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和大象

何美鸿
2012-03-21 09:11   分类:童话   阅读:1386    作者文集

  你可能觉得滑稽,蚂蚁和大象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动物。然而有一天他们迎面遇上了,在他们都已年迈体衰的时候。

  在一片广漠而有些荒秽的旷野上,一头大象正在踽踽独行。他一边走,一边用他那长长的鼻子在地面吸食着可填塞肚皮的东西。由于年迈,他显得很有些笨拙,但他看起来似乎显得更孤独,因为这广漠而荒秽的旷野上,我们的肉眼所及的范围似乎只剩了这头动物。

  大象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个很微小的声音在喊他:“嗨,你好,大象!”

  这旷野真的是太寂寞了,要不这么微小的声音根本不会传入到大象的耳朵里来。但大象分明地听见了,他左右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跟他招呼的居然是近在咫尺的一只蚂蚁。

  “蚂蚁兄弟,是你在跟我说话吗?”大象说。

  “当然是我了,幸亏我招呼得快,否则差点我就被卷到你的鼻子里去了。”蚂蚁笑着说。

  “呵呵,你就再来一帮兄弟,也不能填饱我的饥肠。”大象也笑着说。他有好长日子找不到伴儿说话了,因此见到蚂蚁分外地开心。

  “我可只需一片菜叶就成一顿美餐了。”蚂蚁说。

  蚂蚁和大象越聊越投机。本来他们是相向而行的,最后蚂蚁改变了方向,与大象结伴而行。大象见蚂蚁的步行速度太慢了,就说:“蚂蚁兄弟,你干脆爬到我背上来吧,这样我就不会落下你了。”

  于是蚂蚁顺着大象的鼻子爬到了他的背上。蚂蚁的脚步比他本身更轻微,大象几乎都感觉不到蚂蚁爬到了他身上。

  大象很健谈,他也一直希望着有谁来倾听他这漫长一生里的遭遇。是的,我们现在远远地看这头行走在旷野中的大象,仿佛依旧是在踽踽独行。但此刻的大象已经不再孤独了,蚂蚁理所当然地成了大象的忠实听众。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大象说,“我曾生活在大森林里,那儿可不比这,是个充满生机的地方,长年生活着各种各样的走兽飞禽。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自由而开心地生活着。”

  “当然,我说他们自由而开心地生活没错的,但他们之中的一些弱小者却也摆脱不了被强大动物猎捕的命运。那些山羊、野兔,还有梅花鹿,哎,他们经常为了躲避老虎、狮子等凶猛动物而不得不闻风而逃。”

  “相比之下,我就安定且愉快得多了。”大象接着说,“因为我身体的庞大,老虎、狮子一般不会来进犯我,我也不会去欺负山羊、野兔他们那些弱小的动物。可在我快二十岁那年,大概是吧,现在我也记不清自己几十几岁了,反正那事已过去很多年了,有一天,我被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动物——人类——给捕猎了。”

  “我被人类用铁链子拴在树上,身体只有很小的回旋余地。我向试图靠近我的人发出愤怒和惊恐的尖叫,甚至拒绝他们给我食物,但一切无济于事,那些人类并没有放走我的打算。蚂蚁兄弟,你能否想象那失去自由是何滋味?

  “不久,我旁边的一棵树上也拴来一头大象。这是一头已被人类驯服了的大象。他以他的现身说法安慰我,让我不要愤怒,更不要惊恐,一切都会慢慢习惯,而且不只是习惯,他说,总有一天,我甚至会爱上这种被人类驯服的生活。

  “后来,我还观察到其他几头大象,都是被人类驯服的大象,居然在人类的指使下完成了抬前腿,顶水球等许多之前根本未曾想象的高难度动作。周边还有许多人在围观喝彩。据说只要完成人类布置的任务,他们就能享用到丰美的食物和充足的水。——蚂蚁兄弟,你在听吗?呵呵,你的身体太轻微了,我几乎都感觉不到你竟在我的身上。

  “那时我很倔强,觉得那些被驯服的大象并无真正的自由可言,被人指使和围观着是多么难受的事情。我总想着有机会逃走,可人类非常地谨慎,我只好采取迂回的方式,假装很听话,假装被驯服。那个有些年迈的老驯象师对我照顾得真的很好。我甚至都有好几回在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但渴望自由的决心还是战胜了人类施加给我的糖衣。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当我身上的链条解开,老驯象师对我放松戒备的那刻,我疯了一样冲开人群夺路而逃。

  “我奔逃了几天几夜,终于又回到了我的故地大森林。一路的疲惫把我累坏了,总之那次病了好长一段日子。不瞒你说,蚂蚁兄弟,我回归了大自然,是得到我想要的自由了,可我现在回头想想从前与人交道的生活,其实未必有我想象得那么可怕和不自由。要不我的那些同伴何以后来都甘愿被驯服呢?而我尽管逃离了人类的樊篱,我所得到的自由也并不是完全的。森林的被破坏,让我不得不屡迁栖居地,甚至后来为了一顿较充足的食物我不得不走上一整天。我想象倘若我没有从人类那里逃离出来,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可能很小,活动内容可能很枯燥,可至少我不必和现在这样经常饿着肚子。”

  蚂蚁一直沉默着聆听大象的诉说,许久,问道:“大象,你是不是后悔先前的决择了?”

  大象说:“也无所谓后悔,每当我站在旷野中,看着夕阳美景,充分享受着我的自由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当初的决择并没有错。”

  蚂蚁说:“比起我来,你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了。我们大部分蚂蚁的生命只有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夹杂在我们蚂蚁家族之中,与他们一起每天不停地劳动再劳动。我们被人类冠以勤奋勤劳、团结的美名,我们也深以我们种族的这些优点为荣。我们从来都作为一个整体的概念而存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只单独的个体,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我的那个大家庭去尝试另一种生活。”

  “可有一天,我们家族中的许多蚂蚁死去了,而年迈的我还活着。他们的死,让我忽然想开创另一种生活,尽管那种生活很模糊,我还不能明白会是怎样,可我很想去尝试。于是,我独自爬出了我们的巢穴,向着我也未知的方向前行着。你可能会认为我这样的生活没有目标,但从小的意义说,远离我曾居住的巢穴,以不同于我的那些蚂蚁兄弟方式活着每一天就是我的目标,所以无论最后我到达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都算是到达了我的目标。而这个目标其实根本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我离开我的巢穴走出来的这一整个过程。”

  “当然,相对大象你那漫长的一生来说,我这个过程实在是微乎其微的。这个过程只对我有意义,任何他人都无法感受。我的那些还在终日不知为着什么而劳作的蚂蚁弟兄是无法来感受的。就像你逃开人类的拘捕,那些已被驯服的大象也无法认同你一样。我们都是各取自己的生活,抉择无所谓对与错,自己无悔就够了。”

  “蚂蚁兄弟,你说得很好,我们都是各取自己的生活,自己无悔就够了。”大象继续说,“你知道我现在是要去向哪里吗?我要去向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尽管我已年迈,但我必须到达那里才能永久休息。”

  蚂蚁说:“你所说的坑,是否就是你的坟墓?其实我们每一个生灵,又何尝不是每天向着自己的坟墓投奔?甚至我们许多的生灵根本无从预知自己将来的归宿。过去无法更改,未来无从把控。对于我们,除了现在,一切都无意义。”

  大象背着蚂蚁一路走一路谈论着。不知什么时候蚂蚁已在大象的背上永远地睡着了。旷野上一阵细微的风吹过,死去的蚂蚁从大象背上掉落下来,然而大象并未察觉到。他仍旧一路谈论着,一路走向着那个他必须到达永久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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