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城市的泥土

何美鸿
2012-04-18 17:06 分类:随笔  阅读:1093  作者文集
  我想为家里阳台上的那株吊兰换过一个盆栽种。
  我在阳台上种了好些花。除了吊兰,还有栀子、芦荟、满天星、太阳花和香花。其中栀子、太阳花和香花都是从乡下老家移植来的,跟着一起弄来的还有老家的泥土。这是典型的南方农村的黄土,土质疏松柔软,湿润肥沃。这几株花都长势良好。
  因为花盆不够,只好委屈吊兰和香花同种在一个盆里。起初吊兰被养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大半年了,仅有刚插到田间的秧苗那般大小。自从移到有着松软泥土的盆中之后,它的叶子繁殖得非常快,今年春天已开出一朵白色的雏花来。
  但看着吊兰和香花挤在一个盆里总不是回事。在弄来一个废旧的小塑料桶之后,我便考虑将吊兰换到这个小塑料桶里来栽种。
  植物需要阳光,空气和水,泥土同样不可或缺。前三者都有,现在吊兰缺少的只是泥土了。我和女儿决定出门去找找,看在这城市的哪个角落里可以弄到一些泥土。
  我们穿过小区的休闲广场。广场上有好些闲坐在长椅上的老人和四处追逐嬉戏的孩子。女儿指着广场一角的用铁栅栏围着的草坪告诉我说:“妈妈,那草坪里肯定有泥土。”我看着草坪边缘立着“请勿践踏草坪”的标示牌,想起乡下老家坡岸上那大片大片如茵的青草地。那儿的青草地是可以随意走着,坐着,甚至可以随意满地打滚的。
  一位老妇人的责怪声吸引了我的视线——“哎呀,看你,哪来的泥?把手弄得这么脏!”我看到一个手上沾了泥土的孩子。不用猜,那是在草坪里给弄的。雨昨天才停,草坪里的泥土还带着湿气。大人把泥土看成不洁的东西,殊不知我们孩时,当小手弄脏后,是可以用泥土抹在手上当皂角使用的。
  草坪里的泥土我们是不能奢望的。我和女儿走出小区广场,走在马路一旁的人行道板上。人行道板是一块块的砖铺就成的,砖与砖之间的罅隙是那样缜密而均匀,不容一粒泥土裸露出来。人行道沿路过去,是高大茂盛的樟树。樟树枝干的周边被砖块严严实实地包围着,枝干底部起一米处还残留着去年入冬时粉刷的用以防冻防虫的白石灰。我们走到一棵樟树前蹲下来仔细地观察,我们发现了掉落的白石灰、枯萎的樟树叶,我们发现了细碎的砖砾、细小的砂子和泥粉的微末——这些共同组成了板结得比砖块还坚硬的所谓“泥土”。在确证树木需要泥土才能存活之后,女儿担心地说:“妈妈,如果这棵树再长胖点,旁边哪里还有泥土让它容下呢?”
  我们沿着人行道板往前走,走到蜿蜒狭长的玉带河边上。这是这座城市著名的河流。玉带河的护堤全用水泥粉砌着,未见一粒泥土的踪迹——电视画面上玉带河澄清碧绿,走近它,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这里沉积着、漂浮着附近化工厂排放的尚未及时循环利用过来的污物废水。——我们对这些视若无睹,却视原本素净的泥土为城市的浊物!
  前方不远处正在整修路面。原先的白色水泥路被隆隆开来的掘土机刨开了,边上的杂草也被铲除了,这里将扩修成黑色的沥青路。前方整修路面的同时,附近的一座建筑楼正在施工。建筑楼前面搭着高高的脚手架。搅拌机正把旁边堆积的鹅卵石、水泥和砂子翻滚成一种叫做混凝土的东西。——那里,也没有我们要寻找的泥土。
  我们走进一条有着高高围墙的小巷里。围墙上爬满了密密的青苔,在某个墙角跟我们发现了一绺破土而出的小草。在城市文明的水泥、砖块忽略和涉足不了的地方,一小方裸露在这座城的泥土让这绺小草倔强地生长着。
  水泥路在我们的脚下向着小巷深处延伸。我听着我的鞋跟踩在水泥路上咯吱作响。忽然我想起在我们脚下的水泥路的再下面,其实就是泥土。城市里所有的水泥路、沥青路、石板路的下面覆着的都是泥土。泥土本是我们行路的根基,然而在城市里,我们的足迹经过水泥路,经过沥青路,经过石板路,但我们却不能拥有一条原始的土坡路。当城市的文明向着周边乡村侵染蔓延,却意味着那原始自然的泥土将被一条条象征着城市文明的水泥路、沥青路和石板路悄然覆盖。
  ——难道,城市的文明发展竟是以这原始自然的泥土的消失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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