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中人

何美鸿
2012-09-08 09:53   分类:短篇小说   阅读:1632    作者文集

  “喏,你就住这套房吧,前些天我已经打扫过的。”那个胖胖的房东太太打开二楼靠最东头房间的门,对她说。

  黎茗影站在门口朝里环顾了一下,心里基本感到满意,当然她也不想再去花时间精力找房了,至少比起上次的租屋的确强多了的。房屋空间大,光线也好得多,而且屋里桌椅床柜一应俱全。这儿离她上班地点也方便,只两站的车程。只是这儿的租金比先前贵了近一倍。她答应房东太太如果满意就得签下半年的租期。这意味着须提前支付的半年租金得耗去她一个多月的薪水。好在她的男友杨梓也早到这座城市工作来了,这租金的一半便可由男友来承担了。他俩在这座城市竞聘的都是高薪的白领工作,杨梓承诺她,最多等一两年,等攒够了钱就赶紧按揭一套房子,再也不要打游击般地寄人篱下了。

  这个周末杨梓又出差了。要不他会陪她一起过来。杨梓几乎每个月都要出趟把差,少则离开三五日,多则离开十天半个月。这意味着这租房她独处的时候更多。当初杨梓是为她来到南方这座城的,本来他在家乡也有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可是,黎茗影对杨梓的感情,却一直有些说不清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对他就如同对待一位兄长的感情。可是她明白自己仅以气质见长,外表并不吸引人。难得杨梓对自己如此倾心,她又能挑剔什么呢?自己年龄也不小了,都快奔三十了。再者,她在这座异地的城市,也只有杨梓这个故人了。

  她站在门口朝房东太太点了点头。房东太太便把钥匙交给她,然后下楼了。黎茗影是趁着周末休息时间搬家到这儿的,前几天公司加班已让她有些不堪负荷,这刻她只感到身心乏累,回到屋里,只把床铺简单整理了下,倒头便睡下了。

  充分的休息让她起床时精神分外地抖擞,于是她重新开始收拾起房屋。虽然房东太太说几天前打扫过,可她觉得屋里其实到处是尘灰,比起楼栋外面被新近刷过淡蓝色油漆的墙面,房屋里的设施给人感觉要早建筑了好些年。生活么,不也常常是这样,外表看去仿似画栋雕梁,里面却处处结满了尘灰蛛网——还好,说有蛛网未免夸大其词的。房间总体上是不错的,只消把地拖一拖。

  她走到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四目眺望了一会。从她所在的这栋三层楼的楼房前的巷道往左,步行十分钟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房东太太先前说了,如果这栋楼是挪到那边的大街上,这房屋的租金至少得多加三分之一。房东太太日常生活开销主要就靠着这几家房客的租金。一楼有两间房房东太太租给别人开了茶吧,黎茗影先前来的时候便看到茶吧里两个长相不错的女侍应生在照应着。里面装潢还挺不错,有点欧式风格,但她感觉来这喝茶的人是少之又少。

  阳台上有把干的旧拖把。黎茗影把拖把拿到卫生间来,装了桶水冲洗干净后开始拖地。她先拖卧室。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整个房间铺着的是木地板,她觉得木地板拖起来比较不费力。就在拖把挨近床脚的时候,黎茗影忽然看见那儿仰面躺着一张相片。她弯下腰把那相片捡起来。是一名外表挺帅气的成年男子的半身照,看上去和杨梓差不多。尽管相片上蒙了点淡淡的灰尘,但应是新照不久的样子。她正纳闷相中人会不会是以前的房客,这时有人来敲门。尽管是第二次见面,她很快听出来那个问“黎小姐在吗”的有些夹嗓的声音是从房东太太喉咙里发出的。

  她把相片丢到床头柜上,然后去客厅开门。原来是肥胖的房东太太笑着来让她签租房合同。黎茗影让房东太太进屋来,准备去找笔,一手拿着租房合同的房东太太已向她抬出另一只握着笔的手了。

  她本想询问房东太太可否暂预付三个月的租金,剩余的等男友出差回来再行支付。可她感觉出房东太太的笑容里藏着一种像怕人欠债的严峻表情,便一句话也没肯多说,签好字,付足了钱。

  房东太太蹒跚着肥胖的身体正欲转身离开时,黎茗影的目光正巧落在床头柜的相片上,就拿了过来,对房东太太说:“这张相片,是我房里找到的。”

  “哦——这是你来之前的房客,上个月才搬走。一个写诗的人。还送给我儿子一本诗集呢。”房东太太要到了租金,讲这番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

  黎茗影“哦”了一声,房东太太便出门离开了。诗人?黎茗影感到淡淡的新奇,重新把相中人打量了一下。的确是名帅气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饱满的天庭,睿智而深邃的眼。但那种新奇也就到此为止了,诗歌离自己的生活已是多么地遥远啊。她记得自己只在念大学时才偶尔读过些不知所云的朦胧诗。不止读过,她记得自己还曾用软皮抄抄写过一大本呢。想当初,自己也是个心思敏锐,善感多愁的人。然而走向了社会的黎茗影,日日却只是容自己的脑海里思考那些更实际更物质的东西,甚至从参加工作她连看肥皂剧的时间都给充分地压缩了。生活,严酷的现实生活,哪容得下那些缥缈的诗歌!

  屋内没有垃圾篓,黎茗影便把那张相片随手带到阳台,放在了窗沿边。她刚把地拖完,手机铃响了,是她一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周红颖打来的。因为她们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谐音,仿佛这也成了巩固她们友情的一个理由。但黎茗影在她们两人的友情里总显得被动,原因是周红颖就是本地人,家境好,养尊处优的条件,加之平常讲话时不经意流露的傲气,令原本心思有些敏感的黎茗影常常只是加剧在异地的飘零感。

  周红颖前段日子跟男友闹分手,周末无聊就来找黎茗影逛街。黎茗影告诉她自己搬了家,今天哪儿也不想去。要么周红颖就上她租屋这边来。

  被告知了确切的地点,周红颖打着车就奔黎茗影租屋来了。进来就把黎茗影的住所参观了一遍。最后走到阳台上,很自然地便瞥见被黎茗影扔在窗沿上的那个诗人的相片。

  “咦,你怎么把相片搁这了?相中人是谁啊?”周红颖拿起相片,恍悟似的说,“哇,好你个黎茗影,没想到你竟有这么一帅哥男友啊!”周红颖只知道黎茗影有男友,拿着份高薪的工作,但并未亲见过。

  黎茗影刚想解释说是前面房客的相片,可是还未开口,周红颖那边却“啧啧”地赞叹开了:“真没想到,还不肯告诉我知道呢,敢情是怕我们抢了啊?”周红颖说的“我们”,是指在一块上班的那些女子。她们没事就一起比较各自的衣服,谁的更好看,更名贵。然后赛自己的男友或者老公月薪多少。那种风气有时着实让黎茗影感到厌烦,但她个人无能为力改变它。

  周红颖当然感到惊讶的,论黎茗影的外表,实在太普通。可是这不意味着黎茗影就不可以拥有一颗高傲的心。黎茗影看着周红颖一脸艳羡的样子,忽然心里有点异样起来。要知道她还是头一次看见周红颖对自己的艳羡表情。

  “他很帅吗?”黎茗影说着,把那张相片重新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帅,的确挺帅的。但她对相中人的感觉也只是单停在“帅”这个层面。男人如果光有一副皮囊没有内涵,那么 “帅”字两边的引号只能一直被扣着。

  周红颖“嘻嘻”地笑了起来:“多年的男朋友了,还看不够啊?也是,你们两个,聚少离多啊。可当心他会不会借着出差的名,在外又有了相好啊?”

  杨梓在外会有相好?黎茗影心里笑道,走在人群里转身就让人记不起样子的人,要多放心有多放心。

  “哎,你楼下好像有个茶吧呢,走,去坐坐吧,我请客!”周红颖说着,拉了黎茗影的手就往楼下奔。

  虽然黎茗影在这座城里拿着高薪,可从来没有到诸如此类的茶吧“高雅”过。她的脑子每天都被工作、工作给填得满满的。她也从没考虑过每日那样看似充实地工作着是否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就如她分不出更多精力来思考她与杨梓的感情一样。

  晚上黎茗影只泡了碗方便面简单吃了,然后一个人寂寂地躺在租屋里。之前杨梓打来一次电话,问她搬家了没有。接着是又一通工作很忙,次日还要到哪里哪里跟人洽谈一笔业务之类的自说自答。每次都是这些,黎茗影都感觉听腻味了。

  没几日,黎茗影上班时便感觉到公司几个女人的目光里掺杂着或惊讶或歆羡的表情,甚至就有人过来打探她男友的事。她意识到是快嘴的周红颖把那张相片的事告诉同事们听了。也许是工作中的事务还不够繁忙,或者女人在一起原本就话多,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这都哪跟哪啊,黎茗影心想。她本想解释,可是无意窥视到个别平日对她有过节的同事不屑的表情,便忍住了。

  这天傍晚黎茗影回租屋的时候,看见房东太太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小男孩——也许是她的孙子——正立在楼梯口,用了她那夹嗓的声音跟一名房客毫不留情地叫嚷着:“先生,你是有文化的人,最好别让我在你面前爆粗口。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他们都是跟我签了租房合同,支付了至少半年的租金才住进来的。你已经拖欠了两个月房租了,如果这个月还不全结清,还是烦请搬出去吧!”

  也许是房东太太说话的分贝过高,被她牵着的小男孩都仿佛受到了惊吓,以致在他手中拿着的一本书掉落了下来。

  黎茗影看着那名男房客讪讪地笑着离开。她打心眼里同情那名房客。原本,房东与房客从来就有点势不两立的意味。作为房客的黎茗影对这位认识不多久的房东太太是不存多少好感的——可是,刚才对那位男房客还“义正词严”的房东太太转身看见黎茗影时却立马换了一副笑脸:“下班了啊?”

  “啊,是的。”黎茗影作出一个嘴角上扬的姿势回应着房东太太的笑。她想房东太太对她还比较热情,不过由于自己是初来,且交清了半年的房租。

  出于礼貌,黎茗影帮小男孩捡起那本掉落的书。她以为是小孩子看的卡通书之类,却不料是本薄薄的诗集。诗歌封面赫然写着《迷离的疼痛》,作者吴硕。

  房东太太显然以为黎茗影对那诗集感兴趣,就说:“拿去看吧。我家里还有一本呢,都是那位诗人送我儿子的。哦,就是从你住处搬出去的那位。”

  黎茗影其实没有多少兴趣,或者确切地说,生存竞争的压力根本就不容许自己对这不能当饭吃的诗歌培养兴趣。但房东太太既然说她家里还有一本,加之这位英俊的诗人曾经就出入自己现在的住所,黎茗影便想,这也是一种缘分呢。

  黎茗影回到租屋,杨梓出差还未归来,她不愿到附近的集贸市场买菜做饭,这几天的晚餐都是方便面对付。

  晚饭后闲着无聊,黎茗影便打开那本诗集来读。诗集里充斥着风影、溪涧、雏菊、野蒿等等和她现在的都市生活似乎毫不沾边的东西。或许是自己已失去了大学时的品味,这刻她觉得诗歌里流露的淡淡的感伤和忧郁都显得有点矫情。那个大学时多愁善感的她仿佛永久锁在校园的象牙塔出不来了——现实生活也不允许此刻的她有学生时代那样的性情。

  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位名叫吴硕的诗人的相片上时,黎茗影忽然觉得诗歌里那些风花雪月、田园牧歌的东西又变得顺理成章了。那个俊朗外表的男人应是配得上拥有如诗般的高雅品性的。也许有些事就是如此,从立体的多方位角度观察,往往更易于激起人宽容平和的心态来接受。

  又快到周末,杨梓还在外地出差,只一个电话打过来告知自己很忙。黎茗影上班的地方其实也小忙了一阵,老板告诉她们周末要加班。黎茗影无所谓加班不加班的,起码每次加班都算了加班费的。她到这座城里工作的目的不就为着多挣钱么。只有周红颖哭丧着脸。周末这位她们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将一大堆的表格数据处理完。

  周红颖的家离公司比较远,再者她不想天天住在家里被父母数落和前男友分手的事,就想到黎茗影租屋去住。两人回到租屋后黎茗影便把那夹在诗集中的相片的实情告诉给了周红颖。

  “原来是这样!”周红颖楞了一下,旋即便笑着说,“我说呢,说真的,让我们公司好几个姐妹着实不小的嫉妒呢。”

  黎茗影看到周红颖一脸放松的表情,忽然又有了些小小的懊悔,也许该一直隐瞒下去,就让她们都嫉妒去。哪怕是说和这个相中人分了手,也比与之无任何瓜葛强的。

  周红颖抓起那本诗集,随手翻开其中的一首诗,然后用了故意夸张的表情,高声朗诵了起来:“啊!我愿簪一朵雏菊,别在她的胸前,她可曾听见,我滚烫灵魂燃烧的炽烈!”念完,自己先笑一回,说:“我怎么觉得这些个所谓的诗人都像疯子啊,这么煽情!”

  两人的话题于是围绕着这个相中人生发开去,谈到了诗,谈到了恋爱。周红颖显然对这个曾入住在这屋里的诗人感到分外兴趣的。

  “哎,”周红颖说,“有空去向你房东打听一下那位诗人,看看知道他的近况不?是否还待在这座城呢?”

  “怎么,你想做人家女朋友了?”黎茗影戏谑道。

  “我说老实话,我感兴趣的可不是他的什么诗歌,而是他的迷人的面孔啦。哈哈。”周红颖大笑道。

  “浅薄。”黎茗影说。

  “去,照你理解,丑陋就意味着有内涵了?”两人相互讥诮了一回,倒头便睡着了,明天,她们还得照常上班。

  这个周三杨梓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出差回来了。因为没有新住所的钥匙,他径直去了黎茗影的公司楼下找她。黎茗影送钥匙下楼,告知详细住址的时候,她的几个同事挤到窗边来看。蒙在鼓里的她们大概以为黎茗影的男友是周红颖说的那个相中人呢。

  黎茗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几个同事停止了窃窃私语。她知道她们的谈论与她的其实并不帅气的男友有关,便不由得腹诽起周红颖的心直口快。

  傍晚黎茗影回到住所的时候,杨梓有点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等她。她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吗?”

  杨梓不答话,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迷离的疼痛》,把里面的那张半身照在手中扬了扬,说:“他是谁?”

  黎茗影本想大笑着道出原委,可她的脑海里同事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一幕抢先在了她的意识里。于是她没好气说:“谁知道他是谁呢。”

  杨梓不解,黎茗影懒懒解释道:“那本诗集的作者,房东太太随手丢过来给我看的。”

  “呀,老婆大人什么时候爱好起诗歌来了?”杨梓换回和颜悦色的面孔,说。黎茗影知道,他的意识中,写诗的人距离常规的生活总是很遥远的。他大可不必为这样虚幻中的人物来吃醋。

  黎茗影却忽发了学生时代的敏感情思,感叹起自己来。她说:“我怎么就不可以爱好诗歌了?凭什么要让每天辛苦忙碌的工作剥夺我生活的诗意了……”

  仿佛是跟谁较劲,黎茗影躺到床上时把那本薄薄的诗集一页页翻开来佯作认真地读,直到杨梓搂住她,把那本诗集从她手上轻轻移开。

  又是一个清晨到来了,接着又是一个白昼过去了,简单而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就过去四五个月了。这天黎茗影加班到很晚,杨梓接她回租屋,走到租屋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那家茶吧里面人气很旺。而平常早上她出门时看到的茶吧的门都是紧闭着的。她想起明天是周末,工作了一周的人都到这休闲来了。这家茶吧就在住所楼下,里面的消费其实并不高,可是除了那次和周红颖进入,自己怎么就从来就没想过再次踏入?

  “杨梓,我想进去坐坐。”走到茶吧门口,黎茗影对着里面张望了一眼说。可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很肯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进去。

  “得了,你想喝茶,回家我给你泡。”杨梓拉过她说,“都这么晚了,你不累,我都累了,在那里面坐着哪有在床上躺着舒服?”

  他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黎茗影于是和杨梓一道上了楼。

  洗漱完毕,杨梓很快就酣然入梦。他日常的工作实则比黎茗影更繁忙的。次日的周末他又不能陪她一起度过,他又得出差,车票早订好了,明天一早的长途。

  可是黎茗影竟忽然失起眠来。她的脑海仿佛不受控制似的,在黑暗里无端为过往这些年来的琐事牵扯着。她想起自己来到这座城,每天脑子里考虑的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谢天谢地,除了搬好几回家之外,自己的工作一直还算顺利,——尽管中途遭逢了几次年终时公司裁员的恐慌,但终归是有惊无险。

  日子过得平平,也总算差强人意。可是,她老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是的,这种缺少自从搬到这儿之后黎茗影就愈益感觉到了。可是,究竟缺少了什么,她无从也不愿去深想。有些想法本身很奢侈,自己根本就没资格去多想。

  外面仿佛刮起了风,窗子被震得咯咯响。黎茗影听到桌上那本唯一的诗集纸张被风掀动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她的生命里缺乏一种诗意的激情,那种早早隐遁在大学校园里不复跟来的对多彩人生的热爱。——她的所谓热爱与激情,毫无遗漏地都奉献给那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了。

  黎茗影是被手机的来电铃声吵醒的。身边的被窝早已空空——杨梓这个时候该早就在长途汽车上了。黎茗影拿起手机,是周红颖打来的:“哎,你能过来一趟吗?家里又催着我去相亲,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你能不能来陪我一道参谋参谋啊?”

  “得了,你自己看着就行了。我就不要搅和了吧。”黎茗影说。周红颖这几个月都在跟她唠叨家人催她相亲的事情。

  手机挂了。黎茗影也开始起床。昨晚好像刮过风,可这刻窗外阳光灿烂。她隐隐地感觉那种一直禁锢着她的东西努力想要伸张开来,但那种感觉在她每每要努力去体验的时候就自动消失了。

  她看到那本摊在桌上的薄薄的诗集。这么多个月过去了,自己只翻看了不到三分之一。诗人的那张相片这个时候竟在地上。一定是昨晚起风时被刮下去的。她把相片捡起来,复又夹进诗集里。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留着这个人的相片。

  她吃过早餐——这个时候应算是早午餐了——头天杨梓给她买好的面包,接下来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近段日子,除了杨梓在的周末,除了周红颖偶尔来邀她逛街,她基本都赖在床上镇日躺着,或者就是重复地数着她和杨梓两人加起来的存款有多少,什么时候能交上一套房的首付。

  这个百无聊赖的时候周红颖的电话又过来了。这刻黎茗影方才觉得友谊是世上多美好的事——“哎,明影,快下来,我在你楼下茶吧里!”

  “什么?你跑到这样一个小茶吧相亲来了?”

  “哎,问你个事,你那本诗集还在不?对,还有,那个诗人的照片还在不?……在?太好了,你把它们都带下来。嗯,好,不多说了,快下楼来!”

  黎茗影下了楼,走进茶吧里。近晌午了,茶吧里人气不旺,但也并不见得冷清。

  “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啊?”黎茗影说。

  周红颖笑而不答,从黎茗影手里拿过那本《迷离的疼痛》摊开,然后两眼只顾盯了里面的诗句,嘴巴却像说接头暗号似地对黎茗影说:“估计是那人来了。”

  黎茗影抬头看时,一名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

  “请问哪位是周红颖小姐?”黎茗影用脚踢了踢周红颖,周红颖仿佛才从沉迷的诗句中回过神来,对来人点点头,说:“我就是。您请坐。”然后两眼又只顾盯了书里的诗句在看。

  来人变得有点拘谨起来,对周红颖说:“周小姐很喜欢诗歌吗?”

  “是的。先生您喜欢吗?”

  “这个,不是很喜欢。哦,不,主要是平常业务比较繁忙,无暇去看那些东西……”

  “哦,这样,”周红颖把那位诗人的相片亮了出来,“您看,下午家里还安排我约见这位诗集的作者,您是否觉得我跟他的共同话题要多些?”

  来人愣了好一会,找了个借口起身怏怏地离开了。黎茗影责怪周红颖是不是太不礼貌了,自己也老大不小的,看着顺眼的就试着谈谈看。周红颖说,相亲多没劲,直奔着婚姻的主题来,一点浪漫都没有。

  黎茗影笑道:“那你真该遇上个合适的机会和这叫吴硕的诗人谈一场恋爱。”

  “得了,如果那样,那我迟早要被那些煽情的语言酸掉牙的。”

  两人从茶吧出来时,黎茗影叫周红颖把那本诗集和照片带上,以随时充当相亲时与对方话不投机的挡箭牌。可是周红颖却嫌麻烦,说自己的包太小装不下。末了,那本诗集连同那张夹在诗集中的相片仍一并被黎茗影带进自己的租屋里。

  日子又在不知不觉里一天天过去了。这天傍晚,黎茗影下班返回租屋时,在楼梯口碰见了房东太太。似乎好些日子没见着房东太太了,她那滚圆的身子仿佛又肥润了许多。

  “黎小姐,最近很忙是吧,都老不见你人影。你看,半年的租房合同快到期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把下半年的租房合同续签一下?”房东太太笑着说。

  黎茗影一惊,可不是么,搬到这都快半年了。

  “好像还差一个来月的时间吧?”黎茗影说。

  “是是。只是你如果续签,我就不用租给别人了。我这房子可俏着呢,好多人来问,以前从你这里搬出去的那个诗人离开又想住回来呢。我想既然是你住着,就尽你优先,只是租金每个月得再涨一百块……这不算多了,其它新来的住户我早就涨了……”

  “容我回去跟男友商量下。”黎茗影朝房东太太勉强作出一个嘴角上扬的姿势然后便径直上了楼。买房的事还没有着落,她和杨梓是须再租上好长一段时间房的。习惯了这里,黎茗影也不想再挪动地方。不就每个月多花费百来块钱吗?

  什么都在涨价,怎么光薪水不见涨,黎茗影心想。前几年,黎茗影是不敢指望公司加薪的,能保住职位就万幸了。这一两年,稳定下来的黎茗影对公司的苛刻管理也渐渐有了微词,但不管怎样,生活与工作都在无任何意外里按部就班继续。

  黎茗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房东太太说的那个诗人想搬回来住的话。那个叫吴硕的诗人要搬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刻黎茗影的心里竟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欢喜,好似竟是公司要加薪一般。她想,得一睹那位英俊诗人的庐山真面目。为什么那个人的脑子里充满了自己生活一点挨不上边的田园牧歌的情调?

  她拿起诗集,目光却只落在夹在书中的那张相片上。这刻,相中人从先前感觉中的单一,然后经由了诗歌润色的加工在她头脑中变得立体,到此刻已异常地丰满起来。她想象一年前,自由出入这租屋的就是这个相中人。这屋里的一切,这桌子,这椅子,这客厅,这卧室,这阳台……这个相中人在另一段时间都曾亲临过。甚至有一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爱上了相中人。

  她心中时隐时现的那种被压抑的情结这刻仿佛终于完全扩张开来。她重新审视自己。她仿佛是在忽然间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她真正想要体尝一种全新的打破常规和秩序的别样生活,她想要给自己淤积的人生注入一点新鲜的诗意的血液。她感觉那个学生时代的充满幻想的自己终于冲破了象牙塔的围墙,跌跌撞撞地向着这个已在社会上经历风浪的自己奔走过来。

  “我一定要去楼下茶吧坐坐。”这个周末,黎茗影对杨梓说。杨梓照例是不能陪她的。他似乎就没有过周末。他的记忆和她的记忆里,他都是不停地在出差、出差。她觉得他像是一架不停运转的机器,她意识到曾经的自己同样是一架机器。

  她终于独自一人坐在了茶吧里,一边听着萨克斯,一边慢悠悠喝着茶。周红颖这段时间又开始恋爱了,很少来找她。黎茗影感觉自己在渐渐适应独处的日子。她又想起了那个相中人,她想那个诗人是否真会搬到这儿来。她想若来了一定要去拜会他。她深信自己的生命里定和某首诗歌有着不解之缘。



上一篇:是否搭错车

下一篇:工作,工作!

>>>  返回作者何美鸿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