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任丈夫的前身

何美鸿
2012-04-27 17:30 分类:小小说  阅读:1309  作者文集

  “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鞋匠匹克先生躺在他家那张简陋的、狭窄又有些松动的木板床上,郑重其事地对睡在他身边的妻子卡特小姐说,“我的前身是头猪。”  卡特小姐诧异了一下,但这诧异很快被屋内没有灯光的夜色和匹克先生接下去钉鞋掌一样的说话声给遮没了:“这是真的,我的前身的确是头猪,一头彪悍的、肥壮的猪。”  “那时我和一群同伴,也就是同样一群猪,呆在主人为我们搭建起的一座猪圈里。”匹克先生挪了挪他瘦癯得丝毫不能与猪有上任何牵扯的身子,说,“我的主人是阿尔伯克基人,后来继承了乡下叔叔的一大笔财产,又在他所拥有的土地上种上各种的庄稼,饲养上各种的畜牲。”  “在我们这个猪圈里,住着许多头和我一样的同类。当然,”匹克先生怀着他做鞋匠从未曾有过的自豪回忆,对震惊不已的妻子说,“在那个猪家族里,我是最强壮的,理所当然也是主人最喜爱的。  “那时的日子真叫惬意。每天都躺在温暖的太阳底下,看着蔚蓝的天空,数着飘动的白云,———到了差不多时间,主人就给我们送来了满满的午餐,——虽然那泔水为人类所厌恶,可在我前身还是猪的时候却吃的十分香甜。主人喜欢看我进食的样子。  “然而不幸的事情来了,有一天主人陪同一个陌生人来到猪圈前并指着我对那陌生人说,你看他怎么样?  “就这样没过几天我被那陌生人带走了,我的主人和我的肥壮把我出卖给了屠宰场。我发誓说,下辈子我绝对不做猪了,我要做和我主人一样的人类。”  “可是,”匹克先生用习惯盯着过往行人鞋跟的两眼空洞地望着被黑暗吞噬的破旧天花板,对身旁一言不发的卡特小姐说,“我现在终于有幸成了人类,然而又能怎样呢?——当然,我不是对我们的婚姻有何成见,只是我没想到身为人类,同样免不了辛苦,我每天都在扬满灰尘的马路边,祈祷着那些来往的行人鞋子都能有个破洞,然后找上我来修理。这种焦虑时时让我感到痛苦,有时,我真想还不如做回我的那个前身。”  第二天清晨,卡特小姐一觉醒来,发现他的丈夫匹克先生不见了,她去他修鞋的马路边寻找,依然不见踪影,她明白匹克是真的回到他的那个前身去了。  卡特简单收拾了些衣物,然后迈着迷人的猫步,离开了那个破陋的家。凭着卡特小姐的姿色,她很快成了那个拥有万贯家财的欧克斯先生的续弦。  婚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欧克斯先生的一番谈话同样让卡特震惊。  “我的主人好像是阿尔伯克基人。嗯,他继承了他叔叔的一笔遗产,生活和现在的我一样地富庶。”  “那时我只是他家的一头耕牛。每天清晨天未亮,我就被套上了沉重的犁耙,走到他家几里外的庄家里一遍遍翻动着坚如石块的土地。”  “只要我稍稍不听话或是动作稍慢了些,主人的鞭子就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背上,抽出道道血痕,我的四肢不停的在那些坎坷地里来回走动,就算脚掌磨出血泡,可还将不停地继续干。在我干活的时候,我的耳朵和尾巴都不能停下来歇息,因为它们要不时为我驱赶身上的蚊蝇。”  “从日出到日落忙碌了一整天,我才能喘上口气吃上几根草,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终了。我发誓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像我主人一样的人类。”  “可是,现在我终于变成了人类,生活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好。”欧克斯对一言不发的妻子说,“是的,尽管我不愁吃喝,可这种太过优越的物质生活却让我堕入到无尽的空虚里来,我每天过着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的生活,有时,我觉的还不如重新变成一头牛,尽管辛苦,但过得充实。”  第二天,卡特小姐一觉醒来,发现她的丈夫欧克斯先生不见了,她明白欧克斯先生是真的回到他的那个牛前身去了。  卡特小姐迈着猫步,没有收拾任何衣物离开了这个家。他的两任丈夫都不知道,其实我们的卡特小姐前身是只宠物猫。现在,她准备回到她两任丈夫前身的相同主人的那个阿尔伯克基人那里也做回她的前身了。

  • 何美鸿

    评论于:2014-07-09 10:51:49

          以前一位作者给文章写的评论。这几天整理文章时无意中找到,发过来。

  • 何美鸿

    评论于:2014-07-09 11:18:10

          ?作者:草狐?????文章来源:原创力量文学联盟 ??
    关于荒谬,加缪曾有过一段妙论:“人一旦在平庸无奇、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提出‘为什么’的问题,那就是意识到了荒谬,荒谬也就开始了,而人也就清醒了。”   
    读美鸿小说《两任丈夫的前身》,很不幸地,我就在小说人物身上读到了这样一种荒谬的感伤之情。   
    卡特小姐的两任丈夫皮克先生和欧克斯先生的前身是一头猪和一头牛,在受到人类主子的欺侮和压榨之后,不约而同的产生了这样的愿望:希望做个主人那样的人类,拥有任意主宰其他生灵命运的权力。可在愿望得偿后,两人带着人类独有的生存体验:或贫穷或富有,或焦虑或空虚,在与卡特小姐婚后不久,却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自己的前身。最后,卡特小姐在两任丈夫都离开后,也放弃了自己的人类身份,重新做回了主人的宠物猫。   
    小说并不过分渲染情节,但却另有一番独到的从容简约。它的魅力在于用简短文字恰倒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荒谬主题,相信只要对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稍有了解的读者对这样一种建立在荒谬框架下的叙述模式都不至于太陌生。好在,叙述上的荒谬并不影响它意义上的明确指向。   
    就文中人物来看,穷鞋匠皮克先生在简陋、狭窄的木板床上“怀着从未有过的自豪回忆”自己当猪时的那段惬意日子时无不遗憾的说:“我没想到身为人类,同样免不了辛苦。”连那位不愁吃穿的欧克斯先生也坦言:“生活没有想象中好”,他甚至对自己选择当人类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悔意“有时,我觉得还不如重新变成一头牛,尽管辛苦,但过得充实。”   
    诚如加缪所言,皮克先生和欧克斯先生一旦对自己的人类生活产生抱怨,提出质疑时,毫无疑问,生活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平庸无奇和习以为常的了。而当他们为此感到焦虑和空虚时,他们的荒谬感也就产生了。于是,不管是贫穷的修鞋匠还是生活优越的富人,他们对生活都产生了深深的厌倦之情,不是陷入到在扬满尘土的马路边祈祷行人鞋子出现破洞的焦虑中,就是每天都过着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空虚生活。   
    这使我们不得不遭遇这样一种尴尬:当猪、牛们拼命挤身于它所羡慕的人类领域后,却不得不悲哀的发现,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他们的价值体系正在暗处不断地崩溃和蜕变。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的好,有时,未必就比用来出卖的猪和用来奴役的牛活得有目标有意义,更能表现出生活的激情,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价值。   
    而作者故意截取这两种处于极端生命状态中的人,也不过是为了证明,作为不同身份意义上的现代人都面临着普遍的生存困惑:茫然,焦虑,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因而不可避免地陷入到虚无当中去。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猪、牛们为了逃避这种生存困惑,不惜采取这种对抗生命的极端方式,回到自己的前身去。而人,被虚无感充斥的人;找不到存在意义的人,却几乎是逃无可逃的。   
    卡夫卡就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一只笼子在找一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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