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回家

何美鸿
2012-03-30 14:03 分类:小小说  阅读:1056  作者文集

  下午十七点三十,他离开办公室,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和平常一样习惯性地走向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他边走边掏车钥匙,到停车场入口处的时候,忽然才想起自己今天没有开车来上班。

  他的那辆保时捷头天已进了修理部了。这段时间他开车时方向盘老是莫名地抖动,并且底盘出现异响。维修人员告诉他说这是因为被路面的障碍物刮伤了底盘而导致了汽车的某些零件变形。

  他走到大街的出口,前面不远处就有公交车站。他的办公室离家其实并不远,就三站的路程。但他习惯了每天开车上班,而况自己许多年都没挤过公交车了。他讨厌那像鱼罐头似的沉闷的车厢。他想打车回家,但是等了半天没看到一辆计程车过来,他索性边走边等。

  他走在沿街的人行道板上。街道两边的路灯早已放亮,五花八门的各式广告牌明明灭灭地晃着人的眼。他看到前面是一家京东商场,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开车的时候他好像没留意过,这家商场从来就在这里吗?天虹商场旁边是一家浦发银行。他不知道就在自己上班的路上还有这样一家银行。他也从来没有留意到浦发银行过来几栋楼,还有一家那样打着“博士”招牌的男科医院。

  一辆计程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可是他朝司机摆了摆手。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像被什么轻微地刺了一下,使得他决定徒步回家。这是通往家中的路吗?他边走着边感觉到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物竟仿佛一幢幢陌生的巨怪一样映入他的眼帘。

  仿佛在刹那里他明白了过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徒步走过这条路。每天他开车的时候眼睛里都只是直盯着前面的红绿灯,何曾顾及过马路的两边?而况自己已很久没有徒步走过路。每天清晨他从家里出发,如他每天傍晚离开公司一样,出门乘电梯上下楼,然后径直就去车库或停车场开车。他在办公室也几乎是不用挪动脚步的,他每天圈在那张皮质老板转椅里,只要脚轻轻一蹬地,转椅下的滑轮就会乖乖地滑向他伸手就能够得着资料的另一张办公桌旁,或者续接一杯润喉水的纯净水桶旁。若有其他什么事只需一个内部办公电话,下属就会忙不迭地赶过来。甚至在公司的午餐也常常是下属给他买好的。回到家也几乎一样,每次他都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躺,显示出万分辛劳的样子,而贤惠的妻子总是及时做好了饭菜拿好了碗筷放在了餐桌上等候。

  他细想起来,每天早晨从带上家门走到电梯口大概需要半分钟,从下电梯到车库大概需要一分钟,从把车开到上班地点的地下停车场后,从那里出来到乘办公楼的员工电梯口只需两分钟。每天傍晚回来的时间与此相同,他每天用脚在走路的时间仅只七分钟!

  这个数字让他不由一阵轻微地哆嗦。他的脑子每天要思考大量这样那样的问题,他的眼睛每天要阅览,他的耳朵每天要聆听,他的嘴巴每天要不停地向上级汇报、向下级指示述职报告,他的双手也每天要忙不停地在批阅文件和敲击键盘,可是他的双腿的功能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萎缩退化!

  行走,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开始忘了行走?什么时候他连自己回家的路都变得这么陌生,并且竟还感到微微的吃力?他的脚步走到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仍未思索出缘由。

  “先生,您找谁?”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

  “我不找谁,我回家。”他说。

  “对不起,您的家住在哪栋?”保安说。

  这时另一名保安走了过来,对先前那名保安说:“他是我们的业主。”然后转头抱歉地对他说:“对不起,您平常是开车过来的,所以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哦”了一声,朝他家所在的那栋楼走去。电梯还没下来。他并不是没有以往能等上老半天的耐心,可他忽然不想等。他转过身,朝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去。他边走边依稀想起自己年少在乡村老家爬山时健步如飞的情景。他想自己当年那样的脚力还要多久的行走能补回来。


  • 陈胜展

    评论于:2016-01-24 22:34:26

          有趣!揭示现代人的通病:大脑无限扩容,腿脚总量闲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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