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记了鹅是什么样子

何美鸿
2012-07-14 13:38 分类:记事  阅读:1097  作者文集
  那天,和女儿一起去菜市,看见一中年妇女手里抱了一只鹅,蹲在菜市口旁边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等待买主。那是一只很肥的鹅,灰黑的脊背,粹白的肚皮。女儿问我:“妈妈,那是什么鸟?”
  “乖乖,那是鹅呀!”我说。我不能责怪女儿的,在这城里看见鹅,本来就是稀罕事。想必是养鹅的成本太高,菜市里有家禽交易的销售区,有鸡有鸭,但几乎见不到鹅。
  “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里的鹅吗?”女儿说。
  我点点头。骆宾王那首脍炙人口的《鹅》可是我们多少代人的启蒙诗!
  “不对呀,诗里的鹅是白毛和红掌,这只鹅却是灰色的毛和灰色的掌啊!”女儿说。
  我怔了一下,解释说:“鹅有两种外形。你刚才背的那首诗描绘的是白鹅,我们看见的这只是灰羽毛的鹅呢!”
  是的,我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鹅了。我几乎都快忘记了鹅是什么样子了。孩时在乡下老家对鹅的印象极深,白鹅倒不多见,而这种灰羽毛的鹅却是极平常的。隔壁的燕儿家就养了一只很肥的灰喙灰掌灰羽毛的鹅。
  我记得常常立在家门口,见到燕儿家的那只鹅从附近的池塘摇摇摆摆走过来的情景。鹅的叫声有点类似鸭子的“嘎嘎”声,不过比之鸭子略显浑浊。鹅走路的姿势也像鸭子,但显然要比鸭子沉稳得多。而且因了那始终高昂着的长长的颈脖,鹅的步态似乎显出一种尊者的高贵和优雅。据史料载,鹅是由雁驯化而来,想必它的这种高贵和优雅是与生俱来了。
  但是因了燕儿家的这只鹅,我却不大敢上她家去玩耍。因为凡是上燕儿家去的生人,总不免要受到它的袭击的。燕儿家的鹅见了外人,便一改平常在外走路时的优雅姿态,嘴里发出古怪的可怕鸣叫,然后低低地伸长了脖子,且竟扑腾起翅膀向人直扑过来,任你想要躲开也无济于事,它会紧追着你,直到用它的扁阔的喙狠狠在你腿上啄上一口方罢休。我就被燕儿家的鹅啄过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啄在脚踝上,让我惊吓得后来好些年在半路上看见别的鹅群都远远地逃开。燕儿的姆妈说她家的鹅只是啄外人的,可燕儿明明也被那只鹅啄过好多回,然后逃到我家来的。那时觉得害怕,现在想起,却不免觉得有趣了。
  时隔多年,鹅几乎从我们的城市生活中消失了。关于鹅的概念也几乎跟着快从记忆中一并消失了。而且不止这,年少时许多熟视无睹的事物仿佛都在记忆中沉睡了。有一次,我和女儿路过一个城中村,女儿指着在院子里正在啄东西吃的一只鸡问我:“妈妈,那是公鸡还是母鸡?”
  “乖乖,那是公鸡啊。”我不假思索回答说。正待我要批评女儿连公鸡母鸡都分不清时,我发觉哪儿有点不对劲,女儿想必是早就发现了的,她提出疑问说:“为什么公鸡的鸡冠那么小啊?尾上的羽毛也那么短。”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只阉鸡。在老家我们管这阉割过的公鸡叫宪鸡。我连着也几乎忘了年少时老想着从其身上拔下羽毛做毽子的这宪鸡的特征。我记得曾因看着老水牛辛苦耕作了一整天疲累的样子而嚎啕大哭,但远离城市的老水牛也几乎快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象征出现在书本里;我记得曾和弟弟小心翼翼地观看着被捉来的知了轻薄的羽翼,但那“不见其形,只闻其声”的东西也早早锁进了年少的记忆……
  许许多多年少时熟视无睹的事物都逐渐变得远了,我不知道这于节奏日益加快的城市生活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许这个无所谓的,或许我该做的只是,偶尔带着孩子,走出这被林立的高楼挤剩得只看到半角铅灰天空的城市,去到年少曾涉足过的地方,亲近那里的泥土,呼吸那里的空气,看看那里还不曾被城市文明污染的蔚蓝天空,和那些生活在田塍边,草丛里,篱沟旁的大大小小的生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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