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之恋

何美鸿
2012-05-20 22:47 分类:童话  阅读:4499  作者文集

  乌梦村里许多人都在背后叫我野孩子。

  有好多年,每次当我在户外出现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人的窃窃私语声。关于我在这个村里的出现,有过很多不同版本的传言。我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个,或者还是全都不予理会。但从这些传言中,我还是提炼到关于我身世的片断:一个冰天雪地的寒夜,出生没多久的我,被遗弃在屋内生着炉火的阿妈家房檐下一个破纸箱里。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听到啼哭声的阿妈抱着我曾试图沿那双陌生的足印把我沿途送回,但走到大路口时,那足印就被不断飘落的雪覆盖了。

  于是那个雪夜就成了我的生日。阿妈听到我啼哭的那刻就成了我的出生时辰。

  在我突然出现的那个雪夜,乌梦村同时还诞生了两个孩子。我与他们的哭声几乎同时划破夜宇。

  他们一个是雪,一个是冰。他们是孪生兄弟,就诞生在阿妈家隔壁村长的家里。冰比雪提前了十分钟降临。我日后的故事,注定了要与这两个男孩纠结。

  仿佛从雪和冰出生的那年开始,乌梦村的时序就莫名地发生了紊乱:春季里经常漫天飞雪,盛夏的日子池塘里仍结着厚厚的冰。秋天总是一晃而过,冬天飘着雪的夜晚也能抬头看见天上的星。

  村里没有人能解释。他们既感到疑惑,又感到恐惧。当然他们不会去怪罪村长家那两个骑马射猎样样优秀的孩子雪和冰。最后他们断定,与这一切不能解释的现象相关的只有这个外来的我。

  “芷,你是个野孩子!”从我学会了记忆,我就学会了容忍并逐渐坦然接受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的讥刺。

  有时候,我也的确觉得自己像个野孩子。我常常拖着长长的黑发,赤着足在飞雪漫天的春季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我的身上发散着一个乡村女孩的天然野性。

  “芷,你是个野孩子!”一个男孩试图靠近我,但最终在一米开外止住脚步。我盯着他呆看我的眼神大笑不止,然后看着那个男孩在我肆意的大笑声里仓皇逃离。我自信他说这话表达的另一种意图其实不过是想亲狎我。早慧的我察觉我身上的这种野性对好些男孩其实是种魅惑。

  “芷,别去理会他们!”冰赶过来对我说。

  每次有人试图欺负我,第一个跑来护佑和宽慰我的总是冰。在冰的眼里,我可不是什么野孩子。在冰的眼里,我就是山涧的清泉,林中的小鹿,还有那天上的月光。村里目之所及的所有美好物象,都成了喻体被能言善道的冰诠释成充满诗意和蛊惑的瑰丽词句。

  同样,雪也常常护着我。但相对于冰,雪显得腼腆而内向。他告诉我的最多的话,只是简单的一句希望我能快乐。许多时候他都只是低头带着些许害羞的笑。他的笑总是那样充满着可爱和单纯。

  接下来故事的发展顺理成章: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玩耍嬉戏。我们快乐的笑声总在四处回荡,全然不顾忌村里人关于我是个“野孩子”的蜚短流长。

  捉迷藏是我们三个玩得最多的游戏。有时候我和冰躲起来,然后雪来寻我们;有时候我和雪躲起来,然后冰来寻我们;有时候,冰和雪躲起来,然后我去寻他们。

  当冰和雪同时躲藏起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便要作着一秒钟的决断,是先寻找雪,还是先寻找冰。我发现,每次首先闪念在我脑海里的那个人居然总是雪。

  分不清冰和雪两人谁更优秀。他们一个洒脱奔放,一个韬敛锋芒。随着时光的不断变迁,冰和雪的影子总在我年少萌动的情思里不断交叠。我同时喜欢着他们,就像他们同时喜欢着我。但随着时光的不断变迁,我发现自己更倚重的那个人,是外表腼腆得甚至有些憨傻的雪。

  许多次我有意无意地向雪暗示过我更喜欢他的信息。可是雪好像不懂,或许他只是假装不懂?我有心向雪更靠近,可他只在有冰也在的时候才肯与我在一起。明明有好几回,我本可以和雪独处,雪却有意像要逃避我——

  “雪!”我踏着他在雪地上的足印追上去喊他。

  他回过头,只是浅浅一笑。

  “雪,我有话跟你说!”我走到他面前说。

  我犹豫着,该不该跟他说,该怎样跟他说。偏偏雪却不肯久等,背转身又走。

  我想,雪定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的。等我再喊他,雪却只顾埋头往前走了。这样的时候,我甚至不惧怕有个坏坏的男孩走来,欺负我说:“芷,你是个野孩子!”只有这种情形里,雪才会义无反顾留下来陪我。

  我想激起雪的反应,有时甚至会用挑逗的神情,作着妩媚的样子问雪我露着肩的衫子好不好看。可雪每次都无动于衷的冷漠样子。我恨他的冷漠,可有时我真的喜欢看他冷漠的脸。

  我想,也许雪并不喜欢我;还竟或者在雪的眼里,只是因为冰更喜欢我?

  我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冰对我的喜欢。冰大胆,热烈,丝毫不避讳让任何人都来知道他喜欢我。就算有雪在场的时候,冰也敢大胆抚触我的长发,拨弄我的裙裾,然后采来大把沾着雪和冰凌的野花送给我。

  我尝试着让自己更喜欢冰。我有意要让自己加重冰这端的砝码,但心的天平总在不知不觉中朝向着雪那端斜倾。

  后来长大些,雪和冰常常会出村子,骑马射猎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雪和冰离开村子的时候,乌梦村的雪和冰总是莫名其妙融化得特别地快。然后,当他们归来时,村里复又被厚厚的冰雪覆盖。

  这个奇特的现象冰和雪是不知情的。除了我,乌梦村里似乎还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不断被我证实的秘密。

  后来再长大些,一个未解的谜团偶尔也会闪念在我脑海里——我从哪来?为什么,我会被人遗弃?

  这个问题从来在我未谙世事的年少情怀里都只是浅尝辄止。年少的我终日忙着和雪和冰一起玩耍,忙着和雪和冰一起长大,无暇顾及更多的其它。而况乌梦村里那些所谓“欺负”我的人,也只不过让我背负着“野孩子”这样一个对我而言算不了什么的声名。如当年收养我的阿妈一样,我相信大部分乌梦村族的村民都有着善良的秉性。而况还有雪和冰,因为他们的存在,大部分的时光我感到的只是快乐,只有快乐。

  相距乌梦村族十华里地有座终年冰雪不化的乌山。乌山上有个年岁很老很老的灵姑。据说她能推测人的过往,占卜人的将来。但乌梦村的少年只有在年满十五周岁的当天才可望见到她。

  乌山受洗是村里沿袭了百年的乡风。乌梦村但凡年满十五周岁的少年,须于周岁的当天,沐浴更衣之后,在族长的带领及有德望的年长族人陪同下,徒步十华里,然后攀上九十九级台阶,来到乌山上受洗。因为乌梦村里许多人受洗时的许愿总是会成真,会卜筮的灵姑在族人的眼中于是被膜拜为了神灵。

  受洗仪式几乎年年举行。这年终于轮到了村长的两个孪生儿子雪和冰,还有我——我们三人的十五周岁。

  依旧是冰天雪地的日子。沐浴更衣后,我们在村民的拥簇里涉过乌山曲曲折折的山径,爬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来到乌山顶峰上一个香烛缭绕的古祠里。

  三个蒲团整齐地摆放在地。前面是燃着的三支长烛。再前面就是著一袭玄色长袍手握念珠端坐着的老得不能再老的灵姑。

  雪在左,冰在右,我在正中央。我们几乎同时双膝跪在蒲团上,对着前面被村里人膜拜为神灵的灵姑再叩再拜。然后灵姑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转动手中一根如雪般洁白如冰般晶莹的念珠。

  灵姑让冰起身上前,然后灵姑亦立起身,将收集来的乌山顶峰最干净的雪水洒几滴在冰的身上。然后用了苍老的声音,灵姑对冰说:“孩子,许个愿吧!”

  我看到冰双手合十,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用了很清晰很坚定的声音,说:“我愿娶芷为妻。”

  身后目睹受洗过程的村民中有了阵小小的骚动。按照规矩,许愿是不可以立马脱口而出的,而且这样的许愿往往日后得不到应验。生性不羁的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僭越了这个规定。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因为我将要的许愿,无关乎冰。

  “祝你好运吧。”灵姑祝福说。

  冰退下,接下来便轮到了我。然而就在我趋步向前,静等着受洗仪式如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静等着灵姑用苍老的声音说“孩子,许个愿吧!”——的时候,我却听到了灵姑口中道出我不想听到的可怕判定——

  “这个女孩不是乌梦村人。她没有乌梦村人的血统!”

  语出哗然。身后陪同我们一道前来的乌梦村民开始议论纷纷。“野孩子”三个字不经意间又传入我的耳膜。我觉得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畏惧来聆听。接着在身后嘈嘈切切的杂音里,我听到人们提起乌梦村里长年飘雪长年结冰的反常天气,提起田地里的庄稼因这反常天气的颗粒无归。

  我才明白,乌梦村的村民背后称我“野孩子”并非对我的惩罚,而是一种宽忍。他们有这样的宽忍,也许是早把今日算作了终极——接下来,我便听到有人大声说应把我逐出村子,甚至有人气势汹汹地说我应该被处以极刑。总之,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罪人。

  乌梦村气候反常的原因只有我一人明白。——或许还有其他人明白,但他们都只是迁罪于我?我忽然有了种使命感。我得替雪和冰背上这个罪。于是我的心在刹那里由畏惧变得坦然。

  “安静!安静!”一个苍老迟钝而又那么有分量的声音。我看到灵姑将手中的念珠飞快地转着圈。

  古祠里变得极静,静得可以分明听见外面冰结雪落的声音。因为接下来灵姑将要发表的宣言,极可能左右我日后的命运——

  “这个女孩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可以肯定,她不会对乌梦村人的生活构成威胁。这个女孩只是有颗先天碎裂的不完整的心,或许这是她不得不被人遗弃的根源——因为,只有冰天雪地的气候才能延续这颗心的存活。遗憾的是,在往后的日子,这颗心永远获取不到真正的快乐——除非有人愿给她一颗完整的心。——很显然,这个女孩的出现绝非乌梦族气候反常的成因。”

  “你过来,”灵姑停顿了一会,对我道。

  我走上前一步,听着灵姑对着我又对着所有在场的乌梦村民继续说,“你可以许愿,但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许的愿望永远不能兑现!今后你要留意的是,如何避免让你先天不完整的心再次碎裂!去吧,乌梦村善良的村民将继续收留你,直到冰雪融化的那天。”

  我在脑海的一片茫然里接受灵姑洒向我身上的受洗雪水。然后我的脑海反复涌现出灵姑的一句话——我有一颗先天碎裂的心!

  雪的受洗全程我没能仔细留意,我不知道他会许什么愿。当他双手合十闭目许愿的时候,我觉得莫名地担心。然而我还是奢想着,我的未能完成的有关雪的许愿,是否却也是雪的许愿,然后由他与我一道来完成?

  这个特殊的日子我终于在有惊无险中度过。冰和雪和我的十五周岁生日过了,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却仿佛一夜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雪似乎越来越躲避着我;雪和冰之间仿佛忽然变得隔阂。只有冰一如既往地喜欢着我。

  那个冬季乌梦村族里厚厚的积雪几乎没过我的脚踝。池塘里的结冰可以让好几个孩子同时踩上去自如地游弋。天气比往年都要冷得厉害。与这寒冷相应的,是这几乎要凝结的空气里飘散的莫名孤单。

  我的先天碎裂的心,竟要依靠着这养一种氛围而存活?

  明明,雪和冰都在这个村里;明明,我每天都仍可以见到他们,为什么我的心却忽然开始觉得沉重,觉得孤单?有种东西肉眼看不见,可我分明地感应到它在逐渐地变。难道只是受了灵姑话语的暗示?我仿佛有种预感:灵姑的那些话语都将成谶。我在孤独里渐渐变得忧郁,并且这种忧郁越来越深浓。我感觉我的碎裂的心在向着一个没有底的深潭里无限地沉坠,沉坠。

  我终于在冰天雪地依旧的日子里等到了一个只有我和雪在的机会。

  “雪,我有话跟你说!”我踏着他在雪地上的足印追上去喊他。

  他回过头,浅浅一笑。

  我走到他面前,不容自己再犹豫,说:“雪,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雪沉默着。这片刻的沉默里,我恨不能抓了把刀子,刺进他的胸膛里,把他的心剖开来看。

  “我知道,”我说,“你从来就没在乎过我,现在更不会,因为我有一颗不完整的碎裂的心,我没有资格要你来爱我。”

  “不是这样的!”雪摇着头,说,“有人比我更爱你。”

  “你在礼让爱情吗?”我说,“你考虑过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吗?你就不尊重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吗?”

  “我是个没有心的人。不信,你过来听听!”雪说。

  我拥住雪,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谛听他的心跳。良久,我惊得张大了嘴巴,雪的胸膛里竟然听不到心跳的声音!他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不可能的,你的心去哪里了?”我绝望地喊道。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我把它给一个人了。”雪看着我,依旧浅浅地笑着,说,“芷,希望你能过得快乐,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等不及我追问,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乌梦村。我伫立在雪地里,看着他踩踏出的雪印,弯弯曲曲一直向着远处延伸……

  我想,也许我的骨子里是个水性之人,也许对于一颗先天不完整的碎裂的心,我没法苛求它能有多坚强。只是我不肯也不甘让自己永久地耽于这爱情的绝望中。雪的无情离去,让我的心迅速叛离溃逃到冰的热烈里。

  “冰,你爱不爱我?”

  “冰,你说大点声。我的耳朵听见了,可我的心还没有听见。”

  “冰,你抱着我。你抱紧我!”

  我应和着冰的热烈,让自己一刻不停地也沉陷到对他的爱里。我企望用这膨胀的热烈将雪的最后一抹背影忘得干干净净。尽管,孤单独处时,这颗变得愈益沉重的心仍在微微作痛。因孤独引发的忧伤总要不定期地于阑夜人静里在心口反复。但我坚信,惟有爱,才能医治爱的创伤。

  “冰,你好像有心事?”我躺在冰的怀里说。

  “芷,你发现了吗?雪离开后,乌梦村里的雪融化得特别快。你看,厚厚的积雪很快就没有了。”

  “哦,是吗?”我若无其事地说。

  我捕捉到冰的神情里掠过我从没见过的可怕凝重。

  “冰,那次受洗时,你为什么当众将你的许愿说出来?你不怕日后不灵验吗?”我转过话题。

  “也许是我太自私了。如果我不说出来,只恐雪有可能许和我相同的愿。我先许过了,他就不会再许了。”

  “雪?雪会许愿来娶我?”我笑起来。

  “雪是我的孪生兄弟,他的心是和我相通的。我能感应到他心中的所想。”

  “你能感应到他心中的所想,那你知道他是个没有心的人吗?他亲口告诉我他的心给了别人!”我说。

  冰看着我,说:“也不知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芷,我们不提他了。芷,我愿望能早一日娶你。”

  我开怀地笑起来。没有一丝烦恼、疼痛的开怀大笑。原来,再所谓的疼痛,也敌不过时光的流转,敌不过温情的融化。

  乌梦村的最后一滴雪也融化了。乌梦村迎来了好多年没有的真正意义上的夏天。只是,尽管气温逐日升高,乌梦村夏日的池塘里依旧结着厚厚的冰。许多人家的屋檐下仍莫名其妙地挂着冰凌。乌梦村的人们饭后仍闲谈着这现象的反常,但我终究不曾听到他们牵扯上我了。

  雪在我的心里只剩了个偶然间回想起来的微小的影。我想,我是切切实实爱上冰了。我的小小的碎裂的心,也只能容纳冰了。我静心等着,等着冰来娶我。

  然而,我等来的,却是无意中窃听到的冰和他的村长父亲的一席谈话——

  “什么?你想娶芷为妻?那是不可能的!”那是村长断然的声音。

  “为什么不可以?她哪里不好了?”那是冰微颤的声音。

  “那个叫芷的女孩来历不明,乌梦村人至今没有驱逐她,已经是她的造化了。雪因她离开下落不明,我不想你再卷进去,娶一个心已碎裂的不完整的人!你将来是要接替村长这个位置的,你的所作所为将来都要对乌梦村的子民负责!”

  我不敢把那场对话听完就迅速离开。我想结果终归要来的:最后,冰是为家族的权威征服,还是为我们的爱臣服?

  冰开始变得沉默。这沉默让我敏感地觉察出我们之间的爱,已从原先热烈的沸点骤然降至可怕的冷漠。

  终于轮到冰向我摊牌的时候了。冰的每个字都像凿子在我心房敲过,像锯齿在我心室划过。

  “芷,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关于雪。”冰说。

  “芷,你上次说,雪是个没有心的人。我说雪是我的孪生兄弟,我能感应到他心中的所想——其实,我早知道的,雪的心不在他身体里了。你知道他的心给了谁吗?——芷,是你!”

  “芷,他为的是给你一颗完整的心,他为的是让你得到快乐。每次你躺在我的怀中,我都听到他的心就在你的胸膛跳动……”

  “你不要说了!”我悲恸地喊起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用意?你要把我重新推给雪吗?你不爱我了,还要找出这么冠冕的理由吗?”

  “不是不爱,是生命的无奈。芷,原谅我,我已经爱你不起了。”真相是如此可怖,但终究经由这个曾几何时还誓言要爱我一生一世的人口中残酷地道出来——“芷,我们都把爱想得太简单,以为爱可以规避职责,僭越纲常……现实太残酷了……”

  我感到脑海一片眩晕。我感到心在骤然间分化、碎裂成无数微小的瓣粒。并且那些瓣粒在互相地不停地碰撞着,纠结着。我疼痛得想要在须臾里把它们给揪出来,然后远远地、永远地丢弃。

  那晚我彻夜无眠。我的脑海在不停地思考,生命里的乘除消长、爱恨死生、盈虚轮回。我的思维被这些找不到答案的巨大问题弄得混沌不堪。

  外面的空气在骤然里冷得厉害。起初我以为只是身体觉得冷,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窗外一地的雪花!

  我推门走向屋外,陡然发现乌梦村又处在冰天雪地中!昨天还是盛夏的天气!昨天冰与我那场谈话的情形仿佛是在前世!

  我看到雪地里有一双清晰的脚印通向村口。那脚印是那样陌生而熟悉。是的,我不会认错的,多少回我踩踏着那脚印想要永久去追随!是他,是他!是雪回来过!

  我要去把雪追回来!我顺着雪的脚印,一路往前直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的心下忽然还有些摇摆,竟假想着冰这时追过来,我该做如何的抉择?

  雪的脚印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的脚步走得飞快,我感觉我的在体内碎成无数微粒的心瓣因适应不了这快速的步伐似乎也要跟着迸飞出来!

  雪涉足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轻轻浅浅的雪印。这些雪印不停地在我前方融化消失。我一步不敢懈怠,生怕失了他的行踪。终于,次日太阳初升时赶上了雪。

  雪停了下来,浅浅笑着,说:“你怎么追来了,你过得好吗?”

  我久久凝视着雪,说:“雪,你这是要去哪里?你就这样永久在旅途中流浪吗?”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也无所谓去哪里。”

  我泪流满面,上前紧紧拥住雪:“雪,你听,你的心在跳。我没能保存好它,它又碎裂了。你的心和我自己的那份,已融合在一起,都碎了,碎了!”

  “我很遗憾不能带给你快乐。也许昨晚我不该偷着回去看你,可我放心不下。芷,你快转身回去吧。”

  “我不回去了,我恨冰。”

  “芷,你不会有恨的。我和冰都知道乌梦村气候反常的秘密了。我是直到昨晚才发现的。你早发现了吧?是你为我们背负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也许我和冰都离开,是能给乌梦村人所做的最大善事。芷,你快些回去,否则就见不到冰了。”

  “那你呢?”

  “我追赶太阳的方向,直到在阳光里融化。”雪说。

  雪的话让我的心瓣再次碎裂。他催促我快转身。我转过身,走出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蓦然回望时,雪的身躯已经融化在阳光里!我奔过去想要挽住他,手心连一抹微粒都没有抓住!

  我双脚不停直奔乌梦村。到村口时,我看到乌梦村先时的雪早不见踪影了。先时常年冻结在池塘的冰层,先时挂在屋檐下的冰凌也没有了。

  乌梦村恢复了夏日应有的绿意。可是,冰却不见了!我来晚了,他和雪用同样的方式融化成了尘世里的埃粒!

  我长叹一声,便看着我的心从胸膛内飞溅了出来,在阳光下碎成如烟花般无数的晶莹。


  • 伊水浪客

    评论于:2012-05-21 23:30:41

          虚幻 飘渺 爱情 无轨迹 无因由 无结果 牵引视线 只为共鸣 只为绮梦

  • 游客

    评论于:2012-05-22 10:08:14

          遗弃在檐下一个破纸箱里。哭声——,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同时诞生在阿妈家隔壁村长的家小孩。 一个是雪,一个是冰。【雪,冰,触景生文,甚妙!】 忙着和雪和冰一起长大【忙字妙,常闻写诗应选词炼字,小说炼字如此,怎不令人寻味?】 有第

  • 游客

    评论于:2012-05-22 10:11:38

          一段凄美的佳话。有第

  • 游客

    评论于:2012-05-22 18:30:49

          一段扑所迷离的爱情故事 南山松柏

  • 游客

    评论于:2012-05-22 21:20:44

          挺好

  • 覃可

    评论于:2012-05-26 15:24:08

          冰雪之恋,恋于世俗红尘之外,迷幻,纯真,美。

  • 陈胜展

    评论于:2016-02-01 11:37:52

          冰在炽烈中融化于无形,雪在厚积中炽烈于大地!作者的奇思妙想,让天地为之动容,一些琐碎的世俗都溶于真与善的怀抱中,与天地共融! 但给作者一点提议:台阶若用上"九百九十九级",更显接天之灵地,"村民"虔诚 之心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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