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何美鸿
2012-05-21 00:29   分类:记事   阅读:1785    作者文集
  那是我最后一次相亲,也是我第一次相亲。用我闺中密友的话来说,像我这样一个喜欢浪漫喜欢风花雪月的女子,是用不着媒妁之言来促成一桩婚姻的。
  事实,那次去相亲,的确有点情非得已。那年是我的本命年,从旅校毕业已满一年,我在市内一家酒店做餐厅领班。为我说媒的,是我的上司罗经理——一个相貌秀丽但身材显得过分高大魁梧的女人。
  那天罗经理笑着说要给我提亲时,我只当她是玩笑。因为包括她,还有餐厅那些女孩子在内,都早知道我有男朋友。为我放弃去国内一家知名大型企业,只身留在了小县城的阿帅,每周末都会乘了一小时的公交车来酒店找我。
  没想到罗经理却是认真的。她不停地游说我,那个托她为媒的邻居家里经济条件如何地优渥,那名男子如何地有能力会挣钱。她还说,有男朋友又怎样,反正没结婚,有的是机会再作选择。
  母亲是个精明人,只恐我不去相亲会得罪了罗经理,日后在酒店的工作不好做。因为这个缘故,也因为觉得些许新鲜,我只有答应。
  时令已是冬天。没有刻意修饰,和平常下班时一样的着装,由母亲作陪,一开始的见面地点是在罗经理家里。没敢仔细看那名大我五岁的男子的面容,明知道是应酬,心里竟还是有些莫名地紧张。我佯作大方对他微笑着说了声“你好”,他于是也略欠身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我们彼此都把目光投向罗经理家中的某个角落,至终保持着缄默。只是他的母亲一直笑容可掬地打量着我,间或,与罗经理的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说着些逗笑的话,与罗经理和我的母亲说着些无足轻重也似乎无关这次相亲的话。场面似乎挺热闹。罗经理让那名男子把他的名字和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给我,以便日后联系。那时候用传呼的人似乎都不多,用手机还挺稀罕的。
  这一次见面前前后后加起来充其量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对那男子的印象也只是在向他道声“你好”时的一瞥里。之后我和母亲便离开回了家。那名男子的手机号没有刻意去保存,也没有即刻丢弃,只随手放在了家里,但并没有想过要给他电话。然而母亲很快便七绕八绕探听到他家人的信息,说是他家人对我印象非常不错。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这“印象非常不错”的其中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较之那名男子先前的几回相亲,我们家相对没有多少经济负担的。
  隔了不几日,有一天我正上晚班,那名男子由父母陪着到酒店来找我。这让我感到有些突然。他的父亲是第一次见我,一见面就热情地和我握手,半天紧紧不放,并不停地嘘寒问暖,仿佛那一刻就已把我当作了他们的家人一样,弄得我心中感到隐隐的歉疚与不安。他们抢着告诉我说,他们家孩子人太内向老实,不好意思来找我,然后他们问我什么时候下晚班,让我和他出去走走。
  我答应了。我告诉他们再过四十分钟下班,让他就在酒店门口等我。其实我只要跟其他员工交代一下就可当即离开。只是我要考虑清楚,怎么来告诉那名男子,我其实已经有了男朋友。
  下班后已过晚九点,他早在酒店旁边等我了。于是和他沿着酒店前面往西的大街一路慢慢走着。冬季的晚上有些冷,我穿了件挺厚的皮衣,脚底仍感到有些冰凉。他说那边有好几家咖啡店,然后报出那几家咖啡店的名字,问我愿意去哪家。我嘴上说随便吧,可是心里却希望只在第一家就进去。一方面因为路上冷,一方面因为上了挺久的班,我只想尽快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
  他显然没留意到这点,和我一路闲聊着,一路走过了好几家,然后走到了那条街的立交桥边。我看到旁边一家咖啡屋,终于开口说,就到这家吧。于是我们走进去,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咖啡屋里弥漫着柔和的灯光,飘荡着悠扬的萨克斯曲。而重要的是,咖啡屋里很温暖。对尚处于涉世之初的我来说,是极少作为客人的身份来这样的休闲场所的。我也几乎没有过阿帅带我来这样场合的记忆。当然我不认为这样的场合是浪漫爱情的必须,但阿帅和我的恋爱故事也的确从头至尾都平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于我,这场恋爱里亲情的概念其实占据更大的意义。
  咖啡屋里不止有咖啡,还有各种茶水。他问我要点什么。我不太懂喝咖啡,因为我曾喝过几次咖啡都只会在里面不停地加糖。于是我说,来杯茶吧。其实茶我也不太喜欢喝的。但是我想茶水的味道总不至于像喝苦咖啡一样让我可能不自觉地皱起来眉头。
  在服务员将两杯茶递送过来之前,他对我说,屋里太暖和,把外套脱下来吧,待会出去再穿上,这样就不会因为里外的温差太大而觉不适应。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可不知为什么,那刻我却感觉到了微微的窘迫——仿佛我和他所处的并非公共场所,而只是一间仅有我和他在的密室里——尽管,这小小的咖啡屋里的这会儿,客人的确只剩了我和他两个。
  他好像看出我的拘谨,像做示范一样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然后搭在他椅子后面的靠背上。他的上身的轮廓在他的灰色羊毛衫里清晰显露出来。我居然有点不敢正视。
  迟疑了好一会,我才慢慢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身上皮衣的纽扣。但我的窘迫感并没有在我把皮衣脱下来也搭在身后的靠背椅上之后而消除。事实这种窘迫感反倒还有些加剧了,紧缚着我身上的黄色羊毛衫却让我有一种被暴露了什么的感觉——这是件旧羊毛衫,还比较廉价,某些部位都已经起球了,某个线头就差没脱落了——因为比较厚实保暖,因为之前我过分自信地以为随便一件普通的衣服在我身上都能穿出它的味道——我穿了近三年,一直没肯丢掉。平常穿着无所谓的,可要命的是,这回,它陪着我一起相亲来了,并且就显露在对面这个人跟前!
  还好,他似乎并未将视线停在我的羊毛衫上。况且,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递送到我面前来了,氤氲的热气正好掩盖了我的窘迫。我小心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那漂浮在水面的茶叶似乎都倔强地想要和茶水一起进入我的嘴巴里。我才知道这花茶并不比咖啡更适合我的。我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调整自己的状态,然后与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问他,为什么都快而立了,还没有女朋友?
  他说,用了一种沉静从容的口吻——平常工作太忙,业务太繁杂,总是脱不开身。然后他也坦言,先前也经人介绍过不下十来回对象,各种各样的缘由:有个女孩一心想当女强人;有个女孩太不懂事,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最后都一一告吹了。
  我在心里暗想,他不下十来回的相亲,却只解释其中这两点告吹的原因,大概是在我们先前还走在街上寻找咖啡屋时的闲聊中,已确知了我尚且会自己动手洗衣服,不想也做不来女强人吧?
  我还是忍不住问他对我的印象怎样。问过这句话后我的心居然有点悬,于是我端起茶杯,那漂浮在水面的茶叶似乎仍调皮地想要进入我的嘴里。我嚼过茶叶的滋味,感觉比咖啡更苦,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听他直言说我和他的初恋女友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很亮。我于是在心里忍不住想笑,或许因为我正戴着蓝色隐形眼镜,加之夜晚灯光的映照,是使眼睛显得“很亮”的根源。
  他怕我不高兴,慌忙解释说不该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初恋女友。联系他谈起的那些告吹的对象,和他言谈中流露出的挑剔口吻,我心里很快有了个初步判断:不断地相亲,不断地告吹,这名男子其实快走向了一种相亲的恶性循环,而我竟不小心也被裹卷其中。而可能在他看来,相对那些告吹的女孩,他这样将我和他的初恋女友并论,实在是对我的一种褒奖。当我问起他和初恋女友分手的原因,我确证了他的初恋女友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说,当时他的编制还在一个拿着死工资的国营单位,她却跟一个有钱老板跑了,于是他愤而辞职出来,发誓挣钱。然后他谈起他的现状,我听出来此刻的他对自己事业和前程的踌躇满志。
  他说,事业走向成功了,心却觉得累,现在的他只想有个家。
  这刻,我才理解人们常说的,相亲的人,大都直奔着婚姻这样的主题而来。我在心里又暗想着,如果真和他走到一起,我是否最终只会成为他初恋女友的替代品?
  我终于向他坦言我谈了多年视如亲人的男友阿帅。他问起阿帅的单位和工作情况,那种自得意满的神情仍刻在脸上。可我心里清楚的,阿帅才参加工作不久,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当然,我没有向他道出这些。只是四年如亲情般的交往,让我早已习惯了不能没有阿帅的日子。那时的思维里,嫁给阿帅仿佛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尽管,我一直不能确定自己的选择就是对的。因为“爱情”这个词从来就让我心存困惑。
  坐在我对面的这名男子,用了依旧沉静从容的口吻,对我说,你要好好考虑清楚,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
  我们的谈话几乎就要在这里卡壳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忽然响了起来。竟是我母亲打过来找我的。仿佛是怕被一旁的他听见似的,母亲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地告诉我,阿帅来了,在酒店找我不见,正纳闷我这么晚去哪里了呢,你赶紧回家来!
  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天正好是周五。可是平常阿帅都只在周六来找我的。这真有点“无巧不成书”——对面的这名男子宽和地笑着,用这个词来解释说。于是我们立即起身,披上外套离开了那个咖啡屋,走到对面的立交桥下等候出租车。
  等候出租车的那刻里,身体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冬夜的冷。他有些关切地问我,你冷不冷?他的这声简短的关怀竟让我的心忽的一软,并且瞬息之间竟有些犹豫不定地想为自己的未来重新来编排设定。
  出租车在距家还有十多分钟的半路里停住了。从车里出来,我们并肩走了一会。然后在各自转弯的地方,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好好考虑,想好了就给我电话。”
  他的手机号起初的日子在家里还能偶尔瞥见,但一直犹豫着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再找过我,后来听说约我的次日就忙着去了单位。也许,起初我们都矜持着等待对方的主动,最终我们却谁都没有联系谁。只是时隔近两个来月,我仍能从罗经理那听到来自他父母的话音,他的父母一直对我抱持着希望,并说些如果嫁给他,不用我来挣钱养家,只需呆在家里带带孩子之类云云。
  而我在那晚产生的瞬息犹豫很快就回归了理性。我不敢给自己赌注。我不知道那名男子想要的“家”的概念里能有多少爱的成分。我不知道如若在他与阿帅的选择后,是否结果都只是消磨了爱情只剩亲情维系婚姻的殊途同归。若果如此,我又何须再作选择?
  那个冬天过后不久我便从酒店辞职出来,和阿帅到民政局办理了结婚证。那名男子便没再听到消息——也许,在那之后一段时间里,他又得忙着相亲吧?
  现在想来,我想我当初的选择并非错了。很多的感情停停走走,却只有一个人,无论我如何与他吵,与他闹,无论我如何让他流泪,让他心碎,始终不离不弃在我身边,为我撑起一方晴朗的天。我想,这应算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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