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新娘

何美鸿
2012-03-29 10:25 分类:记事  阅读:974  作者文集
  望着墙上的巨幅婚纱照,想起了那一天,我是一名新娘。和所有消失了个性的婚嫁新娘一样,长发被高高地盘起,脸上施着淡淡的粉妆,身上穿着白色的婚纱,与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他携手在结婚的礼堂。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害怕中的忧伤。像迎迓每个必将到来的明日,像等待每次逃脱不掉的生日,心境是那样淡定而从容。
  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老家门前的大路上,时常能望见迎亲队伍走过。那队伍稀稀拉拉地很长,往往是吹着唢呐、敲着锣鼓的人流走到前面老远去了,后面担着嫁妆的人流还不见跟过来。
  迎亲队伍从家门前经过时,那些嫁妆便会在村里看热闹人的眼中一览无遗。那时陪的嫁妆无非是几床花花绿绿的棉被,折叠整齐的床单、枕套;喷了新油漆的衣箱、衣柜,甚至还包括新的脚盆、马桶。那时体面一些的人家,嫁妆里多两床被子便会引来一阵赞叹,更高档一些,是一部缝纫机或一辆崭新的脚踏车。
  新娘是迎亲队伍里最后才出现的,坐在一辆脚踏车的尾座上,旁边跟着几个送嫁的小姑娘,前面则由一名男子握着车龙头推着走。如果这辆车是新的,那它可能就是其中的嫁妆之一了。新娘身上穿着的大红夹袄常常牵住看热闹人的目光,新娘的身份背景和新娘的长相品貌往往让人们议论纷纷。
  儿时,那长长的迎亲队伍里,新娘是我最为关注的。那时便常听得大人们说,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就是在当新娘的时候。尽管儿时的记忆中,新娘的头上总是被一块鲜艳的红盖头蒙着。而我永是好奇新娘长着什么模样,永是想要知道新娘到底有着怎样的神圣的美丽。
  是的,每一回看迎亲的队伍,新娘头上的那块红盖头总是吸引着我,让我的目光常常追随了那渐行渐远的脚踏车的尾座,直到那鲜艳的红在视野中完全消失。我的渴望看见红盖头里面的新娘面孔的念头,常常是随着迎亲队伍的唢呐声锣鼓声不油然产生,而在新娘的红盖头飘远后徒留下无端的惆怅。
  但终于有一次,我看见了那坐在脚踏车尾座的新娘的脸。在前头喧阗的唢呐声锣鼓声渐变渐悄之后,我望见后面跟过来的蒙着红盖头的新娘越来越靠近了。——那辆半旧的脚踏车行至我家门前时,不知何故,坐在车尾座上穿着大红夹袄的新娘忽然用手将红盖头稍稍掀开一角看了一下,很快又将盖头拉下来。
  仅那么短暂的几秒钟的瞬间,我长久以来渴望见到的新娘的面孔,便永久地定格在我心里了。
  那不是一个美丽的新娘。是的,我能确切地相信我是看清了那新娘的面容的。不能说是美丽,确切地说是一点也不美丽。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喜悦,一丝欢乐。那是一张木然的脸,脸上镌刻的是平板的、僵硬的表情。仿佛所有的欢乐喜悦都在那张脸上尽失,所有的痛苦忧伤都在那张脸上殆尽。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支迎亲队伍中,所有的人都喜笑颜开,这个本最应感到幸福的新娘却独独看不出一丝生气?
  也许出嫁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这是我在儿时就给自己下的判断。从那之后,我就极少对家门前偶尔经过的迎亲队伍感兴趣,也不再关注新娘红盖头里是张怎样的面庞。那僵滞的面庞在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之余,进而冲击着“新娘”这个美丽词汇在我心中的神圣。
  那个新娘脸上的木然,忽又让我想起了家乡素有的“哭嫁”风俗。记得村里早已作古的邻居李老太,生前共养育了七个女儿。李老太容貌端丽,却可惜她的七个女儿竟无一个遗传她的基因。从她的大女儿始出嫁,隔上不到两三年,在她家那所简陋低矮的土砖房里,就会有幕雷同的“哭嫁”喜剧发生。屋外的唢呐锣鼓声音闹腾得越响,屋内娘女之间的抱头痛哭声就更大。常听人说女人出嫁如生命中的第二次投胎。也许正是这对“转世”命运未知的担忧,和对此前在娘家亲情生活的难以割舍,才演变成这“哭嫁”之风的由来吧。李老太曾经的花容并未给她带来好的生活,而后来,她的七个无一遗传她美丽基因的女儿们,却都无一例外地继承了她穷困苦厄的命运。
  ——我记起,那次,在目送着李老太身边与我同龄的最小的女儿在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声中哭哭啼啼着被迎亲队伍接走的那刻,我忽然意识到,有一天,我也将成为一名新娘。一直我都以为“新娘”这个词汇离我很遥远,一直我都只是要爱,要梦,却忘了爱与梦都可能虚幻,而“新娘”终有一天会真真实实地在自己身上兑现。我的意念里却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对成为新娘那天的憧憬与期待。就算那天到来,我也不要在脸上挂着泪花,不要那在我会变为矫情的哭嫁。
  记得第一次高考落榜后有半年时间我歇息在家,期间,就曾有一个长着三寸金莲的裹脚小老太黄婆婆上门来为我说媒了。黄婆婆年逾九十,满头的银发,目光混浊得像布满水藻的深潭。我看她腋下夹着一把伞,走起路来脚如行风,讲起那些“媒妁之言”来口伶齿俐,真教人怀疑起“说媒”这行当是否使她得以益寿延年的根源。
  白日里黄婆婆的游说让我哭笑不得,晚上的梦里我却哭了整夜。我梦见我马上要出嫁了。屋外喧腾着杀鸡宰羊的声响,屋内我独自坐在镜台前一边梳妆一边流泪。我哭了好久,以致泪水流成了一条水沟。醒来,发觉枕边竟洇湿了一大片,才知方才只不过是个长长的梦。
  ——是的,无须恐惧,也无须逃避,甚至不必期待,在走过须走的路,看过该看的风景,在一个宜于让心停泊下来的日子里,如果遇着了那个想要让你心停泊下来的人,那么,就准备好成为新娘的美丽心情吧。尽管,我们更希冀也更愿意相信,生命里最美丽的时刻,不只是在成为新娘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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