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情谊

何美鸿
2012-03-18 14:45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635    作者文集
  晚上,我躺卧在床上,身边的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男音传来:“喂,你好!是小雪吗?”
  “啊,是的,您是哪位?”我有点疑惑。
  “真的是你啊。猜猜我是谁?”电话那端笑着说。
  除了老公,这几年来我好像未和什么异性有过接触,一时想象不出来他会是谁。
  “哈哈,猜不出来了吧?”声音越来越熟悉了。
  “刘与铭!”这个名字刚刚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我便脱口而出。
  “哈哈,总算猜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他在那边大笑着说。
  怎么会把他忘了呢?我们是老乡,且高中时代是前后桌,记得高一寒假时他还帮我把被子寄放过他姐姐家,高二时我帮他修改过一篇获奖的参赛文章,大学时我们互通过几次书信,聊述过自己的校园生活……后来就中断了联系,从最后一次分别到现在,我们没有见面已整整五年。我一直都以为,他应是我高中时代有着最纯粹友谊的男同学。
  “你知道吗?”他克制不住的兴奋通过手机传过来,“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前不久才从郭峰那里得知你已经结婚了。”
  说到这,他的兴奋显然降了下来,语调也降了许多:“我了解到许多同学的消息,他们要么还是单身要么只是在恋爱中,怎么一打听到你,就结婚了呢?”
  “呵呵,”我握着电话转头望一眼正看着电视的老公,笑道,“迟早也要走向这一步的,谁都逃不掉啊。”
  手机那头忽然沉默了,我感觉他在为我惋惜,还没等我意识出这惋惜的缘由,接着便听他又恢复了先前的语调:“明天我去你家看看你,行吗?我和郭峰还有他女朋友黄英——以前也是我们班的,噢,你应该早知道吧——我们一起去你家看你,欢迎吗?——明天你在家吗?”
  “当然欢迎了!我天天在家。”我说,“那你的女朋友呢?”
  “哎,明天见面再说。啊,明天见!”那头电话挂了。
  为迎接他们的到来,次日清晨我花了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逗留在梳妆台前。我原以为他上午会来的,可是直到下午近四点半,才接到他的电话:“你在家吗?”
  “我都等一天了。”我说。
  “上午有点急事。”他说,“告诉我怎么走?我开车过去。”
  怕他找不到,我把住址详详细细说了好几遍。他听后很吃惊地说:“不会吧,我现在的住所就在那条路上,敢情每天都从你家门前经过啊?”
  老早我就“咚咚咚”下了楼,守在路口等他们。大概半小时以后,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开过来了。郭峰和黄英先从后座里下来,几句寒暄之后,刘与铭从驾驶室里出来,很潇洒地把车门一关,微笑着站到了我的面前。
  他穿着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衫,一条深黑色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光滑锃亮。我留心到他的发式是刻意弄过了的,他的体型却还和以前一样,瘦瘦的,但瘦中透出一股精干。他盯着我,似乎有半天才回过头对郭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小雪。变化太大了!若走在半路上,我真不敢相认。”
  把他们邀到家里时,老公已在帮着张罗晚宴了。跟他们简单地聊着些从前的学习生活,聊着班上同学现在的最新动向。这之中,我从厨房进进出出帮忙。也许是我的变化真的太大?我感觉刘与铭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有一会在厨房逗留时间稍长了些,刘与铭便走到厨房门口,说:“需要帮忙吗?”
  因为是我的同学,晚宴间老公很快用完餐回卧室了,留下我们几个高谈阔论。席间,刘与铭有些感慨地对我说:“你的性格气质还是和从前一样,多愁善感。”
  我的确是和高中时代一样多愁善感。就比如,我曾设想过与刘与铭他们分别多年后重逢的情形,其实也不过如此,觥筹交错之后终免不了曲终人散。
  隔了两天,我忽然接到刘与铭的电话:“你好,忙吗?”
  “你都知道我成天闲散在家,有什么可忙的?”我说。心里挺高兴他的再次电话。
  “我其实很想和你单独见见面。主要是那次打探到你电话时郭峰他们在身边,所以……”那边咳嗽了一声,说,“我可以约你单独聊聊吗?”
  “可以啊。”我犹豫了一会,说。其实我也想和他再聊聊。那天他们来我感觉有许多时间在准备饭菜上浪费了。
  正好那几天老公出差。那天晚饭后,刘与铭就准时来了。
  “你知道吗?在我听到你结婚的消息时,一时感到无法接受,很为你感到可惜。”
  “可惜什么?”我淡淡地笑着,说,“结婚有那么可怕吗?”
  “虽然我猜不出什么原因,但我觉得你决不是完全因为爱而结婚。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把自己锁定在一桩婚姻里。”
  “婚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我说。
  也许是夜色的作用,我感觉空气里有些暧昧的气息,心无端地跳得厉害。这回刘与铭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脸上。
  与刘与铭的谈话变得断断续续的,中途总是被彼此的沉默打断。
  “哎,我本来准备了好多话想说,见了面反而说不出来了。”他笑着说。
  “为什么?”我不让自己停下来,一边整理着桌上零乱的东西,一边笑着问这个我不知道原因其实也并不想追究原因的“为什么”。
  他摇摇头,依旧一直看着我,说:“难怪高中时那么多男生喜欢你,你真的很有女人味。”
  “你别忙了,坐下来啊。”他笑道。
  我冲他笑笑。我感觉自己笑得有点不大自然。我怀疑夜是否有那样一种魔力,能将人的感性思维加剧。我有点懊悔不该选择在家里与他聊天,更不应该在这样的夜晚。
  “聊聊你的女朋友吧。”我说。
  于是关于爱情,关于家庭,关于理想,关于往昔校园生活里的琐琐碎碎,在我与他的聊侃中不知不觉就临近到了十点。他说:“我还是走吧。要不你老公回来不大好。”
  我送他到门口,感觉本已平静的心忽然间又跳得厉害。他站在敞开的门口踟蹰着,我察觉他仿佛期待什么,但终于说:“我走了。”
  他走了,隔了不到三天,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说:“昨天我就打过你家电话,但无人接听。你不忙吧?”
  “不忙。”我说。我承认那晚只是夜色的魅惑作用,在他走出家门之后很快我就心如止水。
  “我感觉还是和你在电话里谈话更轻松自如。见了面,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说。
  我只是“呵呵”地笑,脑海里掠过高中时代他跟女生讲话时腼腆的神情。其实相隔了这么多年的未见,我以为有许多话都无从谈起了。把过去都咀嚼尽了,如果没有更新意义的交往注入,那老同学的聚会惟有短暂才显得珍贵,否则接续的只是一道记忆的蛇足。
  “你还是那么多愁善感。”他把这两次见面重复过好几回的话又重复着说,“虽然有人曾劝过你改变这种性格,可是我很欣赏,我也觉得你没有必要去改。你不认为它其实是你的一种独特个性吗?”
  “你还经常写些文章吗?”他说,“我觉得你应该而且在继续你中学时代的梦。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你物质上的帮助。——你不信吗?我说的可是真的。我真的很期待你成功。”他说得很真诚,让我内心一阵感动。
  也许男女之间的对话很容易牵扯到感情内容的,聊着聊着他忽然就说:“你……有没有过一夜情?”
  我顿了一下,说:“没有啊。”
  “真的吗?”他将信将疑。
  任何人的怀疑都总有他自身的理由的。我不想跟他争辩,反问道:“你肯定有过了?”
  “唔……这个不好回答。”
  “哈哈,”我大笑起来,“你已经回答我了。”
  “那你……想尝试吗?”
  我缄默了一会。因为果断说“不”他定然认为我虚伪。缄默了一会,我说:“我不喜欢一夜情,没有感情结合在一起的性无异于动物般的媾和。”
  “怎么会没有感情呢?你看,我们是同学,也是老乡,是很要好的朋友啊,人生很短暂的啊。”尽管在谈到“一夜情”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内心的欲望了,但他这样说出来,让我很有些尴尬。我想是不是那晚在他面前显露的不自然给了他胆量。
  他以为我在犹豫,接着说:“虽然我还没结婚,但男女之事我也是经历过的了。我们也别谈什么感情不感情,我不想造成对你家庭的伤害,过后仍各自走各自的路。有句古诗不是说嘛,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有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呵呵,诗词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古人尚且如此,而况我们现代人呢?你说,不是吗?我不认为我是堕落,如果是,那也是人类的一种集体性的堕落。这个社会节奏太快,我们的精神每天都处在高度的紧张之中,我们需要释放。”
  反正是在电话里,我索性就放开了回答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思想保守的人,但至少在我现在的生命状态中,我无法来接受舍弃过程不谈结果的一夜情。我不否认,这种行为在以愈来愈普遍的形式出现,或许它不能追究某个人的责任,甚至不能简单地用道德败落来评议,就如你所说的,就算是,也是一种集体性的堕落。我觉得这是泛物质化的社会发展到某种程度后人类精神日益变为贫瘠空虚的必然——但,对于我,更注重的是精神的情感,哪怕是柏拉图式的无欲的爱。”说完之后,我觉得有点虚,我的确是崇尚柏拉图的精神恋爱的,可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也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而且我也不知道,假如刘与铭原是我一直心仪的人,我是否还会堂皇地说出这番话。这番话说出来我心里其实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精神优越感。
  “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高亢地说道,“那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男人。我可以这样说,是男人,骨子里就都有动物性的原始欲望。女人同样也需要,没有欲的爱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听着刘与铭自信十足的口吻,想必他已有过那样被自己视为辉煌的经历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起曾几何时,我们的谈话范围还只是在学习在高考方面的。我握着听筒,听他换了低缓的口吻继续道:“现在我只想拥有一次,就够了。”
  我无言。我不知道我是他的第几个目标。他最后说:“你考虑考虑我们再约个时间见见面。我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我呆立了半晌。
  间隔了有很长一段日子,闲极无聊,我犹豫着用新配的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刘与铭很快辨认出了是我的声音。在关乎爱情、人生等重复的大话题之后,他的话锋又牵扯到那个问题。他还在企望。他不了解我其实不过是想和他在电话里谈谈心,从来都未想要破坏这份友谊的纯真。在我支吾搪塞后,我感觉他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耐烦在里面。最后他甚至以他每个月高昂的电话费为由委婉地挂掉了电话。
  再后来的日子,我们偶尔会在路上无意碰面,彼此也并无拘泥感,仿佛先前的几次电话内容不曾在我们意识中存在过。每次道别前,他都会说:你有我电话吧?我们电话联系吧。
  是的,在手机设置的“同窗”那一栏里,我还一直存着他的手机号,只是那个号码我真的不知道能否再拨了。

上一篇:对面阳台,那消失的盆花

下一篇:魔法耳坠

>>>  返回作者何美鸿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