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透心底的绿豆冰

何美鸿
2012-07-17 10:40 分类:记事  阅读:1066  作者文集

  那天清理冰箱时,无意中发现下层的冷冻柜里还躺着一支硬邦邦的绿豆冰。夏天的时候我会批来很多冰棍,然后将冷冻柜塞得满满当当的。女儿喜欢吃那种巧克力味的雪糕,我则喜欢吃那种用香芋作原料制成的冰激凌。这几款冰棍的批发价均在一块二以上,而那种批发价在五毛左右的绿豆冰我们却几乎不愿问津。
  这根绿豆冰是有一回批冰棍时店主没钱找零给顺带过来的。它孤零零地静躺在冰箱里,从炎热的夏历时到了寒冷的冬季。现在的我还有女儿都不屑去尝这种廉价的绿豆冰的滋味了。可是,在我年少时的许多年,这种绿豆冰曾是我零食里的最爱。
  那时,生活在乡村里的孩子能吃上点零食并非易事,而能在炎热的夏天吃上一根冰棍就更不容易了。记得孩时,六月到来的大热天里,在小学校的门口,偶尔会遇着一位头戴草帽,手推着辆破旧自行车的青年。那自行车的后座上用尼龙绳绑缚着一个陈旧的木箱,木箱里盛装的就是一根根的冰棍。课间时,就有孩子举着钱飞也似地跑到校门口来买冰棍。卖冰棍的青年便慎重地打开木箱的盖子。但打开盖子后并不能立马看见冰棍的,为了防止冰棍遇热融化,冰棍上面常常被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厚厚的棉布甚至破旧的棉袄。卖冰棍的青年往往只一层一层掀开棉布边上的一角,然后迅速取出一根冰棍来递给孩子,接着赶紧把棉布重新压实,再合上盖子。
  那时的冰棍只有菠萝冰棍和绿豆冰棍两种。起先菠萝冰棍五分钱一根,绿豆冰棍一毛钱一根。后来冰棍涨价,菠萝冰棍卖到一毛钱一根,绿豆冰卖到两毛钱一根。这个价位一直持续到我的初中毕业。那时老家河对岸的镇上偶尔会有一种名叫大头娃娃的雪糕售卖,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乘了公交车专门从城里批发了来的。雪糕卖五毛钱一根,对大部分乡村人来说,能吃上一根雪糕是非常奢侈的事情了。
  说到冰棍,不能不提起一个人,她便是我的初中同学玉桂。
  玉桂的家住在邻村的一条突起的横坡上。我是在去乡里念初三每周都要从那条横坡上经过时才知道的。这条横坡和我要经过的马路交相垂直,玉桂的家正好在这十字路口上。周日下午我骑自行车从村里出发,约莫半小时就来到了那条横坡脚下。横坡很高,而且有些陡峭,每次须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推上那条横坡,然后再从横坡上把自行车往另一边推下去,方可重新骑上车去。
  知道那红色砖墙上用白色瓷粉写着大大的“冰棍”两字的那栋楼是玉桂的家,正值暑气未消的九月。那天,我从横坡上经过时,立在家门口的玉桂叫住了我。那个时候的她已经辍学。她笑着向我招呼说:“去上学啊?”我点头回她一个微笑,说:“是的。”然后我补充说:“你不读初三了?”玉桂便又只是笑。
  玉桂长得不漂亮,笑起来时嘴角有颗尖尖的龅牙外突了出来。
  我正欲推车离开,玉桂说:“你等一下!”然后她从家门口摆着的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来给我。还是根绿豆冰。那时买绿豆冰的两毛钱可以在食堂打到一份素菜。我的三姑也在一个镇上售卖着冰棍。她家的冰棍是自己做的,可是我记得去三姑家做客时,她从来舍不得给我们吃绿豆冰,连拿菠萝冰给我们吃似乎都有点不情愿。
  我看着玉桂递过来的绿豆冰,忙推辞说:“不要,谢谢你,我不渴。”
  玉桂却坚决把那根绿豆冰塞到我手里。我只好再次说谢谢。
  下次的周六我从学校返回家来,同样经过这条高高的横坡,并且又看见了玉桂。因为看见她时她正忙着给人拿冰棍,我没有跟她招呼,玉桂却又喊住了我。我停下时,见她又是在给我拿冰棍,赶忙说:“你不要拿了,我骑车不方便吃呢。”
  玉桂却笑吟吟地追了过来,又把一根冰棍冰塞到我手里。她也不跟我多说话,只是简短地说了声:“放假了?”
  我点点头,然后边拿着那根有点沉甸甸的冰棍,边把车推下了坡。
  我是个容易受感动的人。这种感动不止在于玉桂给我的绿豆冰,而是在我孤单行走在求学路途中感受到的一份淡而真的温馨友情。其实,念初一、初二与玉桂同处一间教室两年,我和她几乎没有过交道。我只知道她坐在教室的后排,却不知道是哪个组,哪一排,跟过谁同桌;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发音是“玉桂”,却不知道究竟是“玉桂”,还是“卫桂”?也不用说她上课是否抄笔记,她写字的笔迹是怎样的;更不用说她平素喜欢谈论些什么,爱好些什么?她只是和班上许多同学一样默默无闻中的一个。那时我是个别老师专宠的学生,是为此故,我曾受到班上几个和我成绩相当的女生集体的排斥与冷落。很长一段时间,我仅偶尔与几个成绩平平的女生一起玩耍,但那时的玉桂仍只在被我忽略的角落。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回,每次上学放学途经玉桂家门口时,从玉桂手里接过那甜透心底的绿豆冰了。玉桂依旧言语不多,依旧只是向我淡淡的微笑,依旧微笑起来有颗尖尖的龅牙外突在嘴角。可是我觉得她的微笑像是和她每次给我的绿豆冰一起化作了甘泉浸润在我心底了。那时我常常还会觉得遗憾,遗憾玉桂没能和我一起继续念初三;或者如果时光可以倒转,我们退回到初一初二的时候,我愿望将我和玉桂的友情重新来缀补。
  我想,今生怕是再尝不出玉桂给我的那种甜透心底的绿豆冰的滋味了。若干年后,我在一位同学的引领下,于县城见到了已是好几个孩子母亲的玉桂。她一如先前我印象中的样子没太大变化,仍只是淡淡的微笑,不多言语。我问她,记得曾经给我许多回绿豆冰的事情吗?她摇摇头,这个善良的女人,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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