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王海洋
2011-03-05 16:42 分类:记事  阅读:1129  作者文集

  年过而立,对过年我已不再怀有殷切的期待,憧憬的热情和多情的向往,大多时候,我仅仅认为它不过是岁月的一个分界而已,它只证明我又长了一岁,在生命的里程上我又向岁月深处走近了一步。 

   我似乎有点麻木了,迟钝了,我确信我的心灵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老茧,是这层厚茧磨钝了我认识事物的那份敏感,消弭了我感受外界的那份新鲜,浇灭了我享受生命的那份激情和狂热。追溯原因,我不知道这可否就是成长的定律、长大的代价。

  与童年、少年相比,面对新年我多了几分平静、冷峻和淡然。还是那个老家,还是那几间老屋,还是腊月里临近年关父辈们杀猪宰羊操办年货的奔忙,还是那豆腐的芳香、春联的鲜艳、爆竹的清脆、守岁的温馨……不变的传统永远沿袭不变,但不同的是我变了。 

   母亲总唠叨并催促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过年了去理理发,图个好运!窥镜自视,啊,头发还真有点长,有点乱。但心里想着洗洗算了,年后再说吧,谁看呢。 

   父亲郑重地说,去县城买件新衣服吧,年轻人过年谁不添件新衣服,再说你也是挣工资的人,连家里种地的人也不如了!我反驳说,爹,咱挣那仨核桃俩枣寒酸人,谁看上了!平常该穿不都穿了,穿件新衣服过年多别扭,还是随便点舒服自由! 

   除夕那天,当我还懒洋洋享受着火堆旁的温热时,父亲却早已贴好对联、门神画,门框两旁也插好了清脆芬芳的柏枝。低吟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我只有欣赏的份了,但心中对老父亲多少有点歉疚的意味,我就不能给他帮帮忙吗? 

   守岁之夜,电视机旁一阵嘈杂和喧嚣后,便一骨碌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我怎么也找不到童年、少年时对新年所怀的那份神秘和眷恋。 

   大年初一早上,父亲五点钟就把鞭炮放了,母亲七点钟就把饺子煮成了,但我依恋被窝的热度,在一遍遍的催促下,方才姗姗起床。 

   接连几天,看一会儿电视,翻几页书,吃饭,睡觉,偶尔干点家务杂活,偏僻的山村里偶尔点缀几下零星的鞭炮声,人也不多,都到哪里去了呢?啊,这是一个疯狂的“打工时代”,为了挣钱,谁还一味固守传统,敬畏年的庄严、眷恋家的温馨?一丝寂寞袭过心头,百无聊赖之际,我开始质疑:这是过年吗?这像过年吗?年的氛围都散到哪儿了呢?这时,儿时的记忆像书页一样在脑海一一翻开。 

   那时,进入冬天盼腊月,进入腊月,老扳着指头缠着父母问还有几天过年。腊月终于到了,空气中似乎到处弥漫着异样的兴奋的因子,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天阴沉沉的,太阳一露面总觉羞涩无比。父老乡亲们都忙活起来了,准备柴薪,做浆水豆腐,杀猪宰羊,三番五次赶年集,买年货,蒸馒头,炸油条等等,偌大一个山村闹腾起来了,像开水滚沸了锅,四处乱溅。嗅闻着石磨豆腐的清香,耳听着屠刀下猪儿凄厉的叫喊,巴望着过年的新衣服,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凡是大人繁忙的场所,都少不了我们小孩子的身影,帮些小忙,掺和几下,趁机过把嘴瘾,一饱口福,脸上堆满微笑,眼里写满期待,心中溢满狂热。 

   在孩童心中,腊月的日子过得太慢,慢得近乎蚂蚁在走,蜗牛在蠕动,它简直是在故意考验我们的忍耐力。当我正等得有点懊恼和失望的时候,腊月二十三终于姗姗来到,这一天俗称“小年”,父母忙着祭灶神,烙圆饼,当看到灶神前香炉里那一炷香氤氲的云气时,我不禁窃喜,因为几经煎熬和等待,我知道春节的脚步真的近了,近了。心中数着日子,晚上梦中尽是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和新年那热闹纷繁的气象,望穿秋水,我只等那神圣一天的到来。 

   除夕如期降临,我也空前兴奋到了极点。早上老早钻出被窝到山上折柏枝,回来帮父母张贴对联,祭祀众神,清扫屋子,整理被褥,提水拿柴,烧火洗碗……每一件事干起来都不觉得脏和累,一切都干得轻快顺畅。高兴的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当母亲包好饺子,也便到了晚上守岁的时候了。屋外是银装素裹,冰封雪冻,室内是炉火正旺,暖意融融。除夕之夜,俗称“熬年”,通红的炉火旁,听父母讲那陈年古代有关守岁的故事,重温那温馨的往昔,品咂那守岁的味道。一盆盆滚烫的洗脚水洗去了全家人旧岁的污秽,洗出百般的舒坦,洗出崭新幸福的明天。

  除夕之夜,我辗转反侧,久久不眠,黑暗中几度触摸床头的新衣服,心里甜得像喝了蜂蜜。恍惚一梦,金鸡报晓,我急不可耐地穿上新衣服到门外炫耀,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吃着初一的饺子,迎来了魂牵梦萦的新年。 

   在我的记忆里,孩童世界,腊月里天天有梦,有期盼。那时没有电视和什么娱乐,生活清贫,但我们心中装满了鼓鼓的满溢的期待。清贫的岁月缺的是物质上的享受,但不缺的是清贫中升腾的那份满足和幸福。清贫的年代,落后的山村,黄土地上镌刻下我新年里简单朴素幸福的记忆,那时新年在我心中的分量可谓无与伦比,神圣至上,一件新衣服,一串鞭炮,一块糖果,五角压岁钱等,都是我兴奋的起点,期待的所指,甜蜜的渴望!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长大了,随着社会的进步,家富足了,究竟是哪一天我不再把一件新衣服,一串鞭炮,一块糖果,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当成美好的期盼了呢? 

   我常常想,成长是否意味着不再拥有某种期待和梦想,长大是否意味着某种憧憬和向往的缺失,我们是否在长大的某种得到、收获中付出了失去某些珍贵的东西的代价呢?也许,长大了我们又有了新的期待和梦想,为事业和生活所累,更加功利性现实性的憧憬和向往正在一点点湮没我们孩童时期曾经有过的激情和狂热,幸福和等待。这样说来,我们的确应该珍惜人生最初那段美好的时光,以及那个阶段有过的简单的欲望,单纯的梦想,幼稚的追求,天真的期待。今天想来,那时的期待很美,很温馨,虽简单却也不失幸福的温情和甜蜜的味道。今天看来,这一切已不可复制,永不复返,它应是我今天也算得上富足的生活中很想再拥有一次的奢望了。 

   不能阻止成长,但能定格过去;无法留住岁月,但能留下记忆,这是此刻对我最好的心灵慰藉吧。  

    2011年春节,写于故乡。

  • 蓝天白云

    评论于:2011-03-06 11:55:55

          小时候,我们都有着同样的期盼和幸福,长大了,我们也有着同样的心境和无奈。我们都不是静止的,所以我们都要被岁月推着往前走,而不肯落后半步。成长却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失落。

  • 日子

    评论于:2011-03-08 20:50:59

          同感,过年有一种失落,一种惆怅,只有在鞭炮声响起时,方感年一来到到。

  • 阳抒云

    评论于:2012-09-01 12:59:17

          “那时没有电视和什么娱乐,生活清贫,但我们心中装满了鼓鼓的满溢的期待。清贫的岁月缺的是物质上的享受,但不缺的是清贫中升腾的那份满足和幸福。清贫的年代,落后的山村,黄土地上镌刻下我新年里简单朴素幸福的记忆,那时新年在我心中的分量可谓无与伦比,神圣至上,一件新衣服,一串鞭炮,一块糖果,五角压岁钱等,都是我兴奋的起点,期待的所指,甜蜜的渴望!” “不能阻止成长,但能定格过去;无法留住岁月,但能留下记忆,这是此刻对我最好的心灵慰藉吧。”——这两段写的尤其好,写出了我童年时有但现在无法准确表达出的感受。我的童年比作者更早,物质更匮乏,但似乎期盼、希望和快乐也更多!物质的富有与否,与快乐没有必然的直接联系!

  • 杨兵雷

    评论于:2013-04-02 17:09:39

          小时候非常爱好过年,现在过年让我感觉真是美有意思,现在过年不过和朋友一起玩玩,和家人多日不见了,过年到家一起交流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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