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何美鸿
2012-04-04 20:18   分类:情思   阅读:1152    作者文集

  每年四月,我们都要回一趟乡下老家去扫墓。在老家,我们管清明时的祭扫叫“吊祖”,冬至时则叫“上坟”。按照老家习俗,吊祖的日子不止限于清明节那天,“前三后四”——清明节的前三天或者后四天都可以进行。这样既可使吊祖的时间显得相对宽松,又可尽量避免从城里至回乡途中时的车辆高峰。

  村子东面半里开外的地方,就是一片空旷的坟茔地。这里永久地栖宿着我已故的亲人——祖父的坟茔前,四周年复一年竹枝含苍翠;祖母的坟茔前,遍地年复一年萋萋青草;父亲的坟茔前,满地年复一年的油菜花灿烂金黄。

  一抔黄土,一沓裱纸,一束纸花,一柱燃香,一串爆竹,寄托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已逝先人的哀思与祷告。逝者不可追,来者犹未卜。每一次回归故里的祭奠凭吊,都仿似一场与已故亲人跨越时空穿越生死的真情对话。尽管我并不迷信,但有时我真的很希望有所谓在天之灵。我时常幻想着,这垒起的黄土,能为已故亲人另一个尘世之外的“家”遮蔽风雨;这烧去的纸钱,能为他们另一个尘世之外的“家”提供补给;这插在墓前的纸花与燃香,能为他们带去一丝慰藉、一缕温馨……

  杜牧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所表达的就是一种未亡人对已故亲人,尤其是对那种身染急疢或遭遇意外不幸亡故亲人的殊深轸念吧。但时间永远是最好的镇痛剂,那种“二年隔绝黄泉下,尽日悲凉曲水头”的“欲断魂”的深悲剧痛历经多年时光的过滤之后,大都是会在人们内心里逐渐沉淀并逐年减淡的,最后在人们内心,剩下更多的或许只是一声叹息而已。

  在相隔不过百里之外的阿帅的老家,清明祭扫的习俗在某种意义上却别有一番意味。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一般最多只祭扫到自己已故的曾祖那儿。可是,阿帅老家每年的清明,却是连族谱中整个村里人的共同始祖也要去祭扫的。

  阿帅老家的祭扫没有“前三后四”之说,一定须得是在清明节当天。而且那天每人都要起大早,吃完早餐,然后约莫七时半左右,每一房下的男子不论老幼都得各自带上裱芯纸齐聚到各自的生产分队来(始祖的祭扫女子一般不参与)。到齐之后,一大群人便浩浩荡荡去村里的后山祭拜吊祖。首先祭吊的就是村里所有人的共同始祖。因为作为始祖的这些晚辈人数实在众多,大家不可能一拥而上,烧纸、培土的事宜真正也只有部分人进行着。而又因为始祖在年轻人的眼中太过遥远并且显得虚幻,这样的祭扫仪式自然是极少掺杂悲伤色彩的,甚至置身于这样人数众多的热闹场合于某些年轻人来说,竟还是件挺开心快乐的事情。对始祖的祭扫最为虔诚的当属那些上了些年岁的老人。也许,经历了世事的风雨沧桑,对于生的留恋与死的切近,使他们比一般人更能深刻体味到祭扫的意义吧。

  从始祖开始到其他先辈,按资论辈一路下来,祭扫的人们也由先前的几乎整村的男子逐渐分散为各归房下,最后各归各家。许多先辈的坟茔实则在后山找不见,都已成了平坦的土路了。但大家还是会在那平坦的土坡路上撒下一些纸钱,培上一抔黄土……姑且不论这样的祭扫是否值得提倡,至少从仪式上可以体现出人们对列祖列宗的敬畏之心吧!

  诗人洛夫有一首《顿悟》:“……假如从墓地来,你会记起许多事/许多碑/许多名字/许多在泥中握着的手/许多脸/许多脸上的含羞草/灰尘扬起而遮住视线/为了使我们无法辨认/悬荡在危崖上的灵魂谁是谁/……或许你因此而遗忘了许多事/许多风筝在许多天空/许多轮辙在许多地上/假如,你从墓地回来/……”

  ——尽管,我们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么好的灵性,能从清明的祭扫中顿悟什么,但我想,祭扫于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最简单的意义,那就是,在缅怀先人的同时,能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好地珍惜当下每一天平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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