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给了我什么

王海洋
2012-01-10 16:48 分类:记事  阅读:874  作者文集
  十岁那年,村里一家死了人,因为家里农活忙,爹让我和大我一岁的姐姐去行丧礼,我死活也不去。爹和我商量了半天,无效后恼羞成怒,他铁一般的拳头雨点般狠狠地擂在我的背部,霹雳般的斥责声震耳欲聋。“去不去,死鬼!”爹说。“该死了,咋不死,你这犟牛!”母亲在一边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她用民间最忌讳的“死”字骂我,一股怒火在我心头激荡,我真的要爆发了,但我抑制了自己。我低着头雕塑一样站在院中,不跑不躲不避,任凭暴打,自始至终像刽子手锃亮的刺刀下视死如归永不变节的革命者,铿锵有力地说:“不去!”紧接着爹发疯一样赐予我拳打脚踢,发泄着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横冲直撞的戾气,我被打得东倒西歪,却如不倒翁一样重又复位,昂首挺立。最终爹可能认为一时不能把我征服,他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只得暂时作罢,悻悻而去。
  这次爹没有征服他倔强的儿子,似乎是倔强的儿子征服了他。但我心中并没产生丝毫胜利的感觉,在懵懂的心灵中我只觉得当时我对“行丧”的恶心和厌恶。蒸十三四个白面蒸馍,装入柳条编成的小篮子里,上面用瘆人的白布蒙上,这是当时农村行丧带的常礼。提着篮子沿羊肠小路迤逦而行,深山巨谷中我不怕大山的荒僻和孤独,不怕崎岖山道的陡峭和危险,无畏凶恶野兽的出没和突袭。我害怕的是到了主家看到那身披丧服、头戴丧帽或颈围丧巾的纷乱景象,害怕听到那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号啕哭声,尤其怕瞅见那漆黑庞大慑人魂魄令人毛骨悚然的灵柩,没人能够理解这些东西在一个幼小心灵里瞬间投射下的恐惧、压抑和焦虑。我没有心思在主家久留,在温饱尚未解决的饥饿年代我没有心思在主家一饱口福,我极力逃避这样的场面,我想挣脱,我知道这是未谙世事的无知的童心对死亡的恐惧,这是狰狞的死神对一个腼腆、胆小、内向、怯懦的少年心灵的恫吓和挑衅,但爹妈不知道,我也从没向他们解释过。
  十三岁那年,依稀记得是正月初八,大清早起来,爹让我一个人到距家三十里外的镇上买锯,我吞吞吐吐欲拒又止,爹以为我同意了,就赶紧做早饭,吃过饭爹塞给我五元钱,我说:“不想去。”爹说:“咋不想去?”我半晌沉默不语。爹脸色铁青,粗糙的钳子似的大手拧住我的耳朵把我拽到门外,吆喝着推搡着让我去买锯。固执的我立场坚定地说:“不去,不想去。”爹被激怒了,我又遭一顿暴打,我又是不躲不避,“无论头上是怎样的天空,我随时准备承受任何风暴!”我任打任挨,逆来顺受,凛冽的北风中我如一棵松柏在劲风暴雪中摇摆一阵,继而徐徐静止。无奈爹只该自己去了。“该死了,咋不死,你这犟牛,活不多久了!”这时母亲又是一通臭骂,恶语相加,毫不忌讳“死”字的残忍,伤人的骂语像冰雹一样向我无情的砸来,砸得我心起阵阵怒火。
  这次爹仍没有征服他固执倔强的儿子,似乎是固执倔强的儿子再一次征服了他。不过我心中并不痛快,我感到郁闷、憋气,心如刺扎一样难受。因为爹妈不懂我的心,我也没向他们做过解释。一个大山最深处的独居户,小小年龄我就放牛放羊、学干繁重的农活,除了姐妹,我从小没有玩伴;除了一家人,我从来就没有与同龄人交往和沟通的机会。有的只是整日面对大山的寂寞,瞩目蓝天的痴想,遥望山外的不着边际的遐思……其实对外面的世界我既向往,又害怕。你想在一个罐子似的封闭的环境住久了,即使有一天插上了思想的翼,我也没有勇气独自向远方飞翔。我知道大山影响了我的性格,铸就了我的品性,形成了我的狭隘,关闭了一个正常孩子需要交流的心扉,我极端自我封闭。很长时间我一直怕抛头露面,怕见人,在学校,在人群中,在同龄人面前我木讷寡言,忸怩不安,拙于表达,羞于交流,在幼小的心灵中我一度感到自卑、压抑,痛苦不堪,我仿佛觉得是一个群体故意疏远了我,我主观臆测是一个个同龄人不怀好意地孤立了我,从而让我本该晴朗的世界一片灰暗,一片死寂,我一个人独自咀嚼着置身童年的欢乐之外的无尽的苦涩、落寞和怅惘。
  三十里崎岖难走的山路,一个人徒步去买一条锯,适逢春节期间,我的确不想去,我缺乏这样的胆量,但绝不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家在大山纵深处,虽然静僻无人,贫穷落后,但似乎只有呆在家中,才有鸟笼一样的安全感,很多时候在学生时代的节假日我哪里也不愿去,这就是那时一个山里娃令人匪夷所思的矛盾犹豫郁郁寡欢的内心世界,可有谁懂呢?直到今天我一直存在着人际交往方面的心理疑惧,我肯定地认为,童年尤其是童年所处的居住环境对一个人个性的形成,对健康人格的定位,对他一生的影响太大了,这是我一辈子无法弥补的损失,无法改变的遗憾!
  十六岁那年,在暑假,三伏热天,我和爹从距家八里外的村部往家抬回一袋一百斤重的化肥。爹高我低,爹壮我瘦,爹饱经岁月和农活的磨砺,有耐力,有韧性;我一介书生,面黄肌瘦,人称瘦猴,手无缚鸡之力。一般农活好做,可这次是肩上的重任哟,我的心一阵抽搐,一阵悸动,但也无法,山里就这样的条件呀!
  斗折蛇行的山路上,一根桑木扁担、一条粗绳下摇摆着一袋重如千斤的化肥;一副双肩稚嫩,一副双肩一辈子备受重担千万次地磨砺、蹂躏和啃噬;我在前,爹在后,爹即使想快走,我也根本快不了,我举步坎坷,步履维艰,我们唯有一步一个脚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艰难前行。桑木扁担被压得很弯很弯,随着走路时起伏的节奏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响声,笨重的化肥几乎拉住地了,豆大的汗珠从前额滚落,稚嫩的双肩发热火燎,钻心的疼痛,我咬牙忍耐着,坚持着,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家人秋季丰收的希望。
  山重水复的山路上我和爹歇了又走,走了又歇,歇歇走走,走走停停,倍感路程的漫长。这分明就是一次长征,负重前行,跋山涉水,我想。这分明又是西天取经,路遥日久,妖魔作祟,九九八十一难,我思。假若我有悟空腾云驾雾除妖降魔的本领,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一袋化肥挟在胳膊下,一个跟头轻松腾跃家中,哪还用受这样的洋罪?这样想着,走着,心里稍微缓解了点压力,但爹并不知道儿子依靠的是幻想的力量,其实是艰难前行中不停地出神入化匪夷所思的幻想给了我美妙的心境,让我可以暂时排解心中的怨气和不快,要不,我还真是怀疑我能不能把化肥抬回家。
  从毒辣的阳光漫射,到夕阳掉下西山,整整一个下午,炎热的酷暑天里,历经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把化肥抬回了高山之上的家。我和爹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细碎的汗珠子潮水一样涌流,头发刚冲洗过一样湿淋淋的,衣服全如从水中捞起般湿润。瘫坐在木凳上,我的心中冉冉升腾起一种胜利的自豪的感觉,空前体验到一种男子汉成功的滋味,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长大了,可以为爹妈分担家务了。这样想着,突然我觉得特饿,饥肠辘辘,胃里咕咕乱叫,我忍不住了,便向母亲催饭,要馒头吃,可恰巧母亲做饭晚,又没有馒头可吃,瞬间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蹿出,无可抑制,我像发怒的狮子向母亲大发雷霆,出言不逊,骂骂咧咧,发泄着心中因饥饿而产生的怒气和憋屈。“该死了,你敢骂娘,你这忤逆子,你咋不死!让你爹打死你。”母亲用最恶毒的骂语骂我。说时迟,那时快,爹果然拿着桑木扁担已经重重地打在我的脊梁上,又把凳子重重地摔在我的腿部。我又挨打了,我又是不避不躲,愿打愿挨,任凭瘦削的躯体遭受难以忍受的暴力,但我似乎在所不辞,在所不惜,无怨无悔。
  这一次爹算是征服了我,严格说来是征服了我的肉体,但我知道他依然没能征服我的心灵,因为我的内心在默默地反抗,每当爹打我时这种思想和精神上的反抗就会油然而生,且一次次加剧。
  我原本以为繁重的体力劳动后,本可享受一次丰盛的晚餐;在路上强忍着肩上的重压,我原本以为家中等待我的会是天底下最熨帖身心的温情;挥汗如雨中我原本以为等待我的会是好吃的饭菜,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夸奖,是令我心动的犒赏……但我失望了,一切都没有,根本都没有,相反因我的一时怒气招致来一顿毒打。
  在母亲的语言暴力中,在父亲拳头的施暴下,童年、少年时期我在压抑中倔强地成长着。叩问良心,拷问良知,无知的少年时代在心中我恨过父母,骂过他们,切齿痛恨过他们的不宽容,严苛,暴戾。今天想来,我深感灵魂不安,羞愧难当。
  回想我的成长历程,一路走来,父母给了我什么?我从父母那里得到或带走了什么?这是我长久以来在深深思考的问题。小时候,父母不好的脾气给了我并不十分恰当的教育,我从父母那里形成了一段时期内性格上的极端的叛逆和反抗,真的,那时我从未服气过,我一直在愤愤不平中爬索,我像汹涌激荡的浊流一直在寻找决堤的溃口。一直到现在,不了解我的人都说我脾气好,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平静的水流下间或会掀起滔天巨澜,只不过我时常谨慎地在用我的理智约束着我的急躁和内心的奔突,而只把性格中最光辉最灿烂最美好的一面不是虚伪而是百倍真诚地淋漓呈现给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我所交往的所有人。
  时至今日,我也常常感到庆幸,小时候曾经的背叛没有让我破罐破摔,自暴自弃;没有让我走向极端;没有让我剑走偏锋;没有让我误入歧途,在曾经的反叛中我倔强地与命运抗争,坚守着贫瘠的土地上农家娃不灭的梦想和追求,虽然最终我没成大器,但我也算有了自己的事业,父母很满足,我也很知足。我不为父母曾经给我带来的语言伤害和拳脚暴力涂抹胭脂,但我也总认为是他们无知地不可推卸地造成了我的叛逆,也同样是他们功莫大焉地一次次激起了我生命岩层下泥浆的抗争力,唤起了我力图改变自己、矢志改变命运、敢于直面人生的决心和勇气,最终让我能在积聚了足够的能量之后冲天爆发。这就够了,因为老实巴交的父母除此并不能给我更多的什么。
  还有,小时候父母近似无情的苛责和挑剔,痛骂和拳脚,常常让我心中蒙上阴影,这无疑在较长时间内让我潜移默化地学会了农家人艰苦生活中的逆来顺受,麻木迟疑。其实这样也好,那时我从父母那里也同样知道了农家生活的不易;知道了男子汉尤其是穷孩子从小就要有所担当,争取早日独立;知道了吃苦就是农民的常理和惯例;知道了汗水、心血的挥洒和耗费是农民的常态。正像我抬了一袋化肥就认为该让父母用溢美之词大加表扬,万世旌表,我错了,我很幼稚和天真,农民们天天忙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表扬他们呢?这岂不过于繁琐和多余,有失率真和淳朴。
  今天我长大了,成人了,回想小时候,我能原谅父亲,因为爹并不强悍的肩头挑着一个家庭的重担,他生活的压力可想而知。在对儿子的教育上,除了拳脚,他的确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更有效。我也原谅母亲,因为母亲不识字,没文化,大老粗,除了用“死”字骂自己的孩子,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解恨。
  父母给了我什么?我从父母那里得到或带走了什么?永远不要奢谈什么充裕的物质财富,不要奢谈什么用来装潢的体面,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要奢谈什么温馨的宽容、动情的教诲、温情的微笑,他们也许根本不懂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苍天的父母没能给我闪光的珍珠,他们只给了我一粒沙子,我却要让这粒沙子在我的蚌壳内历经躯体和心灵的劫难之后变成人世间最灿烂夺目的珠宝。我没有理由埋怨父母,当我已经走上了人生光明的大道时,当我已经站在了一个不算太高的峰巅时,当我已经达到了一个文化的高度时,当我以文化的视角、精神的维度去评判人之初时,我也更不会埋怨父母,除了物质,其实他们给了我很多。
  今天写下这些,我无意把批评的笔锋指向父母,我无意指责他们曾经对我造成的心灵的伤害,因为我自有疗治自己心灵创伤的良药和能力。
  今天写下这些,我只是以真情的笔触回忆了孩提时代一个个真实的再也不能真实的农家生活片段,记录下一个个并不能惊天动地的农家故事,铭刻下一个倔强固执的农家娃成长路上的心酸历程。
  今天写下这些,我终于吐出了心中长久的压抑、不快和郁闷,真的,我不再计较少年的一切,不再痛恨贫困的家庭、暴戾的父亲、泼辣的母亲。有时我真的还以出身贫寒的家庭为荣,因此骄傲和自豪,因为我相信贫穷也能产生力量,矛盾也能促成发展,不幸也能砥砺意志,厄运也能幻化成功……也许正是一个充满矛盾和艰辛的家庭以其反面的强大的作用力激起了我奋斗的勇气,让我迸发出无尽的进取的力量,从而让我欣喜地看到了生命破茧化蝶、翩舞花海的旖旎风景。
  • 阳抒云

    评论于:2012-09-01 11:24:13

          “父母给了我什么?我从父母那里得到或带走了什么?永远不要奢谈什么充裕的物质财富,不要奢谈什么用来装潢的体面,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不要奢谈什么温馨的宽容、动情的教诲、温情的微笑,他们也许根本不懂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苍天的父母没能给我闪光的珍珠,他们只给了我一粒沙子,我却要让这粒沙子在我的蚌壳内历经躯体和心灵的劫难之后变成人世间最灿烂夺目的珠宝。我没有理由埋怨父母,当我已经走上了人生光明的大道时,当我已经站在了一个不算太高的峰巅时,当我已经达到了一个文化的高度时,当我以文化的视角、精神的维度去评判人之初时,我也更不会埋怨父母,除了物质,其实他们给了我很多。” “ 今天写下这些,我终于吐出了心中长久的压抑、不快和郁闷,真的,我不再计较少年的一切,不再痛恨贫困的家庭、暴戾的父亲、泼辣的母亲。有时我真的还以出身贫寒的家庭为荣,因此骄傲和自豪,因为我相信贫穷也能产生力量,矛盾也能促成发展,不幸也能砥砺意志,厄运也能幻化成功……也许正是一个充满矛盾和艰辛的家庭以其反面的强大的作用力激起了我奋斗的勇气,让我迸发出无尽的进取的力量,从而让我欣喜地看到了生命破茧化蝶、翩舞花海的旖旎风景。” 特别赞赏、佩服这两段写的真实、实在、富有哲理,充满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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