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随想

万志敏
2008-08-04 22:56 分类:记事  阅读:6202  作者文集
  
  
  一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走在雅典集市上,曾发出感叹:
  
  “这里有多少商品是我不需要的啊!”
  
  人生中的许多,也可作如是观。
  
  化繁为简是一种生存智慧,更是一种决断的勇气和面对世俗生活的镇定。
  
  
  
  二
  
  
  
  朱敦儒词云:“古涧一枝梅,免被园林锁。路遥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躲。幽思有谁知,托契都难可。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找。”
  
  沈初词云:“见芳草,映萍芜;听松风,响寒芦。我则见,落照渔村,水接天隅,见一簇,帆归远浦。”
  
  济公歌偈云:“茅屋青山绿水边,往来年久自相便。数株红白桃李树,一片青黄菜麦田。竹榻夜移听雨经,纸窗晴启看云眠。人生无事清闲好,得到清闲岂偶然。”
  
  我爱中国古文人萧疏、散淡的襟怀,爱中国古文人清澈、纯朴的胸抱。他们每于出世、入世,繁杂、单纯,取与、得失之间,迸发出惊人的天性,与自然天道合而为一,散发出人性中美仑美奂的瑰宝。他们的襟怀胸抱,合天籁而少俗音,物我两忘,师法真源,化为词曲,化为琴韵,化为写意山水,化为洇情棋局,化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传奇佳话。
  
  稍加人工,便为赘疣。
  
  唐尧时代的《击壤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尤见平和中正,纯朴自然。
  
  《诗经》有诗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攸攸苍天,此何人哉?”
  
  荆轲长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汉高祖诗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还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唐人有诗:“万山不许一溪奔”……
  
  此类至短之句,蕴含深意,非心性纯朴,胆识过人者不能为。
  
  苏东坡云:“人生糊涂识字始”,盖文字技巧,醉心其间,扰人纯净心地之谓也。每见纯厚之人,历阅人世,洞悉人情,练达通观,能一言切中要害。可见,世间山水,世途风波,心志磨砺,皆大学问、大文章。
  
  做人、做文,应留心天机、天趣,自然得体。不作无谓吟呻语,不作无谓豪华语。因文而及人,当今世上利欲熏心,贪念罗织之辈比比皆是,世人多为俗务所困,眼有翳,心有障,行动有碍,举止困蹇,自我毁灭天机、天趣,殊为可悲。
  
  再摘王维《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以养心养眼: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至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三
  
  
  
  精神上的清凉有助于入世的事业。古诗词冰封雪冻般的冷澈,给终日奔劳、心情焦灼的我辈俗人读来,可以随时冷却心头因追逐名利权位、患得患失而生出的烦躁、闷热,有益人的身心健康,更有助于对人生世相的理解,使人不致因一味攀爬竞逐而迷失方向。
  
  在县一高有幸接触到了两个精神上清凉,工作上敬业的老师。
  
  一是王福贵老师。王福贵老师又名王沛一,已于一九九八年去世。此时眼前仍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一个尽心工作,施人玫瑰之香历久犹闻的人,是不会被人忘掉的。
  
  福贵老师,为人师表,诲人不倦,服装洁挺,纤尘不染,事母极孝,爱生如子。多年教高三毕业班语文课兼班主任,他讲课声音洪亮,循循善诱,分析条缕谨严,举止投足有温文尔雅之概。
  
  八九年春夏之交,正逢天安门学潮,我们密切关注动态,尤其晚自习时,大家都在外面农家寻电视,看新闻联播。记得有一次,王老师在晚自习时,到教室里对大家说:“同学们,你们年轻,要相信我,五七年反右、文化大革命,我都经过,这次学生的行动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高考也会如期进行。大家要认真复习,迎接高考……”
  
  高考时,我们文科班在县五高考点,住在县教师进修学校。学校把学生拉到进修学校后,王老师在我们的住室与我们一块打扫屋子,泼水、扫地、洒风油精,拾掇我们的铺盖,像一个慈爱的父亲。
  
  后来,我到一高任教,有幸与王老师教同头课,他是学科教研组长,遇教课疑难,时有请教。他为人事母极孝,老太太七、八十岁了,衣着干净,面容清瘦,皆王老师调养之故,每于晴日必推其母到阳台或外边晒太阳,其情感人。他为人淡泊,除教学、管理学生外,语不多涉杂务。言语中正平和,诚恳和蔼。对于学校管理,人情百态,不喜发议论。他工作敬业,勤奋踏实,教案整洁,备一节课各种资料能铺满一桌子。作为五七年洛一高毕业生,他历年来钻研教学,不断进修,自学了河大自考教材。因长年劳累,不幸得肝病。
  
  九八年五月,王福贵老师病故,时年不过仅六十岁有余。当时我已调出县一高,事过得知,闻噩耗,内心悸动,静默良久。
  
  八八年七月,我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稿酬是两本书,其中一本是教案集。出于心仪,我把教案集送给了王老师,且赠诗一首,其中有四句:“舌耕卅年雪覆顶,言语如帜昭后生。我为我师歌一曲,满目江山夕照明”。在我心里,我愿意我的老师能够长寿,他的晚年应该是忠实诚恳的人上天应该给予的安宁平和、福寿康宁。
  
  行文至此,我仿佛又看到我学生时代的王老师,在冬日的下午教完一节课后,步履轻快的走出教室。他,拉开了门,把垂落在胸前的驼色围巾潇洒的抖到肩后。他,走出了教室门口,又把门轻轻地带上……
  
  转眼十年光阴已过,我不时有写篇文章来纪念他的想法,然时日蹉跎,终未提笔。今日晴窗走笔,于此写出如许文字,为我师祭奠。
  
  愿福贵老师在天之灵安息。
  
  二是李东海老师。东海老师一九五四年出生,长我十余岁,然两人均有书生意气,好学喜写,故我俩为忘年之交。
  
  东海其人,胆识过人,见解卓荦,心性豁达,为人豪爽。他家居德亭,少年好学,家境贫寒,高中毕业当了民办教师,八零年考入渑池师范,毕业后,到县三高任教。八七年考入河南教育学院中文本科学习,之后到县一高任教至今。
  
  八八年学潮之时,为省高校自治联合会负责人,曾与时任省长杨析综对话,颇有公车上书之概。后因此事几乎把党籍撸掉。某年,上边有人在六月份到一高了解东海动态,走进校园内,见到一个教师,问:“你们学校有一个教师叫李东海,在哪里住?最近表现啥样?”
  
  那人说:“我就是李东海,我的住室就在那里,请到屋里谈。”一时传为笑谈。
  
  东海为人慷慨侠义,胸襟坦荡,好作直评,言语诙谐。先作一高副教导主任,因事烦辞掉,后被教职工以几乎全票,推为工会主席。
  
  遇教师婚事,极为热心。有数副婚联颇为可人。一曰:“山不高登得气喘吁吁,水不深趟得大汗淋淋”,横批“高歌猛进”。
  
  另一副是一高张老师三子同天结婚,他撰联中有“三喜同来,儿女双全”之语,嵌有张老师夫妇的名字,众人都拍手叫好,齐夸其才。
  
  东海于教学甚为严谨,备课认真,资料笔记工整洁净,授课重点突出,旁征博引,言语犀利,令人如座春风。
  
  东海善饮,每饮必过量,浇透胸中块垒。会花媒:“一只螃蟹八只脚,两个眼睛这么大的壳,翻上壳,翻下壳,咱弟俩亲亲都不喝……”
  
  九九年一高某教师结婚,我俩同桌痛饮,觉不尽兴。又到一高,与范广德老师喝了三瓶。酩酊大醉之后,与东海坐于住室,谈天说地,指点人物。谈及父母养育深恩,不觉泣下。时东海之父患病卧床年余而去世,东海念及老父痛楚兼之去世一节,泪流满面。我念及父亲不幸罹难,撒手人寰,亦泪涕俱下。
  
  东海人品节操,令我念慕。从一高出来之后,又看了他厚厚的一本论文集,有教学类,有经济类,有儒家道德类,拜读后深为叹服。每次会面,眼神相对,觉无限温馨。
  
  数年前闻东海被授予全国高中语文骨干教师,又闻其患肩周炎等病,不能坐卧,曾有电话相问。每次见面,见其白发,见其眼角皱纹,我为嵩县教育有此等人而幸,我为斯人潜心一隅,兀兀穷年而痛。
  
  当此等时世,人心扰攘,风气日下,人群聚集,见面寒喧皆有铜臭气。每每想到东海,不觉内心一震,两眼一亮,我深敬之、重之、慕之、爱之。
  
  写下这些文字,我为那些理想主义者,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寻找着生活的真相、人生的大要,为此不惜付出代价,用全身心和行动来演绎着圣洁操守,消除那些笼罩在人们心灵的消沉颓废。他们悲天悯人,孑然而立,身体力行,坚定不移,树起了我们时代的高标,凸现了我们时代的亮色。
  
  • 游客

    评论于:2008-08-05 10:21:00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作者应是李白.

  • 游客

    评论于:2008-08-05 10:40:00

          "茅屋青山绿水边,往来年久自相便。数株红白桃李树,一片青黄菜麦田。竹榻夜移听雨经,纸窗晴启看云眠。人生无事清闲好,得到清闲岂偶然。” ----出自<<福源石屋珙禅师语录>>

  • 游客

    评论于:2008-08-05 13:21:00

          “见芳草,映萍芜;听松风,响寒芦。我则见,落照渔村,水接天隅,见一簇,帆归远浦。”---出自沈和套数,作者应是元代曲家沈和.

  • 游客

    评论于:2008-08-05 13:54:00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出自宋苏轼<<石苍舒醉墨堂>> ,说的是"读书致祸论",说一个人一但识了字,他一生的坎坷就开始了。做人,只要能认识记得自己姓名就可以了. “人生识字糊涂始”---这句出自鲁迅的文章,大意是说,写文章别人看不懂,说出来的词语自己也不懂.进而述说学古文的艰难,以及提倡和推广白话文的好处.

  • 游客

    评论于:2008-08-05 19:16:00

          深谢游客.上述前三个错误,是我抄别人的,也没有去校对.第四个是我记忆有误. 所以说,文不厌改,是很有道理的. 再次感谢指正.

  • 游客

    评论于:2009-02-01 12:42:00

          认真拜读了此文。 李东海

  • 游客

    评论于:2009-03-04 13:40:00

          最后一段可否改为:“写下这些文字,纪念那些理想主义者。他们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寻找着生活的真相、人生的大要,为此不惜付出代价,用全身心和行动来演绎着圣洁操守,消除那些笼罩在人们心灵的消沉颓废。他们悲天悯人,孑然而立,身体力行,坚定不移,树起了我们时代的高标,凸现了我们时代的亮色。 ” 班门弄斧了,望见谅!

  • 王海洋

    评论于:2014-06-22 21:58:15

          所记述之人深为可敬,所阐发之理至为醒心。作者和李老师都是我的高三语文老师,难忘你们个性鲜明温暖的教书风格,你们给我的积极影响是深远的。借此机会祝二位教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希望不断看到你们的佳作。

  • 王海洋

    评论于:2015-07-24 10:26:53

          今日重读,清新扑面,更觉意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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