忙解释,原来东方皓睿担心佳音出事叫了110报警,砸开门后看见佳音倒在地上已经昏迷,连忙把她送到医院,幸好没事,只是有些皮外伤。佳音问他:“你知道我在哪儿住?”东方皓睿点点头:“我送过你。”佳音沉默不语,过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没人?”东方皓睿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单身,而且孩子不在家。”佳音心里一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觉得哪里好象有问题,可是又找不出头绪。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事东方皓睿帮了她的大忙,从道义上她也不应该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让你见笑了,我平时不喝酒的,工作上遇到了麻烦事,有点想不开,所以…..”佳音低下了头。东方皓睿把剥好的一个桔子递过来,佳音摇摇头,东方皓睿望着她,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了担忧,“小罗,你不要太防着我,我们也可以算是朋友了,不顺心的事和我说说,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了,身边没个人容易出事的,不为别的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佳音听到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坚冰裂开的“嘎嘎”声,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泪,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东方皓睿仰起头,好象在认真思索一件事,“你工作的事我也许可以帮上忙,你们分行行长和我是老朋友了,一般小事我不愿意麻烦他,不过,你的事是大事。”佳音感激地望向他,好象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哪个行长?”

东方皓睿对她笑笑,“潘行长”。 佳音瞬间就想起了梅姐,她不再多问。

佳音输完液后,东方皓睿开车送她回家,她坐在他的旁边,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久违的安稳,她喜欢这种感觉。到了家门口,佳音踌躇了好久是不是邀请东方皓睿上去坐坐,东方皓睿似乎也在等待佳音主动开口,但一直以来的防备现在竟变成了感恩和好感,这突然的转变让佳音有些不知所措,继而心底升起一阵莫明的不安,这不安就象玻璃墙般横亘在她和东方皓睿之间,让她无法向前一步,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客气地和东方皓睿道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离去。

东方皓睿立在原处,若有所思的脸上好象掠过一丝失望。

第二天,按着东方皓睿的安排,他专门在市内最高档的酒店宴请他的好朋友潘行长,陪同就坐的当然有佳音,另一个是东方皓睿公司年轻的财务人员露露,还有梅姐。梅姐的在场,让佳音有些意外,她暗想莫非潘行长升迁无望了?梅姐笑吟吟地看着她,并不多说一个字。露露长相一般,但有一双笔直的大长腿,穿着牛仔短裤,甚是青春可人。大家一阵寒暄过后纷纷落坐。也许是因年轻不懂规矩,也许天性活泼使然,露露在饭局上吱吱喳喳说个不停,但奇怪的事她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佳音一眼,佳音也并不理会。因为有了露露,饭桌上立马气氛热烈起来,潘行长本不是正襟危坐之人,生性也是喜欢说笑逗趣,一时间,敬酒劝酒,好不热闹。不知不觉,佳音也喝了不少,头有些发沉,但心里清楚,酒桌上没人提佳音工作的事,心里多少有些不明所以。酒至半酣,露露脸色绯红摇摇晃晃地要去洗手间,梅姐也体贴得扶着她的手臂陪同前往。酒桌上只剩下潘行长和东方皓睿、佳音三人,虽然大家都喝了酒,但佳音听得出来两个男人谈生意上的事清醒得很,佳音用眼神示意东方皓睿,东方皓睿竟装做没看见一样,佳音心里暗暗着急。过了好一会儿,东方皓睿问佳音:“露露是不是喝多了?小丫头好逞强,你去看看她。”佳音以为东方皓睿是有意支开她,就爽快地答应了。

她走到洗手间外面的洗手池处,拧开水笼头捧起凉水拍在自已发烫的脸颊上,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露露和梅姐的说话声。

 “你们东方经理为追她真是煞费苦心,本来下岗名单里没她,他专门找潘行长导演了这出英雄救美。你们经理守着个植物人老婆,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也正常。只是我小看了她。”是梅姐冷冷的声音。

“我一看她就是个假正经,一脸清高的样子,最会勾引有钱男人。”露露愤愤不平的声音。

“小丫头,你是不是暗恋你们经理啊!”厕所里传来两人女人的嘻笑声。

佳音呆呆地立在原地,水笼头依旧开着,奔腾的水流肆无忌惮地向阴暗处流去。



 

  • 何美鸿

    评论于:2016-06-14 21:53:35

          叙述条畅详备,刻画真实细微。结尾煞笔稍快了点,如果把佳音听到自己下岗真实缘由后的心理再细致描绘下感觉会更好。个见!

  • 阳抒云

    评论于:2016-06-15 08:11:53

          非常纠结、犹豫的发一句评论:特别喜欢看小说的我,这篇没有看完......,看了前边的一部分,觉得充斥负能量......

  • 白画

    评论于:2016-06-15 20:47:54

          谢谢何编辑的精彩评论。 经常想,写作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把粉饰生活,避重就轻当作是正能量,而真实记录世间百态叫做负能量,那未免会让人陷入幼稚病。正视现实,面对现实,有阳光,也有阳光下的阴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如果能对人起到警醒和反思,总比描绘歌舞升平要有益的多,这也是作家的终极理想吧。与阳抒云作者共勉。

  • 阳抒云

    评论于:2016-06-16 08:40:02

          为了写这条评论,耐着性子把本篇小说看了一遍,看完后依然认为全篇充满负能量。本小说告诉人们努力工作的人没有好下场,大部分同事人心叵测,连追求爱情的人也人心险恶,作者也没有提醒人们如何看待、对待这样的复杂的社会。大千世界既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作家应有的社会责任是歌颂真善美,让人们欣赏、学习真善美。也可以揭露假恶丑,给人以警示或提醒,而不能示恶示丑、诲淫诲盗,却没有正确的态度导向。一己之见,泛泛而论,并非全部针对本篇作品。

  • 白画

    评论于:2016-06-16 18:50:48

           本篇小说女主人公自强,自立,不攀附权贵,不趋炎附势,努力工作,正确引导孩子,追求爱情慎重而不轻浮,这怎么能说全篇充满负能量呢?这种评论是不负责任和让人误解的。此文首发〈江山文学网>,得到诸位编辑的肯定,获得推荐的荣誉.再发〈扫花〉,也是为了回报扫花当初的赏识之恩。   文学作品本身不是小学课本,简单的是非对错对任何一个有思想的成年人都能判断。

  • 白画

    评论于:2016-06-16 19:10:09

           米兰.昆德拉说:小说家是努力消失在自己作品之后的人。小说家并不炫耀自己的思想,他是名探索者,探索自己的道路,以便提示出存在中某些不为人知的方面。

  • 阳抒云

    评论于:2016-06-17 08:11:04

          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吧。

  • 素虎

    评论于:2016-06-18 11:40:49

          我愿意支持白画,小说的最主要功能不是载道教化,而是审美宣情,写得蛮好。不过好像情思并不透彻,读来没有太多满足。

  • 牧羊人

    评论于:2016-06-19 15:09:23

          写的很现实,结局的反转引人深思,挺好。作者可以承认负能量,本文正是揭露这种负能量。

  • 白云山高度

    评论于:2016-08-18 16:22:58

          先看评论,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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