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桃姐

王海洋
2011-12-23 13:10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452  作者文集

桃姐突然跑了,桃姐抛下丈夫和孩子神秘莫测地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下子成了大山里十里八乡的新闻,人们议论纷纷,以各种答案设想和揣测着桃姐的去向。

桃姐是我的远房表哥强的媳妇。强哥身材挺拔,威武壮实,长相还算帅气。但他寡言少语,忠厚实在,不修边幅,兄弟多,家又穷,而立之年仍没讨得老婆,这成了年迈的姑姑、姑父的一块心病。

说来也巧,不料强哥三十岁这一年,幸被丘比特之剑射中,妻命始透,喜从天降。一个春暖花开、桃花灼灼的日子,桃姐像天女下凡一样来到姑姑家,简单的相亲之后,桃姐便许身强哥,果断地私订了终身大事。

桃姐这年大概二十几岁,正当青春妙龄,她中等身材,微胖,体态匀称,齐肩乌黑短发。圆脸玲珑,无论阴晴雨雪,一年四季脸颊上都飞着两朵灿烂的红霞;明眸皓齿,无论喜怒哀乐,两弯小山似的浓眉下总荡漾着两泓清澈晶莹的秋水。村里人都说桃姐的脸像熟透了的桃子,白里透红,让人见了忍不住想啃一口,这是天生丽质,天赋美色;左邻右里也都说桃姐的眸子真像两颗长熟了的黑色的山葡萄,水灵灵,水汪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双美丽的眼睛流盼出千种风情,万种风韵。

桃姐从哪里来?也许谁也说不清。有人说四川,有人说陕西,有人说安徽;有人说是人贩子卖来的,有人说是在家生气自己跑出来的,有人说可能是以色骗财的骗子,也有人说她可能就是水性杨花一类的女人,不受婚姻羁绊,到处疯跑,像小鸟一样向往蓝天和自由的……桃姐的身份和来历永远是个谜,直到她悄然消失的那一天,我们村里人包括强哥本人也一直没弄明白。

一个外地跑来的、不明身份的漂亮女人随随便便就嫁给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境贫寒的庄稼汉子,这的确令人不可思议,让人心生疑窦。“肯定是图钱的骗子,不牢靠!”“说不定哪天就跑了,往后瞧吧!”“咋看就不是强的人,怕强领受不了吧!”村民们背后七嘴八舌,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强哥这两年上山出力流汗挖金挣了两万元。强哥的亲戚们也纷纷表示怀疑,再三规劝强哥要好好思量一番。一向犹豫不决的强哥这次却出乎意料的一意孤行,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的主意了,所有人都在为他担心,也怕他起早贪黑拼命积攒的两万元钱白白糟蹋。

说也奇怪,强哥和桃姐竟然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夫妻俩共担一肩风雨,同享一片晴空,一年后喜生贵子,老眼昏花的姑姑、背驼成“7”字形的姑父高兴地滴落满脸泪花,“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啊!”姑姑、姑父在神灵前烧香祷告,满脸虔诚,满腹感激之情洋溢在皱纹纵横的脸上。

强哥和桃姐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甜甜蜜蜜,他们出双入对,恩爱有加。桃姐对强哥特好,桃姐从不嫌弃强哥的粗朴和木讷,一起下地劳动,回家后不由分说先是亲昵地摁下强哥,脱下他浸满汗渍的衣裤涮洗,然后才做饭炒菜顺心顺意侍候强哥,强哥心里像喝了蜜,幸福的笑容挂在憨厚的脸上,干什么也似乎更有劲了。不仅如此,桃姐还孝敬公婆,与邻里和睦相处,乐善好施,从不与人争长论短、斤斤计较,生活上也很俭朴,吃穿方面并不挑剔。桃姐上好的人品赢得了一片赞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开始正眼看待桃姐,心中的疑虑如冰消释,桃姐成了村里大婶大嫂、大伯大娘眼里的好闺女、好媳妇。

山里偏僻落后,光棍汉子多,二十大八、三十好几、四十出头的都有,这些都是从未尝过女人味、从未体验过两人幸福生活的馋猫。强哥的婚姻奇遇像一针清醒剂什么的,一下子勾起了他们对婚姻的强烈向往;或如一壶烈酒,喝进肚里暖呼呼的醉了,一阵呕吐,一宿沉睡,醒来后独对空杯,他们心里顿觉空落,空前的失落。他们自信地觉得自己不比强差,怎么就让强一个人碰上这桃花运了?想着桃那丰乳肥臀,想象着黑夜里桃那细皮嫩肉委身于强那些缠绵的情事,他们就情不自禁地流下涎水,心生妒火。于是这些光棍们闲来没事便往强哥门前游逛,只为看一眼美丽的桃姐,排遣一下心中的寂寞和孤独。

这些“馋猫”们只要吃过饭就来了,桃姐热情打招呼,搬凳让座,像对待自家兄弟一样。桃姐坐下给强哥织毛衣,一针一线,细针密线,她把丝丝柔情织进衣服,把丝丝爱意织成一个家庭的幸福和温暖。桃姐坐在凳子上织衣的姿态恬静优美,雅致大方,身穿深红的外套毛衣,黑蓝色裤子,半高跟尖头皮鞋,她婀娜的剪影仿佛一幅素描,生动引人。那些馋猫们的眼光像电焊的弧光一样灼烫着桃姐的脸和躯体,桃姐偶尔和他们郑重的侃几句,向四周扫一眼,听着他们淫秽的话语和轻佻的调笑,桃姐一脸严肃,并不插话,只一味专注地织衣,似乎并不在意。其实桃姐的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们猎艳的心理,比谁都清楚他们精神世界的空虚无聊。不过说实话,这些光棍们大都长得歪瓜裂枣,挺窝囊,蛮龌龊的,桃姐根本就看不上眼,但在感情上桃姐理解婚龄单身者的寂寞和可怜,善解人意的桃姐慷慨地施与他们同情,自然把他们当做兄弟了。

有时桃姐给强哥、孩子及公公婆婆洗衣服,每一件衣服无论新旧、无论脏净,她都洗得那么认真,那么一丝不苟,泡过洗衣粉,就涂抹肥皂,继而就是用手反复的揉搓,三遍五遍,不厌其烦,直到洗掉尘土,洗尽污垢,涮出洁净的清水,才算罢休。洗衣时,桃姐不免要蹲着用力揉搓,露出白皙的后腰,这又成了馋猫们一饱眼福的好时机。馋猫们咧着嘴目不转睛比赛似的盯着桃姐的后腰处白净的皮肤,此时他们的想象定然已经穿越衣裤的包裹,直抵卑鄙下流的思想的最深处,犯下意识领域不可饶恕的罪恶。“桃,恁勤快,给咱也捎带一件洗洗吧。”有光棍插话了。桃姐便爽快地笑着答应,“好,快拿来!”她真的给他们洗几件,也挺认真,绝不敷衍,这可乐坏了几个单身汉子。

这些馋猫们像蜜蜂绕着姹紫嫣红的鲜花一样整天绕着桃姐,其中偶有心眼特坏、心存不良者,总想设法伺机窥探桃姐的秘密,占桃姐的便宜。“哎呀!桃,死鬼,快,啥东西眯住我眼了,快给吹吹吧!”桃姐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用纤纤素手扒开他的眼皮靠近身子轻柔地吹起来。在这间隙,心存不良者便可以通过桃姐白净滑润的脖颈往下往里张望,桃姐遭暗算了,但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是男人,她无从知道坏男人的一肚坏水。

桃姐成了大山里一道美丽的风景,她像一株妖娆的桃花婷婷玉立,灿烂绽放,惹人眼目,勾人魂魄。村里的馋猫们从此也有了营生,有了猎艳的目标和对象。每每看到桃姐相夫教子,一家子其乐融融,馋猫们心里就像吃了未熟的酸涩的葡萄,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我敢断定,在羡慕和嫉妒的眼光中桃姐已经被村里的光棍们在意念上强奸蹂躏了无数次,他们都是思想上的强奸犯。但出乎意料的是桃姐只对强哥一人好,几年来从没那个有野心的人敢在桃姐面前动手动脚、越雷池一步,原因在于桃姐死心塌地爱着强哥,心无旁骛,爱情专一,他用无言的自尊、女人特有的自尊捍卫着自己的爱情。任凭人们想象桃姐从前有多少风流韵事,任凭人们闲话桃姐过去可能与多少男人上过床,但现在桃姐视女人的贞操比金子宝贵,桃姐只把美色赐予强哥,只把柔情蜜意一览无余毫不保留地献给丈夫。只不过,强哥白天总要下地干活,或出去挣钱养家糊口,因此秀色可餐的桃姐白天大多时候属于众人,属于猎艳者视觉上观赏的尤物,像一件艺术品,他人只有在阳光下一饱眼福,除了观赏,别无可求;夜晚却绝对的只属于强哥一人,回归于强哥宽阔的怀抱,回归于强哥宁静安全温暖的爱情港湾。

人人都说强哥有福气,妻命好,花开花落,叶绿叶黄,春逝夏至,秋去冬来,不觉桃姐已经和强哥过了五年,孩子也长到四岁。村里没有人再怀疑桃姐是一个骗子,左邻右舍没有人再担心桃姐会走,上村下院的光棍们在生活中、在视觉上、情感上再也离不开桃姐了,纵然他们知道桃姐不属于他们,纵然他们知道桃姐的到来带给了他们一腔炽热的妒火,但至少有了桃姐他们就有了一份温暖的心灵的慰藉。桃姐已经彻底地融入了人们的生活,融入了强哥的家庭,谁还会想到意外的发生呢?  不过生活像戏剧一样,故事曲折,情节跌宕,险象环生,生活与强哥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这不,今天桃姐突然跑了,桃姐抛下丈夫和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消失得芳踪难觅,音讯全无。强哥一家人如梦初醒,开始相信了当初村民们的推测。强哥一脸茫然,但他在心里始终相信桃姐不会抛下他和孩子而去,始终确信五年的甜蜜恩爱不会瞬间化作云烟,毕竟有孩子在,这是他们爱的结晶呀,也许桃姐是回娘家了,不久还会回来,他这样想。

不过事情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五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桃姐依然没有回来。强哥急了,便开始到镇上、县城、市里寻找,凡是饭店、超市、旅店、小作坊,他都一一找遍,他希望桃姐会在这些地方打工,但哪里也没有消息。站在车水马龙、噪音聒耳的闹市,看着南来北往的匆匆行人,目睹擦身而过挽手攀肩的浪漫的都市情侣,强哥心中空前地感到空落,茫茫人海,哪里找呢?强哥想。辗转奔波了几天,花去了许多车费饭钱,强哥在一个桃花纷纷凋零、西天燃烧灿烂云霞的傍晚失望地回了家,搂着哭闹着要妈妈的孩子,强哥平生第一次流下了男人稀有的眼泪,一行,两行,继而泪水滂沱,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强哥任泪水在脸庞驰骋纵横,竟忘了用手擦一下。

村里平日像蜜蜂一样曾绕着桃姐嘤嘤嗡嗡的光棍汉们,这些天似乎心里也并不踏实,他们心中从前的妒火骤然熄灭,也开始同情起强哥了,更重要的是桃姐的蒸发也让他们觉得生活中忽然少了什么,一时还真难适应,食而无味,寝不安席,到底少了什么呢?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和从前不一样。桃姐同样成了这群汉子们日思夜想的影像,成了他们心中多少带点忧伤意味的思恋,不过这时的确是纯洁的无邪念的相思。

强哥家从前的院落,因为桃姐的存在每天都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现在似秋冬的荒野,霜打一样,门可罗雀,大有“人去楼空”的萧疏意味。“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强哥如饮了一杯苦酒,绵绵愁思挥之不去,“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强哥没有多少文化,不是词人,若是词人,我想他能吟出世界上最绝妙的好词,以此叙说他曾经的缱绻柔情,倾诉他肝肠寸断的痛苦的相思。

强哥的生活变了,村民们的生活没有变。桃姐的不辞而别曾经是这些蹩脚的预言家门的预言,今天他们可以相互在一起炫耀五年前正确的推测,可以用五年的时间来验证他们预言的准确。或许他们真的对了,但苦的是强哥,强哥的婚事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大家论证世俗炎凉、人情冷暖的典例。

时光悄逝,光阴如飞,从此,村里人和以往没有两样,农忙种地,农闲扎堆乱侃胡扯;女的照顾家庭,男的偶或外出出力挣钱;该恋爱的恋爱,该结婚的结婚,娶妻生子,婚丧嫁娶,老的少的,大的小的,各做各的一份事儿,生活的书本翻过农家人烧火冒烟、祸福穷达的篇章,生活的琴弦弹奏出尘世间永远不变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歌。没有人再去关心强哥的爱情,似乎强哥从未有过爱情,像一缕轻烟迎风消散,强哥的爱情被尘封在人们记忆的深处,强哥也慢慢走出了最初的迷离,谁还会想有戏剧情节的再次发生呢?

世事无常,人生如戏,强哥的人生戏剧继续上演着起伏跌宕,变幻多姿的情节。在桃姐走失两年后,又一度桃花烂漫、满山红云的时节,桃姐回来了,一时间全村哗然。桃姐着黑色呢料上衣,一袭婆娑的红色棉裙,面带浅浅的微笑,两颊仍飞着两片红云,迈着轻盈的步伐翩然走来,翩然走回她曾经的家——高树掩映下,花木点缀中,依山傍水,碧瓦覆盖,泥墙包裹中的传统建筑。恍若隔世,亦真亦幻,离情似酒,相逢如梦,当桃姐袅娜如柳的身躯依偎在强哥壮实阔大的怀抱中,当嗅到恰似当年那熟悉的体香时,强哥喜极而泣,哽咽无语。桃莫非真是天上的仙女了,强哥想。“银汉迢迢暗渡”,只为真情一相逢。桃姐再一次把冰肌玉体献给强哥,百媚千娇,莺歌燕语,终也诉不尽点点滴滴、绵延无尽的缠绵离情。不过两天后,桃姐说她还要走,去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桃姐的款款深情告诉强哥,她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丈夫和孩子,应是难舍的爱情和伟大的母爱的召唤让她匆匆回来,应是一个红颜感情世界自古多情的本真性情驱使她重温旧梦。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真爱暖心,柔情疗伤,佳期苦短,桃姐要走了。不知道那缠绵的两夜,耳鬓厮磨,绵绵情话,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其中也许会有海誓山盟,鹊桥相会,离愁别绪,后会有期……总之人生的无奈,可否都化作点点离人泪?总之,桃姐要走,强哥并不强拦,如初识的恋人,山重水复的山路上,强哥送了桃姐一程,又送一程,一程一程镌刻下一对真情男女美丽的倩影;一山一水,青山绿水见证了一对尘世伉俪真挚的恋情。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桃姐轻轻地走了,步履轻盈,桃姐轻轻地挥手,作别她不舍的恋情。像一缕云彩,桃姐曾经装点了强哥人生的天空,带给他飘渺的遐思,无尽的妙想。也许,这就够了,除了真情,人生还奢求什么呢?

桃姐走了,谣言又来了。山里的长舌妇飞短流长,臆想联翩,飞溅的唾沫星快把强哥给淹死了。他们说桃嫌贫爱富,可能是被有钱人包二奶了;桃体态风流,定是在妓院卖身,奢侈享受了。这些话强哥不想听,也终不相信,永远也不会相信。如尖利的刺,这些话刺得他心生疼;像锋利的刀,这些话割得他心一片一片,鲜血淋漓,他真想躲起来,避开这些可恶的闲语碎言。

强哥的故事暂告尾声,强哥的生活还在继续,并将一直继续。每年春天回老家,当我从强哥门前走过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停下多情的脚步,向强哥的院落怅望,多情的怅望中,貌美如花的桃姐的身影总会浮现脑海,追溯似乎很遥远的昨天,我的记忆瞬间变得无限温暖和美丽。

桃之夭夭,如霞如锦,桃花烂漫,灿如红颜。踟蹰在强哥门前的小路上,面对满山桃花,我总会油然在心中默默吟起唐朝诗人崔护的那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游客

    评论于:2011-12-23 17:29:22

          鎯宠〃杈句粈涔堝憿?

  • 游客

    评论于:2011-12-23 17:31:54

          鎯宠〃杈句粈涔?

  • 游客

    评论于:2011-12-23 21:09:38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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