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的野模生涯

何美鸿
2012-04-21 17:21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783  作者文集

  “请问是xx公司吗?”  经不住中介公司营业员的游说,我犹豫着交了钱,转身出门拨通了那个刚存储下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三十左右的女声,这让我的心稍稍踏实下来:“是的,你好!怎么称呼你?”  “我叫黎小雪。是xx学校毕业的。”我审慎地回答。  “哦,黎小姐,你好。能否把你的年龄、身高、体重还有三围先报给我们?我们好做记录以进行筛选。你知道报名我们这个模特公司的人很多的。”回答中透露出的客气仿佛只为着不容谁来置疑。可在那中介公司那么半天,除了我似乎并没有见还有谁应聘这模特职业的。  “我22岁,身高1.67米。”说出这个在许多南方女孩都会羡慕的身高时,我居然头一次没有一点自信感,尽管中介人反复强调说这个公司招聘的模特条件很宽松,年龄在28岁以下,身高达1.65米就足够。  “嗯,那体重和三围呢?”那个女声继续温柔甜美地传来。  “体重50公斤,”在身高未得到答复时,我的喉头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有些紧张,且我根本没考虑过自己三围——我算上苗条但我很明白身材确实够不上丰满。嗫嚅了一会,我像做考试答卷一样会一道是一道地回答说:“我知道我的腰围,是一尺九,其他不知道。”其实所谓三围——胸围、腰围、臀围,孤陋寡闻的我这两年才知道这一说。却才回答那女声询问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微的羞怍。  “那这样吧,明天下午五点钟来我们公司一趟进行面试。嗯,你住哪个位置?——哦,抚河西路?你可以乘坐25路公交车到南阳北路口下,到时再打电话给我们。好吗?”  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明天快黄昏时进行面试。回到家偷偷用松紧带比划着胸围和腰围和臀围。次日白天,花了一个小时在浴室里,花了一个小时在梳妆镜前,花了一个小时在试衣服上。然后依旧是一路忐忑着从抚河西路乘车到南阳北路口。  电话拨了过去,很快那甜美的女声又传来了,很耐心地告诉我从哪个路口左拐弯,又从哪个路口右拐弯,她还详细地告诉我路上有些什么标志。我听得感觉耳朵都要竖起来,生怕有丝毫差池便断送了我渴慕的模特生涯。  走入那条看上去空寂无人的小巷,一路走一路瞧,半天才发现一个门牌号,标着暗淡的“xx公司”字样。房间亮了盏灯,但依旧显得暗。我有些狐疑,进去后,却发现有好几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已在里面了。身材在这成了唯一重要的东西,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其他人的身高长相,在心里暗中排比自己的位置。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应聘者。有几个个头足有一米七五了,真正标准的模特身材。又一次我为自己的身高感到了自惭形秽。一位管理者模样的女性——我猜是否就是昨天电话里的那位,直直的长发,挺漂亮,也给人一种信任感——她把我们带入屏风后面,那里放着一张办公桌,她坐下来,掏出一沓表格,让我们把姓名一一报过去。这之中不时有人来找她,喊她为“王姐”,王姐一边点头应着,一边用目光在我们身上一一扫过。过了一会,不知从哪间屋子(里面仿佛有许多间)又冒出一名四十多的卷发女人,叫我们去测身高体重。  我们蜂拥着来到另一间摆了测量器的小房子。每个女孩都伸足自信十足地在那垫盘上踩一下,亮出自己标准的好身材。一个个生动有意义的数据被那卷发女人干巴巴地报过去给另一间屋的王姐。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卷发女人没好感。  要命的是居然还要量三围,且要把外衣全脱了再量!我赶紧悄悄缩到人群后面去。  “又不要你们全裸,在公共浴室还得脱光了呢。都是女人,那么矫情!真是,以后还要上台表演呢,没胆量别来干这行!”卷发女人讽刺地说。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个女人,当然也不像个男人,活脱一个变性人。  终于前面一个大胆点的女孩把连衣裙脱了下来,卷发女人便拿了根带子动作麻利地拦腰从她身上套了过去,然后又是干巴巴的声音报过去:“七八!”  “怎么你们当中没几个丰满的?”卷发女人这么嘟哝的时候,我就盯着她的胸。她却是有些丰满得过头了。  我隐约听见外面传过来杂沓的人声。仿佛有好多人涌了进来,又仿佛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其中某间屋子有欢快的乐声飘来。我怀疑这里是否原本只是个娱乐场所。  宣讲有关“公司”的规章制度后,王姐告知我们明日起开始培训,训期很短,仅一周。接着有人来找她,她便让我们解散了。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早暗了,街上已到处闪烁着霓虹灯。我瞥见有名化着浓妆的艳丽的女子急匆匆地望xx公司门口跑。回头间,我猛然望见这幢楼的顶端赫然的“xx娱乐城”几个字,闪烁着向这都市不安的灵魂招摇。  昨天这个时候还唯恐自己应聘不上,可今天此刻我心里却仍感到惶惑。一名陌生的女伴拉上我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呢。什么招聘模特,纯粹就是要我们做‘野模’!”  我心下一惊,不解地问:“什么是‘野模’?”  “就是穿很暴露衣服上台表演的那种!这跟正规模特标准差距大着呢。要不条件会这么宽松?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我将信将疑。心里其实也早忐忑,但第二天我还是来了,更主要的是为高薪的诱惑。  王姐带我们来到楼上一间大练功房内。房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进门的那堵墙上悬着一个音箱,其他三面墙都装着玻璃镜。站在里面,无论前行、后退,抑或转身、回头,随意就能从任何一面镜子内望见自己的影子,且相互成像的镜子里你看到的影子可以是无数个。在这间房子里,仿佛所有秘密都泄露无疑;仿佛你永远都摆脱不了自己。  我留心昨天跟我讲话的那个女孩,果真没来,心上便更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着。我有点虚脱的感觉。  所谓的培训,其实挺简单:抬头,挺胸,收腹,提臀,练习一字步。提臀,确切地说,更要扭臀。有几个胆大点的扭臀动作实在夸张,看得我头皮阵阵发麻。  “黎小雪,你是黎小雪吧?动作很呆板,别那么保守,对着镜子,要放开。”王姐和颜悦色地说。  我几乎要从练功房里逃出去。  训练总算是完了一天。第二天我就有些打退堂鼓了,可我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要坚持,再坚持。于是我又来到了那间满是大镜子的练功房。她们早早来了。好像又走了一个女生,只剩了十三个女孩了。十三,这个数字似乎不吉利,我心想。我感觉自己有些神经兮兮的了。  又是同样的训练走姿。末了,王姐教了我们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配合着轻松的音乐节拍,我的心稍稍松弛了一些。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公司提供的免费快餐,随意地说说笑笑。我发现其实这些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在语言上都很前卫,开口闭口都喜欢拿身体说事;或许这跟职业有关?  第三天,王姐有事没来,那个卷发女人像监工一样盯着我们。但这天我们还是较早就回了家。  第四天,王姐来了,又是那么几个枯燥的走路动作。临到下午,王姐又被手机call走了,我们这一天的所谓培训又算是结束。  但这天我们并没有提早离开。大家谈论着关于培训的事宜。一个女生忽然冒出一句说这公司招我们来跳脱衣舞的。这话如一枚炸弹,投在了这些女孩的心里。有人当场说离开,但没有得到响应。大家叽叽喳喳讨论半天的结果是明天继续来。  离开公司时,我们又隐约听见某间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我和一个叫小欢的女孩决定循声去看看。  我们上了楼,楼梯口有名保安,认出我们是内部员工,便放我们过去。楼上有很多间房,我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迷宫。  转了半天,我们胡乱走到一间有女声传来的房前。里面走出来一个外衣薄透得能将内衣裤看得分明的浓妆女子,她有些微微吃惊地看了我们一眼,旋即换作一副漠然的面孔走开了。  一阵近乎疯狂的沸腾喊叫,将我和小欢吸引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小欢轻轻推了推门,我们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一个穿着极暴露的女子在台上跳着有些狐媚的舞。然而,还没等我们看清楚,又一名保安模样的人把头探了过来,说:“你们来这找谁?”我和小欢未提防,吓得落荒而逃。  走出公司的时候,我又回头去望了望那因渐浓的夜色而显得分外醒目的“xx娱乐城”几个烫金大字。小欢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反问:“你呢?”  她不语。缄默半天,她说:“要不我们明天还来看看吧。”  次日——已是我们培训的第五天,上午王姐又不知去了哪里,下午很晚,卷发女人抱了个大箱子进来,里面是些时装。起初女孩们都很兴奋,但那些时装被一一抖出来时,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都是些薄如蝉翼的衣裳!  很快我就联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的那个浓妆的女子。卷发女人说:“今天你们把这些衣服换上,看看效果!”  ——其实,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我是很神往这样的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的。它轻盈,柔软,圣洁而充满着梦幻般的浪漫。我总以为它只有在童话里才有的。但,现在换上那样的衣服,若走向那样的舞台,让台下的那些男男女女的目光像苍蝇一样盯着看,会全然变了味口。  我懊悔今天不该来了。这时,一直给人感觉忙乎着的王姐走了进来,她永远是那么迷人地微笑着——仿佛只是要用她的微笑来消除这些人的心理紧张与疑惑。此刻我却觉得她的微笑深藏着叵测的诡秘了。她说:“情况有些变动,今晚我们就想请你们其中几位素质较好的上台表演。其实也没什么很难的,我教你们的照做就是了。大家不要有什么心理顾虑……”  有几位女孩被王姐点到了名,不是我先前认为的最高个的,也不是我认为的其中最漂亮的,竟是我怎么看着都不习惯的扭臀动作弧度极夸张的那几个。我的心又起了鸡皮疙瘩。  “希望没点到名的女孩不要有什么想法。你们都有机会上台的。”王姐说。我觉得非常可笑,但同时心里有种想哭的冲动。然后那几个女孩就那么伶伶俐俐地换下了我童话里的薄如蝉翼的霓裳,她们对着镜子旋转起来,轻纱一样地舞动着裙摆。但我找不到童话里的感觉。  “你们跟我来。”王姐招呼她们几个说。然后她又对着卷发女人道:“你让她们也都换上,就在这练功房等候。”  王姐走了。我也去意已决。我瞅了瞅小欢,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们会意地走到一起,在卷发女人催着我们换衣裳的时候,小欢提出上洗手间,于是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练功房。  快出公司员工通道门口的时候,一保安问:“去哪呢?”  小欢说:“上洗手间呢。”  保安道:“里面就有,到外面干吗?”  我有点慌,小欢比我老练,说:“里面人爆满了。”  走出这娱乐公司的那瞬,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对我算是结束了,心上感觉从未有过的解脱感。同时,心里伴着莫名地痛,一种超越生存艰辛的痛。  小欢说:“我还真的想上洗手间呢。”  我说:“我陪你去吧。”  在洗手池前,我终于忍不住,一任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小欢出来时安慰了我好久,但我分明看见她也流泪了。在片刻间达成患难意识的我与她两个人,紧接着就在那条我们再也不会来的路上分道扬镳了。  后来不久,就听说那娱乐城被工商部门取缔了。  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小欢,没有见过十三个女孩之中的任何一个。  一切恍如一场梦。

  • 青纱

    评论于:2012-04-27 14:14:49

          青纱问好,忙里偷闲还写这么多好文,真是佩服。

  • 何美鸿

    评论于:2012-04-27 17:01:41

          谢谢青纱关注,呵呵,这是07年的文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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