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雨蒙

何美鸿
2012-04-26 17:06 分类:记事  阅读:947  作者文集
  已有很多年未见到雨蒙了。每次回想起雨蒙,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样子,都是那头不短不长最适宜她清秀面庞的学生发式和笑起来满脸的粲然。雨蒙是我的同乡兼同学,年长我一岁,高我一届,和许多文科班女孩一样,在那个充满青春气息的中学时代,雨蒙也时常沉湎于如海市蜃楼般虚无的幻梦里,爱看琼瑶的爱情小说,爱读其实怎么也理解不透的朦胧诗。“雨蒙”就是她给自己取的笔名。
  我的整个高中时代,是被雨蒙像姐姐一样处处关怀照顾着过来的。记得刚来高中校园时,是她为我张挂蚊帐,整理床铺,为我买饭菜票,带我去开水房提水,去食堂排队打饭。她班上有同学见她对我照顾殷勤,又觉我与她长得有些相像,疑心我是她妹妹,于是若与我走在一起,雨蒙逢上熟人就会提醒似的问:“看见我身旁这个女孩没有?我们长得像不像啊?”或者用姐姐袒护妹妹的口吻说:“看妹妹比姐姐长得更高挑更漂亮是不是?”
  其实雨蒙家里有六个胞妹。不说美若天仙,却个个都有姿色。尽管家中姊妹多,作为老大的雨蒙却是有幸唯一上得高中的。每每雨蒙想要向人求证我与她的相像时,我常常在心里怨怪她有那么多妹妹难道竟还嫌不够么?也许雨蒙喜欢用好姐妹的亲情关系来升华友谊,但我从来不曾哪怕是玩笑地喊过她姐姐。
  雨蒙永远像宠着小妹妹一样恣由我的性格情趣,从来都不对我的任何观点说不。如果哪天我告诉她说看上了她班上某个男生,我都猜想雨蒙肯定会来支持的。可那个时候我对文科班男生竟绝无好感,总偏见地以为他们过于酸腐且缺乏阳刚气。雨蒙却在她的文科班结拜了一个实在有些灰容土貌的干哥哥和一个其貌不扬的干弟弟。可恼的是,在路上撞见在我完全陌生的她的那俩兄弟,她还玩笑着要我也跟着喊他们哥哥和弟弟!现在想来,那时对于雨蒙,我实在是在用一种很不以为然的姿态俯瞰他们的那种结拜之缘了。
  雨蒙其实在念初三时就与一已辍学的男生恋爱了。她的恋爱一直延续到了高三。她为自己这恋情的忠贞与长久很有些自得,却终于在高三时被另一位雨蒙所谓“戴着眼镜,满脸的斯文气”的复读生插手“破坏”了。高三下学期,雨蒙几乎和那男生公然出双入对。有室友告诉我说,有一次天蒙蒙亮时看到他们从校园的后山里走出来。我才意识到,与我无话不谈的雨蒙与那男生的恋情竟走得那么远了。而到那男生上了大学,雨蒙的复读高三到了下半年,他们的恋情也差不多到尽头了。
  高中毕业后,首次见到雨蒙是在时隔一年后我离开故乡而她回老家的途中。一年后她的变化令我感到着实的吃惊。身体似乎丰满了许多,脸上的妆容看着怎么都觉得很不自然。那次她不止是一人回家,旁边还跟着她的新任男友。她见到我很是兴奋,忙不迭地向男友介绍我又转而向我介绍她男友。那短短的一面给我很强烈的视觉冲击。那冲击仿佛仅是源于她外表的变化,但又不全是,我说不出所以然。
  不久听到有关她的消息:结婚了,生了个男孩,满月后和丈夫双双去了外地打工。但过了不到一年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听说她竟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个孩子租住在郊区,开了个缝纫店。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婚,尽管在校时她的恋爱被很多同学私下里作过程度不一的褒贬,我却怎么也不觉得她是个对待婚姻率性的人。终于,我有机会见到了她,在她开的那个小缝纫店里。
  雨蒙见到我依旧表现得兴奋异常。这回见到的雨蒙恢复了高中时在我心中的那个清丽秀气的形象。但我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兴奋,她的离婚让我疑虑重重。寒暄没几句,我劈头就问起其中缘故。雨蒙只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因感情不合,然后不停地转过话题笑问着我的近况。她的见到故交的兴奋与热情蒙蔽了我,让我一贯以为的离婚女人命运的痛苦凄冷在这一刻全打破。
  后来不断有人给雨蒙介绍对象。好几个,见了几回面,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初中教师,教地理的,离了婚,没有孩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雨蒙欣然应允。想来那段日子该是雨蒙离婚后最快乐的日子了,每回我去看她,她开口闭口谈的都是那个地理教师。她说他每天下了课都上她这来,每天都给她带来些令她惊喜的小礼物,他也很爱她的孩子。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她来我住处找我,很开心地告诉我说,次日她要和地理教师去办结婚证。我很衷心地祝福她。也许是那刻的开心让她对过往的痛苦都显得不以为意,紧接着,雨蒙便告诉了我她和前夫“离婚”的真正原委。
  她说,其实她并没有与前夫离婚。
  看着我一头的雾水,雨蒙淡淡地说,像她这样的平民阶级是离不起婚的,谁都知道一个离婚女人处世的艰辛。她说其实他的前夫是个很好的人,他很爱孩子,他下班回家总是抢着做家务,他对她很体贴。
  我听得有点急,那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出车祸了。她垂下头说,他一个人在外地打工,遇到了车祸,当场就殒命了。人生地不熟,连肇事司机都没有找到。
  起初我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以为她是跟我开玩笑,以为她不过是对前夫抛妻弃子的无情诅咒。毕竟,在所有熟悉她的人那里,所了解到的情况都如出一辙,那就是雨蒙跟她前夫离了婚。
  但雨蒙叙述这件事的眼神与口吻不容我来置疑。
  “我不想让人们知道我的前夫死了。我跟所有人都说我离了婚,至少这给别人的感觉不一样。我不要别人在我背负着丧夫之痛的情境下来同情我,可怜我。”雨蒙一直淡淡地口吻叙说着,然后叹了口气,回到目前来,“嗯,我不能请你喝酒了。他们家人说都是再婚,没必要把婚礼搞得那么隆重,在自家办一桌酒席形式一下就行了。”
  我很为雨蒙舒了一口气。我说,有了新的归宿了,那过往的一切都会成为云烟的。
  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又去她的小店看她,她却好像有了心事。我问怎么了,她皱起了眉头,但仍努力用了一种淡然的口吻,告诉我说:“难怪他前妻会跟他离婚,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我以为找一位老师能有安全感,没想到他居然是寻花问柳之人!如果他背着我也就罢了,我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恨的是,他居然还回到家来告诉我,眉飞色舞地向我炫耀,并要我包容。你说他是不是太恬不知耻,这种事叫我怎么来包容!偏偏我知道这些都是在与他办结婚证之后!”
  我惊愕了。
  又过了半个月,雨蒙来找我,说她和那名地理教师去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雨蒙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沧桑。“他一直恳求我不要离,他说他会改。”她说,“我也没办法,他已透支了我对他的信任了。临出法院,他说他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让我给他一块钱坐车回家——我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无语。
  “我真羡慕你。”雨蒙说,“现在的我,与你真是天壤之别。”雨蒙这话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我在她眼中的所谓“好运”却不过是不能与她共患难的见证。
  过了段时间,再去她的那个缝纫店看她,雨蒙那脸的沧桑仍在。她似乎想要藏住它,可在一个彼此太熟悉的友人面前怎能藏住呢?我明显看出,此时的雨蒙已不大愿意跟我过多说什么了。也许在她,我的劝慰、同情会显得虚伪而多余。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店内走进来一个女子,与我们相仿佛年纪。她一进得店,就躺倒在雨蒙用帘幕隔开来的睡床上,似乎一脸疲惫的样子。看那情形,想必雨蒙定是和她相处得很熟的了。雨蒙走过去,很轻地语气问了些局外人听不明白的话。但我还是能听出些一二,想必那女子近期也是受了感情的伤了。我看着雨蒙,我看到雨蒙的脸上呈露出外人恐怕难以见到的与那女子惺惺相惜时的依存与忧伤。
  我知道,生命行走到了这一路口,雨蒙的知己不再是我了。
  过了一段日子,我再去那小店找她,她已搬走了,没有谁知道她的去向。
  后来常常做着学生时代的梦,梦里常常出现高中时代的那栋女生宿舍楼。就像我和雨蒙在校园里共同历经的那些场景一样,在梦里雨蒙常常到我的宿舍门口来找我。梦里的她仍是那头不短不长的学生发式和笑起来满脸的粲然。于雨蒙的怀想让我的心口和梦里时时感着压抑。不知道现在她过得好不好?但愿,这刻的雨蒙,命运早已出现新的转机,且已覆盖过往一切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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