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心折】(十六)奇文奇情铸奇缘

万志敏
2011-09-03 15:53 分类:时评  阅读:1425  作者文集
  
  
  顺治十六年(1659年)闰三月,关外驿道上,冰雪足有一尺余厚,道旁的树木稀疏光枯,小小的枝条在寒风中嘶嘶作响,一丸白日薄隐在东方大块的冻云里,发出惨白的光亮,天地萧条之中只有无边的寒气像一头怪兽在逡巡着、吹打着、袭扰着,无空不入地施展着它的威力。这时从驿道上走来一队人群,约有百十号人,除了二十余名包裹严实的押解兵丁外,有七十余名身扛枷锁的囚犯,这些人臃衣缩背、身形踉跄,步履艰难地行走在积雪中。就中有一个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苍白的面孔,一双眼睛虽大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带着无尽的倦容和委蘼之气。他想起十余天前在京师东门外驿站里诸多朋友相见时的面容,还有他们那或劝慰或激励的送行诗文,特别是写过《圆圆曲》的吴梅村那个酸丁的赠诗------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他默默地念叨着,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君不见,吴季子……吴季子啊吴季子,流放塞外千万里,父母家人长别离,一丛衰草没白骨,天高地远魂飞苦。两行冷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这个名叫“吴季子”的人,就是清初诗人吴兆骞(1631~1684),字汉槎,兄弟行三,故号季子,吴江松陵镇(今属江苏苏州)人。少有才名,聪颖异常,十岁左右就能写诗写赋。大凡聪明人必有一桩恃才傲物的通病,吴兆骞不拘礼法,性情简傲,在学堂里见到有人把帽子放在一旁,就偷偷地取帽子出来往里撒尿。老师发现后批评他,他还振振有词,这帽子戴在庸俗之人的头上,还不如做我的溺器呢(“居俗人头,何如盛溺?”)。老师叹息说,这孩子长大必成才,不过也会因此招祸呢(“此子异时必有盛名,然当不免于祸”)。
  老师一语成谶,吴兆骞后来果然因科举无辜获罪,走向黑土地的流放之地宁古塔。顺治十四年(1657)八月,吴兆骞参加江南闱乡试,中式为举人。十一月南闱科场案起,因为有人举报主考有“问题”,顺治一怒之下,把主考、副主考等一干人等砍了头,决定第二年让考生入京参加复试。翌年四月,吴兆骞在复试中,过度紧张,战战兢兢的不能握笔,交了一张白卷(“覆试时,堂之四周,环列武士,琅铛夹棍腰刀,森森密布;又每一举人,以两护军持刀夹之。”),遭到除名,重打四十板,家产籍没,连同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不过好像刚流放时他的父母妻子并没有前去,直到四年后的康熙二年(1663年),他的妻子葛采真和妹妹吴文柔才从苏州来到关外。
  而此时的吴兆骞极目冰寒绝塞,真正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正在开始他为时二十二年的流放生涯。他不知道,此后有两个姓顾的朋友与他肝胆相照,更有一个流芳百代、词冠古今的,与吴兆骞素昧平生的纳兰容若伸出援手,他们用生动的文字和真挚的情谊成就了清代文坛上的一段传奇佳话。
  顺治十六年七月,吴兆骞抵达戍所宁古塔旧城(今黑龙江海林旧街),“城内外仅三百家,其地重冰积雪,非复人间,至此者九死一生。”在宁古塔,吴兆骞经受了人世的大苦难,以至于顺治十八年(1661)他在《上父母书》信中这样描述说,“宁古(塔)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其心情绝望、情绪低劣可见一斑。
  这时吴兆骞生命中第一个朋友出现了。
  这个人就是顾有孝。顾有孝(1619—1689),字茂伦,家住钓雪滩,故号雪滩钓叟,江苏吴江人。明末诸生,明亡后,隐居不仕。康熙十七年(1678),朝廷举博学鸿儒科,拒不应征。居钓雪滩,以选诗为事。家贫好客,有“穷孟尝”之称。顾有孝与吴兆骞同属苏州人,年长吴十二岁,得知吴在宁古塔的流放情况,万里寄书,写了一篇《与吴汉槎书》,其文如下:
  “与兄言别,已累岁矣。关河辽阔,通问维艰。遐念昔游,曷胜怅惘。然患难之来,当以心制境,不当以境役心,处处体认,则顺境反不若逆境之受益矣!夫子不云乎:“陈蔡之间,某之幸也!”《孟子》“发畎亩”一章,实发明此语。弟读史书至勾践之栖会稽、重耳之过曹卫,辄掀髯而笑:两君老谋壮事,皆从此而发。因知庸庸者多厚福,非天私其人,正不屑以患难鞭策之也!假两君遭遇升平,沈溺势利,虽与鲁哀、卫灵同其碌碌,亦未可知。今之勋业烂然,声名盖代若此,拜会稽、曹卫之助匪细矣!汉槎足下,勉之勉之!
  荀卿氏有言:“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愿汉槎详味其言,则目下漂流绝塞,家室流离,亦作会稽、曹卫观可耳。由此而竖起脊梁,潜心理道,以上承天意,则今日之忌兄祸兄者,非兄之益友耶?汉槎勉之!远大在前,努力自爱。万里贻书,不作一世俗相慰语,不敢以世俗之人待吾汉槎故也。他日者,策蹇归来,非复吴下阿蒙;弟为汉槎庆,即为世道庆矣。毋辜吾望也!”
  《与吴汉槎书》不作无益问候语,不作寻常儿女态,用心高妙,出语精奇,勖勉之情,启发之理,使人为之浮三大白,想来当日吴兆骞读后,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
  康熙十年冬,在北国宁古塔的一个寒夜,吴兆骞生命中第二个朋友出现了。吴兆骞万万没有想到在流放了十八年的荒蛮之地见到了好友顾贞观,两人抱头痛哭。
  顾贞观(1637-1714),清代文学家,字华峰,号梁汾,江苏无锡人。明末东林党人顾宪成四世孙。康熙五年举人,擢秘书院典籍。曾在权相明珠家设馆教徒,与明珠长子纳兰容若交情深厚,康熙二十三年致仕,读书终老。顾贞观与陈维嵩、朱彝尊并称明末清初“词家三绝”,同时又与纳兰容若、曹贞吉共享“京华三绝”之誉。顾贞观小吴兆骞六岁,禀性聪颖,少年时代即参加了由吴兆骞兄弟主盟的“慎交社”,于社内展现出过人的才华,与声望甚隆的吴兆骞齐名并结为生死之交。
  当下,顾贞观对吴兆骞许下诺言:五年之内,一定帮助好友重归江南故里。康熙十五年冬,顾贞观寓居北京千佛寺,于冰雪中感念良友的惨苦无告,作《金缕曲》二首寄之,以代书信。词中的那份对至爱亲朋的侠肝义胆,令人钦佩亦让人叹惋唏嘘。诚如陈迁焯《白雨斋词话》所评:“两阕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千秋绝调也!”“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叮咛告诫,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后来这两首词在赎救吴兆骞的过程中还真发挥了作用。
  全词如下: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一)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二)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顾贞观作此词后不久,结识了当朝相国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二十二岁的相国公子纳兰容若是一个人品和文品都不错的人,但他对顾贞观提出解救朋友的要求却觉得事关重大,很是为难。顾贞观这时拿出这两首以词代书的《金缕曲》,纳兰容若一读之下泪倾如雨。他对顾贞观说:“给我十年时间吧,我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顾贞观一听急了,“十年?他还有几年好活?五年为期,好吗?”纳兰容若含泪点头应允了,他后来给顾贞观的词中有一句:“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说的就是这一次对顾贞观救友的承诺。后来,在徐乾学等人的帮助下,至情至义的纳兰果然信守诺言,与其父倾覆重金,上下打点,终于在承诺的最后一年(1681年)使吴兆骞生还绝塞。以相国公子、一等侍卫的身份,救赎吴兆骞尚需五年,可见此举成功是何等的困难!
  吴兆骞入关后,前去拜访感谢纳兰容若,纳兰容若领他到一室内,吴兆骞看见墙壁上书写着一行大字:“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不禁放声大哭。顾贞观是明末东林党人顾宪成的四世孙,他的祖父、父亲均为明朝殉节,他的兄长隐居不仕,终老乡野。为了营救好友吴汉槎,他出仕新朝,接近权贵,不惜名节,终践一诺。纳兰容若爱才惜才,重情重义,一诺千斤,古道热肠,这些在古书典籍上才能看到的生死之交、肝胆相照,如同天边远去的一抹亮色,使得后世的我辈何等的追念和仰视啊!
  吴兆骞入关后,回归苏州,受长年塞外困顿的环境侵蚀,感到对家乡很不适应,健康每况愈下,只好又到北京,三年后病逝于京师寓所,终年五十四岁。在五十四岁的有限生命里,流放宁古塔达二十二年,他是不幸的。然而,在他的生命里,遇到了顾有孝,遇到了顾贞观,遇到了纳兰容若,有了温暖的《与吴汉槎书》、《金缕曲》,得以流传后世,光采千秋,这又是何等的有幸啊!
  
  
  • 燕燕于飞

    评论于:2012-09-11 22:12:32

          吴兆骞的一生是不幸的,却也是有幸的。不幸的是他的遭际,幸运的是他的所遇。遇人极淑,肝胆相照!一生得一知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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