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手抄书

万志敏
2008-08-04 22:35 分类:时评  阅读:2610  作者文集
  这些年忙累的时候多,一事之毕,一日之余,喜欢用手抄写些自己喜爱的诗词文章,借以调整身心,休憩情怀。以一种原始的方式来与先贤亲炙、对接,体会那些蕴藏、弥漫在字里行间的哲思情韵,品味一种庄严,一种美好,一种迥异于现实事务运作的顺心适意。那些灵动的文字用手写起来,仿佛摩挲玉石,有绸缎般的光滑和沁人。“霸业原如春梦短,文章常共大江流”,聚千古于一时,有异代之同怀,跻身前贤,感受着斯时斯地斯人的所思所忧,揣摩哲理、妙言及情思,真正暖脾胃,舒筋骨,旷眼目,畅襟怀。
  抄写《唐诗三百首》心如春花开。从“兰芽春葳蕤,桂华秋皎洁”(张九龄〈感遇〉)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杜秋娘〈金缕衣〉),在唐诗的园林里流连徘徊……著名的诗人不用说了,那些不太知名的诗人也足可称道。常建的“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有苍茫雄浑之气。元结的“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贼退示官吏文〉)有愤世悲悯心怀。韦应物的“…女子今有行,大江泝轻舟。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自小缺内训,事姑贻我忧…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送杨氏女>)是封建婚姻制度下父亲对出嫁女儿的断肠悲音。而李颀的“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送陈章甫》)又是何等豪迈超脱!……唐诗三百首,或为承恩沐书,或为灞桥别离,或为青山吟咏,或为战事喟叹,昂扬着唐人一段千古不易的沉雄博大胸怀,浸淫民族数千年历久不衰,好象所有的东西在那些五言七言律诗、古诗、乐府中已经写尽,不容后人有插足的地方。
  抄写《论语》如对圣贤,如敬大宾。虽然不太容易读懂,但借助于抄写间隙,看看注解,领悟到其中意思,才有顿悟的妙处。抄写《论语》,纯为圣人语录,文字很短,包含着孔子的政治、教育、经济、人生哲学,每一段语录都是值得写一部大书的。孔子的价值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最佩服的是孔子的教育方法,因人而异。有四个人向他问孝道。对孟懿子,他说“无违。”(不要违背父母的要求),对孟武伯,他说“父母唯其疾之忧”(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让父母担忧),对子游,他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孝在心,要敬),对子夏,他说“色难”(做到对父母的态度和颜悦色,看似简单,实际很难)……夫子循循然,弟子规规然,但是循中有平易,规中有烂漫,那是中国历史的童蒙时期,师生们在一起研讨、探寻、追问,发出的是直面心灵的天籁之音。在长达半年的抄写中,我的眼前常浮现出一幅景象,在春秋纷乱的时世中,炎炎烈日下,峨冠博带的孔老夫子领着一群弟子,风尘仆仆的行走在为理想奔波的路上……司马迁说他“道大不能容”,应该是对他周游列国,不被接纳,愤而著书立说的最好注脚。
  抄写《红楼梦》又是一番情形,记得是零四年国庆节,有些闲空,功夫作蹋也挺可惜的,就于午后,拿出几个学生作业本,开始抄起来,一抄竟不能停下来,累得腰酸手疼,连续抄了有半年多吧,写了五本,也只到三十余回。抄着想着,感受很多。真是佩服曹雪芹,感叹他揉汇世事、寄托情感的生花妙笔,用文字很难形容。曹雪芹当年是怎样在经历钟鸣鼎食到蓬门寒灶中,坚韧一心,披阅十年,写出这部巨著的。不能深想,我为斯人哭!魑魅喜人过,文章憎命达。在抄写的一字一句中,走在曹公用心血铺成的道路上,深深感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还抄写了其它一些时文名篇,如沐朝阳,浴晚霞,振衣千仞高岗,那些文章中有朴素的告白,有优雅的叙说,有委婉的陈述,有幽默的调侃,或壮士断腕,引吭悲歌,或文人落寞,临风把盏,或慈母爱心,珍重叮咛,或圣哲大道,剥茧抽丝……看到别人的文章在自己笔下流淌,好似一种精神的嫁接,有清泉在心田上漫灌。
  今逢盛世,信息时代的人们,用视觉触摸屏幕,用听觉接纳音响,文化的传承已走向多角度、全方位,很难再体会到李清照南渡后丢书的痛楚,袁枚《黄生借书说》中渴求读书的焦虑,中国古代青灯黄卷,柴门陋巷,“寒夜抄书那计年”的那种意象已渐行渐远。但是我总想,正像乡间的石磨磨出的米面格外有味香甜一样,抄书仍然不失为最能汲取书籍营养的一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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