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龚坚
2010-11-04 21:09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331  作者文集
, 守望
闫土旦从乡政府出来,核桃皮似的脸突然舒展开来,象抖开的绸缎,红光发亮,象镀了层油彩,流溢着蜜液。嘴角微微向上翘着,松针似的胡子微微抖着,心里咚咚跳个不停,象娶儿媳妇那样高兴。人的情绪真是象六月的云彩,变幻莫测,捉摸不定,摸不准呀!刚才还是愁云密布,听了胡乡长那句话,马上就阳光灿烂了。他脚踩弹簧似的,不知是怎样走出胡乡长的门,更不知是怎样走出乡政府的大门。
他推着那辆破旧的飞鸽车,飞身跃到座上,头低着,腰弯着,手捏着前把,目视前方,脚下加足马力,自行车象匹脱缰的野马向前飞奔,,云在飞、树在飞、大地在飞、村庄在飞….他似乎也有了飞得感觉,这是他在客车上体会不到的新感觉,在这种状态下,他觉得他是云,他是风,他是霞了。过去一切的烦闷、忧愁、疲惫都随风而逝。他变得和风一样轻松、舒心、放荡。他那猛蹬车子的劲头,不像是年近六旬的老头,而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路两旁的玉米不管怎样小女孩似的咯崩咯崩上窜,向他跳着舞蹈,拍手问好,他都无所顾及,更没心思看那绿色的田野,滚滚碧涛。他要快速飞回家里,把喜讯挂在水库上,让喜讯拓宽溢洪道,抒发浪漫的诗篇;把喜讯挂在家门上,让村风敲响喜讯的铃声,使搁置遗弃的水库重新热闹生动起来。为了胡乡长那句话,他在这坑坑凹凹的山道上不知跑了多少次,山说不清,水说不清,路两旁的杨柳更说不清,唯有路上的黄土记着他的辙印,路上的沙粒数着他的汗粒。过去他从乡里出来,身子象抽了筋骨的软尸,少气无力、无精打采,骑在车上,蚯蚓寻他娘那样歪歪扭扭,东倒西歪,骑得和走得差不多,慢的连蚂蚁也能踩死,多少沾点坡,就下来推着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家到乡里三十多里山路,却要走上三四个钟头。
尽管闫土旦像喝了蜂蜜那样香甜、那样喜形于色,但他没有直接奔家,把喜悦挂在门上,让风摇铃铛般铮铮作响,敲响山村的死静,他却先来到水库工地,把喜悦泼在草上、石上、土崖上,使那黄土陶醉生动起来,水库是他半年前当村民组长时,领导全村人修的,那是他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站在土崖上,呼风唤雨,调兵遣将;又是一个农夫,脱光上衣,汗流浃背地拉车,填土、垒石。正是因为这水库,这石头,他被赶下了台。水库一不做,就失去往日的光彩热闹,变成一片凄凉。荒草一片片,一簇簇到处都是,石缝里、坡岩上、地更上…..覆盖了坝身坝基,微风一吹,向老驱的焦发,左右摇摆,倾诉着被遗弃的悲哀,过去被碾得明光的土路,被地老鼠打成一个个洞穴,盗出的黄土堆成一个个小坟丘,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寻找过冬的粮食,过去垒得整整齐齐的石头,现在东一个西一个乱躺着,像战场上滚下的头颅;不时有乌鸦哇哇地叫着,使人毛骨肃然,如临阴曹地府一样,压得人喘不过起来。他看着这凄凉的景色,不禁一声长叹,大有念天地之悠悠,独呛然而涕下的感慨,一滴泪水溢出了眼眶,阴雨似的哗哗而流。他狠拍一下大腿,看着半成品的水库,愤慨地说:这简直是犯罪呀!他慢慢恢复了平静,把那散乱的石头抱起来垒在一起,嘴里喃喃地说:“委屈你们了,你们快派上用场了,快是这里的主人了!”
他干了半个时辰,累得腿酸腰疼,身子骨象散了骨架,浑身麻软,胳膊也抬不起来,连话也不想说,感到十分劳累,他想到草庵子里躺躺再回去。草庵子是他用麦草搭得。四角四根木杆支撑起房脊,在木杆的中间,櫈了一个床,下面铺着麦草,上面铺着苇席,床离地二尺多高,腿一纵,就能坐在床上。闫土旦被赶下台那天起,每天都来看他的水库,水库一堆黄土有啥好看头,实际是来看那些石头,防有人偷盗。这里的石头是很主贵的,村人们修房盖屋最愁的是石头,因他们离河滩远,拉一车石头是一车砖的价钱,所以村人们对石头视为宝贝,一次村人抱出一块石头,村人们互争起来,还为石头打了一架,打了一场官司。村人们去城赶集回来,路过伊河滩,都是背块石头回来,哪个孩子如果空手而回,家人不是责骂,就是训斥。他的下台,也是因为石头引起的,那时修这水库时,村人们每人分派半方石头任务,孙留青倒是把石头拉够了,排了方,记了工。谁知半夜孙留青来偷石头,被他当场抓住,他除当场训斥了他一顿外,还没收了车子,又罚了款。第二天又把孙留青的名字写黑板上,把孙留青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孙留青表面认输,却在暗地里报复他。去找着在乡里当副乡长的姐夫,说他贪污公款,账上有问题。副乡长派人以整顿村组经济为由,来查了几天帐,结果没查出闫土旦经济问题,副乡长却以村组干部要年轻化为由,四十以上的人不能当村民组长的候选人,拍着闫土旦的肩膀说:“歇歇吧,该歇歇了!”趁机夺了他的村民组长。尽管他被夺了村民组长,却没夺去他看水库的权利,他天天晚上来给这石头做伴,望着日光星光,发泄心中的不满,白天到县里,乡里上访告状、诉说冤情,要求为他复职。他在草床上刚一躺下,一根烟还没抽完,瞌睡虫又把他拉到胡乡长的办公室里。
胡乡长正和县民政局长吞云吐雾般地在聊天,烟雾爬在墙上,爬在桌上,爬得屋子雾气腾腾,后又做贼似的从窗户中溜了出来。当乡长、局长谈兴正浓的时候,他轻轻推门进来了,心里忐忑不安地在门口的连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胡乡长斜视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知趣地伸长脖子倾听他们的海天阔地,当他们谈得口干舌燥起身倒茶时,他赶紧起身举了跟带嘴的洛烟,乡长斜视了他一眼,没接,他的手悬在半空,送也不是,抽回也不是,就这样尴尬地举着。
“胡乡长,我那事?”
“你哪事?”
“我跑了这么多回,还是那…..”
“哦…..”胡乡长想起来了,拍着他的肩说:“你先回吧,我们说点事,不就是个村民组长吗!过几天我去给你们村说说。”
他像获特赦一样,小孩一般跳了起来,脸笑成一朵花,激动地说:“你们忙,你们忙,我走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隐约听到屋里一声神经蛋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戏嬉地狂笑声。
闫土旦翻了个身,把胡乡长翻来了。真是当乡长的,说来说来,当着全组村民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闫,给你权利,好好干,水库修成我还来剪彩哩!”
他又是村民组长了。
又是这个村的主儿了。
又站在土崖上呼风唤雨了。
又杈着腰调兵遣将了。
又扯着嗓子吆喝人了。
又赤着上身汗流浃背拉车填土垒石了。
又挥着手喝斥孙留青为何偷石头了…..
当他挥手的当儿,手碰在木杆上,把他碰醒了。
他笑笑,想想,想想,笑笑,原来是个梦。梦,好梦,他喃喃地说,也许三天五天,这是现实。
闫土旦起来屁股也不拍就朝家里走去。他人未到家,哼得小曲儿就先飞到了家,老伴秀枝听见小曲儿,知道是他回来了,站在门口等候他。
秀枝是六十年代的初中毕业生,在队里当了三十多年的妇女队长。为人贤惠、善良、随和,能说会道,在村里称为能人。对闫土旦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可在关键时候却有自己的主心骨,村人都说秀枝一朵好花插在牛粪上,闫土旦占了个大便宜。
秀枝见他回来,赶紧给他端来洗脸水,拿了手巾香皂,闫土旦的脸还没洗完,秀枝已把饭端在桌上了。他望着热腾腾地捞面条,也不知淡咸,三口两口把它吃完了。饭后,他问老伴家里还有酒没,老板说还有一瓶杜康没开口,他说弄俩菜,今晚喝一口。
秀枝心灵手巧,不大一会儿,就把一盘鸡蛋拌韭菜,一盘青椒炒蘑菇端了上来。
他说:“秀,今天我高兴,陪我喝一盅!”秀枝说:“你高兴你喝吧,我不会喝。”他说:“别扫我的兴,不会喝,只叫你喝一盅。”秀枝勉强接了过来。
三杯下肚,他脸红成了猪肝,趁着酒兴,他把胡乡长说得话绘声绘色地向老伴说了说。秀枝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相信?”他从老伴不自然的微笑中,看出来破绽。
“那是哄你哩,你可怪信。!”
“乡长亲口说的,还能不信。”
“现在当官的,可是哄死人不低命呀!”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闫土旦那一杯酒的兴奋没有了,只有烟雾升腾着烦闷。
沉默,死一样地沉默。两人静坐着,把空气坐成死死板板地硬块儿,只有灯光在墙上爬来爬去,后又溜到地下,压碎地砖,壁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在撕碎着时间,撕碎着夜空,撕碎着山村的宁静…..
秀枝知道话说得重了些,伤了他的心,缓了缓口气,非常柔和地说:“才他爹,叫我说那村民组长叫咱干咱也不干了,那算是啥官呀!县长不过是七品芝麻官,村民组长连针尖大的官都不是!再说那也不是吃蜜喝香油的事,用不着来回奔跑操那心。前年咱城里那带锯生意,你往跟前一站,不说一句话,有做不完的活,一年挣了两万多。去年你回来当这村民组长,生意赔了两千多不说,把咱家的彩电搬到村里用电瓶叫全村人看,掏钱给风平家孩子交学费,把咱家的水泥拿给狗蛋家糊粪池,领着全村人修公路、修水库、腿被砸伤了,连流出来的血都拿到城里卖了给队里做资金…..咱这样没明没夜地干,咱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大家。如果村人知道点好歹,咱心里还好受点,可是那些没心肝的,不承情不说:还吃竹杆屙毛蓝,编排着陷害你,把你弄下台。想到这我心里就难受!”
闫土旦静静地听着,眼睛怔怔地注视着秀枝,仿佛面前不是他的老伴,而是陌生人。他长叹一口气,说:“秀,要说你说得都对,这话你对我说过多次,但你还不理解我!”闫土旦嘴唇微微颤抖地说:“咱人老几辈子都在这半坡上住,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解放都六十多年了,改革开放也快三十年了,人家别处都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了,咱这里还是点灯靠煤油,吃面靠石磨,抗旱靠人担,吃盐靠鸡屁股…..我只是想着,我这一生没给村里办过什么事,一家富了不算富,大家都富了才算富,在我有生之年,领着人把水库修起来,不再一担一担担水浇地,建个水塔,使大家都能吃上自来水,把路修通,让化肥能拉到村里,把电架起来,让人都能看上电视…..我就这么大心胸,并不是急着想当那组长,那算是个什么官呀!而是觉得咱村人活得太可怜!太可怜!!谁知事情就这样难,路上就有这么多的绊坎…..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趴在窗台上的星星听得动情了,揉着红眼睛,收起了亮光,烛炬动心了,流下红色的眼泪。秀枝见他说得这样动情,眼睛也湿了,说:“不是我不叫你干,你知道你成天上访告状,村人说你啥哩?”
“说我啥?”
“说你想官想迷了,变成神经了!”
“管他们说我是憨子哩,只要你不认为我傻就行!”
“你知道村人对你上访告状咋议论?”
“咋议论?”
“说上级有眼最好不让你干,省得他们再干出力不打粮的活儿!”
“说这话的都是只顾自己呀!”
“现在这世道,谁还不是只顾自己,还顾别人!”
“那水库,我要不领着修,一场水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吗!没水库咱日子照样过!”
“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说起来还当过妇女队长!”闫土旦愤然了!
“你见识长,你重领人去修吧!”
“胡乡长一定会叫我领人去修的!”
“好!好,那你修吧、你修吧!”老伴起身回屋了,一桌酒席不欢而散。

闫土旦去买了两盒好烟,割了几斤肉,买了两条鱼,掂了两瓶酒放在家里。每天去村外的豆地里拔草,说是拔草,实际是看胡乡长来了没有,忍不住往下瞅。眼看坐在山顶上的日头,像只金猴儿,东张张、西望望,在寻找着食儿,后又扮个鬼脸逃跑了,把一天余辉洒在山梁上,把那枝枝杈杈、沟沟坡坡镀得晕昏,地里的豆棵豆叶流金溢彩,光艳无比。他面对夕阳西下的美境,并没激起他多少醉意,多少喜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惆怅里却燃烧着希望的火苗。
他在这里已经守望十多天了,每天都是日头从他眼睛里出来,又从眼睛里落下,抱兴而来,扫兴而归。他说是来这里拔草,实际草早就拔完了,连指甲盖大的草也没有,没草可拔,他就数豆棵,豆棵数准了,他就数一棵豆上几片豆叶,豆叶数准了,他就数那棵豆上开了几朵花,在他数豆棵、豆叶、豆花的时候,心里不住地想着胡乡长,嘴里嘟囔着胡乡长,脑子里不时地幻想着胡乡长来和他握手的情形。一次,在他幻想着和胡乡长握手的时候,不经意地把豆棵拔掉一大片,当他清醒过来,看着拔掉的豆棵,仰卧着叹息,啼笑皆非了。在他一次次幻想中,孕育着希望,给自己打气,他一定会来,一定会来!人家是乡长说话会不算数,要不是忙,人家会光咱一件事,他在自我安慰中守望着,在守望中安慰着……一天,他见了一辆白色桑塔纳车,朝他这里来,他以为是胡乡长来了,赶紧从三尺高的圪崖上跳下去迎接,可还没站稳脚跟,那车拐拐弯往里面去了,他等到天黑,也没把车等出来。尽管这样,他还是来这里守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炎热,忘记了吃饭。中午,老伴来给他送饭,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汗水扑嗒扑嗒往下滴,心疼地说:“才他爹,不等吧,胡乡长不会来了!”他说:“你走吧,我再等等!”
那天,他快要走的时候,突然看见从坡下上来一个人,他定睛一看,那是支书,支书去乡里开会回来了,看着支书看他那架势、那神态,一定是胡乡长给他说了。他又从三尺高的圪崖上跳下来,枣刺把他腿划破了,他也顾不得疼,三步两步跑到支书面前,接过支书的包: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不时看着支书的脸,等待支书说什么,可支书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走着,他有点急了,想问支书,又没法开口,看着支书快进村,他才憷趔忸怩地问支书。
“见…..见到胡乡长了吗?”
“胡书记还给我递烟呢”
“胡…..胡乡长说我了吗?”
支书瞪大了眼睛,惊奇地说:“你没偷没抢,他说你什么呀!”
他不便再问了,挠着头看支书消失在夕阳里。
他还是在那居高临下的豆地里拔草,数豆棵,数豆叶,数豆花,想着胡乡长来的情形…..,把烈日挂在脖上,把热风披在肩上,把时间穿在身上,把希望举在头上,把失望踩在脚下…..
他在地里站成一棵树,站成一尊雕塑,脚下生发出报答乡土的根须。他见村长从乡里开会回来了,他想着他那事胡乡长不会对支书说,支书是管党内的事,村长是管行政的,他看见村长近前,又从三尺高的崖上跳下来,上前赶紧给村长敬了烟,打着火燃着,问村长,“见到胡乡长了吗?”
“中午还在一块吃饭哩”
“他没说我呀!”
“说你啥”
“说…说…我…我…那…组….”
村长见他这样唯唯诺诺,惊奇地斜视了他一眼说:“土旦叔,你怎么变成结巴舌呀?!”
他想哭又想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七月的天,象丧子的老母,整天哭丧着脸阴雨连绵,时大时小,下个不停。下得昏天黄地,四处出水,整个世界稀软烂透。可老天还是不睁眼睛,已经沟满河平了,还是倾盆大雨下个不停。闫土旦已三天三夜没合眼睛,披着雨衣在水库上巡视。由于溢洪道没有修成,泄水不及,洪水在大块大块撕吃着水库的血肉,他心如刀绞。他几次跑进村里,喊村人出来护坝,村人们不是用塑料纸在盖房脊,就是用杆顶自己的院墙,他喉咙喊哑了,也没喊出一个人来。老伴秀枝跟在他身后,不时劝他回去,他听了好像没听见一样,不时用大锤钢钎别下一块块土块,拓宽溢洪道,也无济于事。眼看再有一顿饭功夫,洪水就要漫过库顶,他的全部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他又奋力打钎,谁知下面已被洪水掏空,只听“唿嗒”一声,老伴秀枝喊:他爹快过来,他爹!快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那土块已塌了下去,连人带钎卷入洪峰,被洪水吞没了。
闫土旦被洪水冲走后,乡里下了向抗洪英雄闫春光学习的文件,号召全乡人民学习闫春光同志奋不顾身保护集体财产的英雄事迹。村委为闫土旦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追悼会是在闫土旦门前举行的,灵棚上方挂着村委送的挽联沉痛悼念我村的村魂闫土旦同志,供桌上放着闫土旦的遗照。胡乡长也参加了追悼会,胡乡长看着挽联,问村长,“不是叫闫春光吗?”村长说:“土旦是他的小名,还是叫小名亲切”,胡乡长说:“好,好。”说着给闫土旦鞠了三个躬,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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