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院

何美鸿
2012-04-10 17:09 分类:记事  阅读:1042  作者文集
  黄昏时分,有阵阵微风吹过来,在落日余晖中透着夏夜即临的凉意。我携了小侄子的手,缓缓穿过黄连阿婆家后院的一条小径。
  黄连阿婆家的后院如同许多年前一样破败不堪。院里长满里斑杂的野草。那间一人见高的小土屋早没了昔日在我儿时眼中的玲珑了:屋顶的瓦片早经雨打风吹飞没了,仅剩下三面已倾圮了大半的土围墙。断残的瓦砾和着颓塌的土块砖头散落在草地中央。这小土屋原是黄连阿婆亲手搭盖的盛装用来肥田的草木灰的屋子。黄连阿婆称它为“小灰舍”。那还是我也还小的时候;那时黄连阿婆还在这后院栽过一株栀子花,两株釉子树。我和小伙伴们常常窜到后院里来,或者玩捉迷藏游戏时藏进那间盛有一半草木灰的小灰舍,或者五月季节掐那正在盛开的栀子花,或者在离八月中秋还早的日子偷摘下那又苦又涩的柚子来吃。记得小时有一次偷摘釉子时被黄连阿婆瞧见了,小伙伴们四散而逃,我跑得慢,且一不留神,绊在一截树桩前。我吓得腿都软了,半天爬不起来。黄连阿婆赶过来,我以为必挨揍无疑,谁知她把我从地上轻轻扶起,笑盈盈地问我摔疼了没有。我旋即脸红了,从此再不掐黄连阿婆家一朵栀子花,不偷摘一颗柚子。
  如今,黄连阿婆早已作古,这后院也日益荒凉,栀子花,柚子树早没了。那三堵土围墙却依然宛在,仿似抗衡着风蚀日曝的岁月沧桑。但这小灰舍的残骸并不是后院的唯一风景。还能唤起我儿时记忆的,怕是那小灰舍旁的两截半人高的自根部就生有虬枝的树桩吧。还是从前的那两截树桩。似没有衰朽,也不曾生长。其中一截,便是我儿时偷摘柚子时不小心被绊倒过的。两截树桩间隔着约两米的距离。每截生有一根粗壮的虬枝,彼此向对方一侧斜逸着。很象两个保持着一种距离的朋友,彼此都想握住对方的手,但永远都够不到。就这样天长日久地站立着,这倒会令人记起舒婷那首爱情诗来的。我们伙伴当中曾友人从家中找来一根粗厚的草绳,各执一端绑系在树桩逸出的斜枝上,荡起秋千来。至于这两截树桩曾是怎样的参天大树,怎样被村上恶霸强行锯倒,我们是无从知晓了。
  这样一个破败的荒院即使拥有两截这样的树桩也不会令人产生太多浪漫联想的。这里倒有点象废墟,但决不会有人把它想象成珍贵历史的遗迹;最多也不过象我,只是偶然从这荒院的即将被草覆没的小径路过,偶然记起黄连阿婆生前似黄连般苦涩的命运—
  黄连阿婆是个孀居,家贫且多病。她含辛茹苦拉扯到成人的儿子却成了村里的小混混,在一次团伙抢劫中持刀滥杀两名无辜。黄连阿婆悲愤中用绳勒死了唯一的儿子,自己当夜就在这后院吊死了。从此,听得人说,这后院里便常常闹鬼……
  这儿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平常人是不屑来这样的地方的。甚至人们通常不屈了双腿,避了这后院绕道而行。但这里也绝非垃圾场,并不曾见在这荒院内随处扔有纸屑果壳。但孩子们常常会来这里的。孩子们偶尔会在这杂草丛生的荒院内拾起一个生锈的小铁罐,一两只通常在河边才捡得到的蚌壳,一把废旧的小铲子。那多半是孩子们在这玩过家家游戏时遗忘下的。大人不屑光顾的地方,却是孩子们的乐园。虽然这里蚊蛾极多,蝴蝶也不少的。孩子们仍乐意追着、跳着、笑着,欢快地捕捉蝶子玩的。但大人看见了,往往会呵斥自家的孩子,于是一场游戏常常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散场了。
  我原本是携了小侄子的手,超近道穿过黄连阿婆家的后院要去二叔家的。四岁的小侄子却在黄连阿婆家后院的小路上,立住不走了。
  “姑姑,这里很好玩呢。你看,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呀?”小侄子两眼闪着兴奋的光,一手指着草丛,一手却要挣脱了我的手,飞进草丛去捡拾大约是玻璃之类的东西。
  并不奇怪许多孩子都对这荒院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儿时不也如此吗?但我立刻紧攥了小侄子的手,吓唬他说:“这荒地里不能去玩的。你看,很脏呢,虫子又多,而且,还会闹鬼的—”我一边拉着小侄子的手向前紧走,一边讲着种种让他直至深以为惧的理由,走出了那破败的荒院。童年时荡秋千、捉迷藏、偷摘柚子的情景在我脑海一掠而过。而又霎时间,黄连阿婆的凄惨故事,涌上了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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