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脸

何美鸿
2012-04-08 20:01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410    作者文集

  这天中午,霍丝小姐从午睡中醒来,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霍丝小姐午睡的习惯已保持了多年,即使身体不感到倦意,她也会在每天中午抽空浅睡上至少半小时。照霍丝小姐自己的解释,午睡是美容的一大良方。爱美是女人的天性,而况霍丝小姐天生丽质。她每天都穿不同的衣裳,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美发店给自己一个崭新的发型。她的衣裳与发型与鞋袜总是恰到好处地搭配得当,不保守也不过分张扬。霍丝小姐每天一半以上的时间都用在呵护这张上帝精心制作的脸上。每次她像学生上美术课的写生画一样精心地描着双眉。有时她把双眉描得很低,有时又把它们描画得高挑。她小心翼翼地描画眼线,她每天都给自己的双眼涂上不同颜色的眼影。她知道女人最美是眼睛。霍丝小姐的化妆包里有至少七种以上颜色香味品牌各异的润唇膏。她的眼影与唇彩的色泽搭配总是相得益彰。  霍丝小姐性情活泼里透着温顺,在她的居所附近有着极好的人缘。男女老幼都乐于与她交往。只要霍丝小姐走在路上,总避免不了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与她招呼。霍丝小姐一律回馈以友好的笑。她对老人报以尊敬的笑,对孩子给予亲切的笑。她对成年的男子时常有意味地回眸而笑。有时她露齿开怀地笑,有时她掩面羞涩地笑。良好的脾性与心态使她经常会在嘴角浮着一个迷人的随时准备着传递给那些熟人的微笑。霍丝小姐总是在她不急不缓的行走步速里完成与他们的招呼。不过,若是遇到那些与她趣味相投的同龄姐妹们,霍丝小姐就会停下脚步来,与她们兴致勃勃地热议着哪家商场最近上市了哪款新潮的服装,或者互相交换她们最近正在使用的某个牌子的护肤品的心得。霍丝小姐不仅外表赚人眼球,经她那张能说会道的樱桃小嘴里道出的美容秘诀,也总是被奉为圭臬一字不漏地灌输进旁听的小姐妹们的耳朵里。  霍丝小姐每周驱车去离家不远的一家宾馆开设的练功房做一次瑜伽,每周步行至一家商场旁开设的美容院做一次面部护理。每次她仰面躺在床上,护理员温柔的手一边在霍丝小姐的额头、眼角和鼻翼两侧轻轻地按摩,一边投其所好地与她轻声交谈的时候,她便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剩余的时间霍丝小姐用于逛商场,超市,化妆品专卖店。她的购物篮里从来都是防晒露,爽肤水,或者香水,或者晚霜。她从来不掏钱给那些吃了会上火的零食,她家的饭厅里至少有两本被她翻旧了美容食谱。偶尔霍丝小姐也会与那些小姐妹们打打麻将。但她从不玩太久,更不会想到熬夜。每晚她都保证自己充分的睡眠。每次她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当然在睡眠之前,她要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进行面膜、面乳、眼霜、润肤露等一系列美容产品的工序。“人活一张脸”,这话用在霍丝小姐身上再适合不过。霍丝小姐也自信她美丽的生活会永远在这样美好的状态里下去。  ——这天中午,霍丝小姐照例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慵懒是一种生命姿态。这种慵懒用于诠释霍丝小姐的生命状态极其恰当。至少在霍丝小姐的自我感觉里,它是一种从容不迫一种悠闲自适。然而,这天霍丝小姐从午睡中醒来时,谁也不曾料想一切竟都变了样。  霍丝小姐翻身下床,站到了摆放着琳琅满目护肤品的梳妆镜前。她预备着像往常一样先从其间找出一张吸油纸,擦擦因午睡而有些许油脂冒出的粉脸,然后再补补妆。但是当她看到梳妆镜中的那个人时,她惊愕得不知道自己正准备干什么!幸亏她没拿什么瓶子在手上,否则定会跌落在玻璃镜台上,要么瓶子摔个粉碎,要么玻璃台被砸出一道裂痕。  霍丝小姐看见镜中竟是张布满褶皱的丑陋不堪的脸。她呆了半晌,然后用手去摸了摸对面的镜子。她触摸到冰冷的玻璃,知道那的确是面镜子。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与此同时镜中的那个人也和她同样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脸,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霍丝小姐伸出一个手指放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下,镜中那个丑陋的妇人也狠狠地咬了一下手指头!  天哪,那个人竟然真的是自己!她惊恐地盯着镜中的那个丑陋的妇人。她飞快地扫视着那个人那张像被揉皱了一样的干枯的脸,那稀疏难看的眉,那密密麻麻的眼角的鱼尾纹,那鼻翼两侧深陷的法令纹。她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与此同时,镜中的那个丑陋的妇人也狰狞地掐了一下那张不能再恐怖的脸!霍丝小姐尖叫一声,顺手提起玻璃台上一个瓶子,狠命地朝那镜子砸去。在“哐当”一声脆响后,霍丝小姐转身趴倒在床上抽噎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霍丝小姐听到一阵开门声,她的丈夫沃尔夫先生回家来了。值得申明的是,霍丝小姐只是脸上的肌肤发生了变化,她照样还是自己先前优美的身段。所以,当沃尔夫先生听到霍丝小姐趴在床上啜泣时,他并不明白用脸背对着他的霍丝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沃尔夫先生一直百般宠幸着这个尤物。当初他追求霍丝小姐的时候,他显得那么地卑微和虔诚,而我们的霍丝小姐只是适时地保持着一名女性应有的得体的骄矜。她说:“你爱我什么?”沃尔夫先生一贯的好口才到了霍丝小姐那里变成了结结巴巴。他说:“我爱……爱上了……你的好性子。”霍丝小姐哈哈大笑,说:“我有好几个姐妹比我更好的性子,要不要我把她们介绍给你?”沃尔夫先生的脸便涨得通红地说:“当然,还不止这些……”“还有什么?”霍丝小姐追问说。沃尔夫便开始语无伦次了:“还有……还有?”霍丝小姐在心里嘲笑他,明明他爱上了她的美貌,他却不敢也不肯说,当然不只是沃尔夫先生,先前追求她的数名男子也犯着这样的通病,他们能举出爱霍丝小姐的百种理由,却从不把外表的美列入其中,仿佛那样就会使自己变得肤浅,仿佛美貌原本就是一种罪过。不过沃尔夫先生最终用真诚打动了霍丝小姐。因为他很诚挚地对霍丝小姐说过,即使有一天她老了,他也会爱她满脸的褶。所以,当我前面不惜赘笔描述霍丝小姐保养那张面孔,您千万不要偏颇地认为霍丝小姐太过虚荣。霍丝小姐平日里对自己那张脸的呵护,某种意义上是为着将来即使老了的那天,也能给她亲爱的沃尔夫先生一张尽显年轻的脸。  沃尔夫先生又是“小宝贝”又是“小美人”地哄了半天,好容易让霍丝小姐止住了眼泪。当霍丝小姐终于肯转身面对她的丈夫时,沃尔夫先生惊愕得张大了嘴巴。霍丝小姐看到丈夫那样惊奇地如看怪物的模样,忍不住又啜泣起来。然而,沃尔夫先生这会却没有了哄她的耐性,暴躁地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你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以往的沃尔夫先生在霍丝小姐面前从来都是一幅非常蔼然的笑脸,霍丝小姐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发怒的样子,她甚至以为沃尔夫先生从来就不会发怒,因而霍丝小姐感到很震惊,这种震惊不亚于看到镜中自己恐怖的脸——沃尔夫先生依旧气急败坏地说:“这都是你那些该死的化妆品的报应!说,最近你都用了些什么牌子的化学产品,我要找那些厂家去,去告他们,提出索赔!”  霍丝小姐的脸上每天至少使用过国内外十来个著名厂家的产品。谁也说不清她的美丽的脸是被哪个厂家的哪款产品给弄成这样的。要有能耐把这些厂家都告上法庭,那这个官司可真有得折腾。而况霍丝小姐使用这些产品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某个产品对皮肤有些微过敏反应,那也至多是在脸上出现粉刺、痘痘、脓包,再严重些出现溃烂症状,霍丝小姐现在的症状恐怕找到了最著名医院的最权威医生也难说得清,她此刻俨然是霍丝女士,或者更直接些,霍丝老太太了!  沃尔夫先生也早想到了这些。看着束手无策的变成了另外一张脸的霍丝小姐,沃尔夫先生抑制不住内心的烦乱。他想到去找霍丝小姐经常去的那家商场旁的美容院交涉;想到写一纸诉状把那些厂家告上法庭。但最后镇定下来的沃尔夫先生感觉当务之急应做的是带霍丝小姐去医院检查。  果然不出沃尔夫先生的所料,本地最著名医院皮肤科的一位权威医生郑重其事地告诉沃尔夫先生及霍丝小姐说,经他医治的病人不下千例,从来没有见过像霍丝小姐这样罕见的病人。如果不是事先说明,沃尔夫认定霍丝小姐只是一位普通的老太太而已,她脸上的肤色是老年人应有的正常症状,与皮肤病丝毫扯不上关系。而况霍丝小姐也交待说现在她的脸上既不痛也不痒,无任何不良感觉。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都极度失望。沃尔夫先生甚至不愿去多看一眼霍丝小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迎面走来一位沃尔夫先生的旧同事,沃尔夫先生想回避但来不及,只好打着哈哈听那位旧同事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之类的无聊话。那位旧同事显然并未认出沃尔夫先生名声在外的娇妻霍丝小姐,他说:“这位是您岳母大人?”  沃尔夫先生此刻比霍丝小姐本人还狼狈。倒是霍丝小姐镇定下来,点头道:“您真是好眼力。他来接我去看看我女儿。”那位同事赞美道:“您真是好身段。难怪您有位那么漂亮的女儿。沃尔夫先生可堪称本市最有福气的男人了。”  当沃尔夫先生和霍丝小姐终于钻进出租车的时候,沃尔夫先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一直被他“有个漂亮妻子”的荣耀包围着,一时难以接受他竟有个丑妻的事实。是的,我们得对沃尔夫先生给予同情,得理解沃尔夫先生接下来的对霍丝小姐“平时不许走出屋子,更不许与外人接触”的告诫。  接着,沃尔夫先生并没有停下来,他一面集齐霍丝小姐使用过的化学产品的各种收据发票,一面请来本市著名律师写下诉状。他不顾霍丝小姐的极不情愿,拿着相机对准霍丝小姐脸部的正面、侧面、前额、下颚拍了数十张作为证据的照片,然后和搜集好的先前那个娇丽的霍丝小姐的照片叠放在一起装进信封。他以霍丝小姐的口吻草拟了一份书函,陈述自己如何因为轻信那些化学产品的功能而一步步让自己变成了这副丑模样,并敬告她的那些小姐妹们不要再上那些化学产品的当。写完后他让霍丝小姐重新誊抄一份,然后逼着霍丝小姐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沃尔夫先生早作好了录音。当然,这期间,沃尔夫先生也不曾放弃对霍丝小姐的医治。他带着霍丝小姐辗转了国内各大医院。但各大医院的美容专家、权威医生口径几乎一致:霍丝小姐的病情保守地说与那些化学产品并无必然联系。  医院的诊断结果让沃尔夫先生非常失望。他的失望显然是双重的:霍丝小姐的脸无药可治;医院不能给他接下来的官司提供科学可靠的证据。但沃尔夫先生显然准备背水一战,把这场美容官司进行到底。因为霍丝小姐使用的化学产品还涉及到国外品牌,这场官跨国司于是一时成了本市最轰动的官司。  这场官司进行了近两年,结果终因沃尔夫先生的证据不足而败诉。但鉴于霍丝小姐曾是那些产品的忠实客户,那些厂家出于人道主义同情通过“赠与”的方式让霍丝小姐获得了五十万元的款项。这笔钱比沃尔夫先生当初预想索赔的数额其实要多得多,官司的输赢于是显得无足轻重了。我们的沃尔夫先生在领到这笔钱的时候终于长舒了口气。  可怜的霍丝小姐再也没有想过在脸上涂抹那些化学物质了。这几年里,她没有再想过照镜子,也极少出门,更无从说与那些姐妹们聊侃那些护肤品了。她变得落落寡欢。沃尔夫先生显然也放弃了对霍丝小姐的治疗。以往沃尔夫先生每次下班回来总要抱抱霍丝小姐,或揉揉她的脸,或捏捏她的鼻子,或说些柔情蜜意的话,然而现在沃尔夫先生下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迟,与霍丝小姐在家谈话的次数也在逐日递减,他总是有意无意地侧转身背对着霍丝小姐,即使不得不面对霍丝小姐的时候他也板着一副冷漠面孔。他甚至根本不愿碰霍丝小姐的身子。这让霍丝小姐自尊心大受伤害。  终于有一天,在沃尔夫先生下班归来再次故意背对着霍丝小姐的时候,霍丝小姐感到她的容忍已到极限了。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她的疑问:“你是否早不再爱我了?”沃尔夫先生冷冷地说:“我不想回答这个已毫无意义的问题。”霍丝小姐说:“可是,当初你追求我的时候,说爱上的只是我的好性子;你还承诺过,即使有一天我老了,你也会爱我满脸的褶。”沃尔夫先生冷漠地说:“那些话都是在特定的情境里才说的,所有的话也都是有前提的。你都已经不再是你了,又何理由要求我永久兑现那些所谓的承诺?”  一个月后霍丝小姐与沃尔夫先生办理了离婚手续。霍丝小姐不必再被幽禁在家里了,她勇敢地以霍丝老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她开始自主谋生,她感到了工作的充实与乐趣。她这才察觉到从前的美好生命成天耗在一张脸里是多么空虚而幼稚。霍丝小姐不想再回到先前认为的慵懒自适的生活状态里去。她渐渐变得又如从前一样活泼了,她也感觉到自己越变越年轻了。甚至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位朋友惊讶地对她说:“上帝啊,您真美!”霍丝小姐也深信不疑那位朋友赞美的只是她的良好健康的心。当她终于斗胆又站到了镜前时,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脸竟恢复到了从前的年轻美丽!呵,怎叫人不感慨,生命,是那样地充满不测,可又是那样地充满了奇迹!  恢复年轻美丽的霍丝小姐一次在路上遇到了前夫沃尔夫先生。沃尔夫先生惊奇之余向霍丝小姐表示他深深的忏悔。他说:“亲爱的霍丝,你又回到从前那个美丽的你了,接受我的忏悔吧,我会像从前一样爱你!”霍丝小姐说:“若此刻在你面前的是霍丝老太太,你还会说出忏悔的话吗?”说罢,霍丝小姐一路微笑着高傲地走过仍在惊讶中的沃尔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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