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父

王海洋
2012-03-26 22:01 分类:记事  阅读:819  作者文集
  大伯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由于家境贫寒,衣食无着,恰又生逢乱世,民生维艰,朝不保夕,所以取名狗娃,意即人贱如狗,命同草芥。
  出身大山草野人家,大伯生就憨傻。爷爷奶奶辞世后,他一直跟着我家生活。大伯身材高大壮实,常常破衣烂衫裹身,形容委琐畏怯,总像是做错了事恐惧地等待着呵斥一般;瘦长的脸上镶嵌着一对迷离无神的眼睛,光头上隔三差五挂着新鲜的血痕;一双硕大的手像是多余的摆设,似乎他整日里都在思考着犹豫着究竟放在哪里才合适。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大伯似乎总为吃所困,老是吃不饱,吃不够。一日三餐蹲在灶台后,一碗碗地喝着,眼睛不时瞅着灶台上那口盛饭的大黑铁锅。灶台前母亲问:“狗娃,还喝不喝?”“……喝。”一会儿又问:“狗娃,够不够?”“……不够。”于是母亲便用长柄的木勺一次次往大伯的粗瓷大碗里添饭。“狗娃,剩这半个馍你吃了吧!”“……好。”一顿饭自始至终母亲要不停地问,反复地温和地微笑着给他加饭递馍。大伯一声不吭地喝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吸饭声,并伴以啧啧的咂嘴声,唯有这时方能看到他脸上那一丝难以捕捉到的笑容,饥馑的年代,难熬的岁月,粗茶淡饭,他吃得津津有味,我想这应是他人生最幸福和满足的时刻,我猜想吃饱肚子也许就是大伯全部的人生哲学,除此之外,一个憨傻人还会关注什么呢?大伯陶醉在自己演奏的呼噜声和咂嘴声中,如同音乐家陶醉在自己旋律优美的弹奏中,歌唱家陶醉在自己声情并茂的演唱中。
  柿果成熟季节,大伯一天三番五次往柿树下跑,捡食熟透了落在地上的柿子,以补充饥饿。每次不一定都战果丰硕,但他往返奔跑,矢志不移,我孩童的目光能从他的举止和微笑里读懂他内心深处那份美好的憧憬和期待,对于吃,他可谓煞费苦心。房前屋后,田埂地头,高大挺拔的柿树下,记忆中总晃动着大伯笨拙而匆忙的身影。
  大伯人笨,干农活样样不在行,于是平日父亲便总是给他吩咐一些粗笨简单的活儿,如捡柴,割草,放牛,担水等。纵使如此,他也常出差错,如捡柴割草的绳子丢了,牛跑到人家的庄稼地里了,水桶掉到井里了,由此也常招来父亲的几声斥责。
  大伯平时寡言少语,别人不在意他的存在——好像没有理由在意他,但他似乎也从不在意别人的存在,大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仿佛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之外,但憨傻、木讷、愚笨的他,内心有时却也显得有情有性。
  如遭到训斥时,我曾亲眼目睹过他急躁恼怒地往墙上、树桩上撞头,常是撞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看了叫人很是惊心和可怜的。我想大概他也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愤吧,由于不会也永远不肯辩解和表白,索性只有以自戕自贱的方式来排遣和发泄吧,这真是憨傻人内心的孤独、可怜和悲情啊!
  大雪封山的寒冬,酷暑难耐的盛夏,夜晚,大伯的怀抱就成了我童年幸福的港湾。冬夜里,火堆旁,大伯搂我入怀,拍着我的屁股,嘴里咿咿唔唔,念念有词,哄我入睡。夏夜,院子里,暑气渐消,清风送爽,大伯搂着我仰视茫茫苍穹,浩浩银河,指看天上的星星或月亮。这时,我觉得大伯根本不傻,因为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了贴肤的亲情和温暖。大伯衣衫不整,脏污不堪,但他宽阔的怀抱像摇篮一样曾经让我酣睡其中,让我领略到慈母般的温暖和深情;他结实的臂弯像小船一样曾载着幼时的我飘荡在梦幻般的境界,让我畅享到了人之初浓郁亲情的呵护和关怀,那份率真、自由和烂漫不言而喻。
  由于憨傻痴笨,大伯一生孤苦伶仃,没有妻室。不过听父母说,大伯曾经有过媳妇,是童养媳。兵荒马乱的年代,爷爷奶奶不知从哪里收养过一个女孩,打算成人后做大伯的媳妇。但人命不测,寿夭难料,未及圆房,女孩便暴病而亡。平日里,村里知晓此事的几位老人便喜欢和大伯开玩笑:“狗娃,给你说个媳妇吧!”“不说,俺有媳妇。”“你媳妇在哪?”“在后山上。”说这话时,大伯的眼神中似乎充满了深情的眷恋和无尽的遐思,转瞬间又面含哀戚,脸色凝重,似乎一段往事触动了他脆弱的心灵,勾起了他伤感的缅怀。于是老人们便笑着说:“狗娃不算太憨,知道自己有过媳妇。”大伯辞世时,凭着村里老人们依稀的记忆,父亲发动人到后山深林里的泥土下寻找当年女孩的尸骨,踏破铁鞋,终无所得。无奈,只好凭着老人们依稀的记忆顺手抓起一抔黑土,与大伯合葬。
  不知道,也的确无从知道憨傻的大伯生前究竟对婚姻心怀多少渴望,生不同床,死则同穴,若地下有知,这也许便是对大伯一颗寂寞的心的慰藉吧!
  大伯六十岁时,患病卧床,不久撒手人寰。那时我已上了小学,记得大伯的丧事办得平静而简单,葬礼上我没有听到号啕的哭声,没有看到滂沱的眼泪,没有感受到一点悲恸的气氛。办丧事的人有说有笑,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村里几个放肆的男女填饱肚子后甚至还公然打情骂俏,极失庄严。也许是大伯生来憨傻,一世卑微吧,在村民的眼里他可有可无,没有人为他的辞世而感异样,也许人们完全没有理由为一个憨傻人的离去而浪费悲情吧,大伯的人生也便在人们的说笑中草率地画上了句号。
  三十年,人世变幻,沧海桑田,缅怀伯父一生,哀其憨傻,怜其饥寒,叹其愚钝,感其温情,值此逝世三十周年,缀字成文,述其平生,以为记。述之记之,又觉意犹未尽,激情慷慨,兴致淋漓,故又作赋如下,以表余心怀念之殷切:
  生逢乱世,天赋痴傻,人贱如狗,命薄如纸。草屋栖身,四时不蔽风雨;糟糠果腹,三餐饥肠辘辘。哀哉父母既亡,如大树之骤倒;悲乎斯身无靠,若浮萍之逐水。四肢健壮,不谙农桑;周身蛮力,空负皮囊。红颜早夭,姻缘成梦;人面何处,此生寂寞。一世无名,卑微兮命如草芥;终生无娶,惨淡兮孑然度日。六十而终,葬于北山,植松柏以为记;北山崔巍,松柏葳蕤,兆后嗣之方长。
  逝者如流,松柏成荫,弹指而三十年矣;荒草覆冢,藤蔓缠络,雉飞而兔出没也。云山苍苍,音容宛在;山高水长,恒念过往。抱吾入怀兮,听咿唔之絮语,嗅亲情之芳菲;仰卧臂弯兮,数夏夜之疏星,纵童稚之率真。
  俱往矣,念来也匆匆,何也痴傻似有情;叹去也匆匆,悲夫万古而永恒。生前难得肚子饱,九泉可有饥馑苦?北风起处风萧萧,阴间可曾冰雪寒?糊涂一世,平庸一生;乘风驾鹤去,几人忆音容?杨柳吐绿,鸠鸣何处;又是春风时,花月总关情。思念如酒,悲欢离合杯中溶;人生如月,阴晴圆缺亘古同。贵贱在天,生死由命,三十载大江东去,一去不复返兮;山巍巍,河清清,山河目尽处,拂面春风中,想伯父之昔时,无言而静立,斯人独怅然矣。
  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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