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株曼陀罗

何美鸿
2012-09-08 16:18   分类:记事   阅读:1653    作者文集

  你大可不必怀疑这个故事的荒诞性。煞有介事从来都是我的喜好。许多时候,我没法自圆其说杜撰中的缺孔;但也有许多时候,我的谎言能被自己补缀得天衣无缝。我尽可能让下面的叙述真实些。如果你信了,证明我的圆谎又一次成功。

  ——题记

  那年我三十岁。此刻当我远远地回首那个年岁的时候,我感觉在那个年岁里遇见的人,发生的事,仿佛都与此刻的我无关。无关乎我此刻的荣与辱,乐与哀。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只能停驻在逝去岁月里的某个端口的。我此刻的回首,除了见证了我记忆的清晰,仅只是为了满足我喜欢写作的需求。是的,你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说我天生就善变——我想至少这样能保证我叙述的冷静。

  那年我三十岁。人们通常都把三十岁称作“而立”,是指年至三十,应立德、立言、立身;再进一步的解释,而立是能克己去私,循礼而行。

  我想我是没法让自己达到这样的境界的。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心智和本身的年龄严重不符。我终日躲在给自己营造的象牙塔里,把生活缩小得只能容下自己无所事事时做着飘渺的白日梦。也许是这个缘故,抑或是出于一种宽容的心态,我常常容易让人误读——在周边好些人眼里,我被他们善意的美化了。他们说我像是生活在古墓里的小龙女,不懂得深文周纳,不懂得人情世故。

  至少,那两个男孩舟和宇是以他们涉世之初的经验来认知我的。是的,三十岁那年,我遇见了小我六岁的舟,还有小我八岁的宇。现在提起,仿佛他们竟都是生活在西元前的人物。是的,三十岁那年的我也仿佛是西元前的人物。时至今日,我感觉自己已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几千年。

  认识舟的时候是在那年的春天。为了增强故事的诗意性,你尽可能来想象我用词句描绘不出的那个季节是如何地“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而事实,那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春天。

  宇的遇见则是在“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的秋天。那个秋季仿佛和以往也没有什么不同,并不曾因我的善感多愁而更增添气候的肃杀与衰败,也不曾因宇的出现而充溢“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诗情。

  我和舟与我和宇之间的故事其实不存在连贯性。巧的只是发生在那一年,巧的只是同年大学毕业的他们极相似的高大颀长的背影,且他们都曾来喊我“姐”。实际上他们都只是我生命春秋里两个没有交点的断章。

  那时每天都要与一群即将大学毕业的男孩打交道。最初见到舟时,我对他并无多少好感。在很长的感觉里,舟不过是个只知道贪图玩耍的平庸无奇的大孩子。

  舟好像并没意识到我不怎么喜欢他,或者是他不在意,或者是我大部分的时候更愿意从其优点长处来解读一个人?他频频喊我“姐”,有一腔没一腔地接我的话茬。他给我一张张讲解他存储在手提里的花卉图片。他指着图片说每一种花都有花语。他说这是金鱼草,象征着傲慢;他说这是睡莲,象征着纯真;他说这是仙客来,象征着羞涩。

  我从舟那里首次知道了曼陀罗。

  曼陀罗象征什么?我笑道。

  他说,曼陀罗一种极具诱惑性的带毒的花,吸入微量会使人致病,过量会使人致死。

  他还说,曼陀罗有许多传说。他说曼陀罗一旦被念到名字会旋即枯萎直至死亡,没有一个沾染上曼陀罗花的人能够安然离开它。

  我看着舟一本正经解说的样子,莫名地对他的印象就忽然有了改观。我问他说,那你最喜欢什么花?

  他说他喜欢百合。

  我没再问百合象征着什么,对这些我不是很感兴趣。世间百态千姿的繁花,每一种的所谓花语不过是人类自身某种情感需要的转嫁。

  不记得是在哪一天的哪一刻捕捉到舟让我心忽然一悸的异样目光。记忆的过滤器自动在我的内心里删除了我和舟相处过的许多细节,独留下了那一瞬。

  我想我只是被他身上的青春气息感染了,而非内心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这种气息给唤醒。用“感染”这个词也许适合些的。除此,我不能给自己的彼刻的思维作更惬当的解释。

  他工作了,就留在这座城。我打电话给他,说,姐想去看你。

  他说,那你快点过来,要不一会我得离开了。他正在广场附近办事。

  他的电话又回拨了过来,他说他站在广场正中央那根高高的石柱下,这样我就容易找到他。

  他的电话挂了,过一会又回拨了过来,他让我快点,他说别人都在像看猴一样看着他。

  广场上人头攒动。我远远地望见他。我绕到他身后,看他一边握着手机大声解释着一边还踮起了脚尖紧靠在石柱上。他站成一个足以让我仰头即见的挺拔姿态。

  然后我们穿过人潮拥挤的广场,沿着马路一边走,一边说着些漫不经心的话。然后我们走到车站的站台停下,他等着车回公司我等着车回家。他说等我先走,但终于还是我看着他上了车先行离开。

  “你在干吗?”晚上我打电话问舟说。舟的住所,是好几个男孩挤在一起的集体宿舍。

  “刚才他们还聊起你呢,嘿嘿,”他拖长音调诡秘地笑着,说,“我比他们幸运呢,因为我在这个城里多了一个神仙似的姐姐。”

  我暖暖地微笑。

  “姐,你有梦吗?”他又一本正经地问我。

  “梦?”我起初惊讶,然后为他这样孩子气的问话莞尔而笑。我并非在心里嘲笑他,他本是在做梦的年龄。只是我不知道到我这个年龄还能否奢谈梦。六年,本就隔着一个时代的间距。

  “你的梦是什么?”我说。

  “我要建一座好高好高的摩天大楼。”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他还是个孩子。

  “嗯,我的梦就是——写下很多的童话,说不定哪天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主角。”我随口说。寄心楮墨在我其实是桩痛苦胜于快乐的事,我没法也没必要告诉舟知道。

  “那让我们一起为梦想奋斗吧!”舟在电话那头说。我想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是把我也当成了和他年龄相仿佛的孩子。我觉得这种感觉很好,让我可以忘了自己的年龄。

  也许,生命里的协和与平衡总是短暂的,世间本没有一种生命姿态可以永久在某一点停留。也许,真正只是我眷之太勤,顾之太殷——真正只是我本身也隐隐意识到却欲罢不能的这份眷顾,已渐渐成了牢牢将舟束缚的枷锁。

  接下来的一切都迅疾在我改变不了的预料中衍生:舟由先前言语的快乐变成了客气,接着变成了间歇的沉默,接着是我一眼洞穿的谎言和逃避。而这一切的突变比那年早逝的夏季更短促。

  我知道优柔寡断的舟永远都下不了决定,到最后我只想将这如乱麻的一切早早结束。我爆发了和舟的争吵。那是最后的争吵,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争吵。争吵很简短,但足以让一份纯粹的美好在舟心里彻底破碎。舟几乎极力压抑着快喊出来的不满,对我说——

  “你是一株曼陀罗!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杀死!”

  那年一整个夏天我都陷在虚空过后深遽的负罪里,陷在愧悔与自责的折磨里而无法超脱。舟的言语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贪求无艺。现在想来事情也许没那么严重,可那时我的脑海里长久地萦绕着舟的那句话:

  你是一株曼陀罗!

  你是一株曼陀罗!!

  你是一株曼陀罗!!!

  真正我不并擅长讲故事。我会在不知觉里肢解故事情节,架空故事内容。而况确切地说,我不认为我和舟包括后来的我和宇之间存在什么故事。我能摭拾的,只是片爪鸿泥的零星记忆。你说我轻描淡写也罢,那些不快,我记忆的流水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沉淀过滤。

  我愈来愈深信,这充满缺憾不得完美的娑婆世界里,人与人的遇见是一种缘定的天意。这种宿命感在随后遇见的宇得到进一步验证。遇见宇的刹那,我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一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天生一张明星般俊逸脸庞的宇是那种会令许多女生怦然心动的男孩。而况早熟的宇有一张天生会讨巧的嘴。我想我的自持得益于因舟留下的伤。我以为,宇的出现是给我生命的一次救赎,能让我于舟的负罪感里拯救出来,能让我有机会做一回真正的好姐姐。

  我常常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我想真有,那上帝定是喜欢与人开玩笑的。生命的际遇从舟跳转到宇,一切仿佛掉了个个。宇的大胆热烈每每考验着我的矜持。两个可人的女孩为他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甘只喊我姐的宇却为我写下热情洋溢的诗句:

  晚霞满天的时刻

  我轻柔地放飞

  思念你的诗句

  带着整个春天的花香

  于午夜时分

  到达你的梦里

  这份不老的深情哟

  不知能否扣开

  你柔情似水的心扉

  ……

  他的诗句很美,可我奇怪自己并没有心动。甚至我无端地觉着他是把先前写给其他女孩的诗歌借过来又给了我。我内心真正并不相信姐弟恋。至少在我和宇包括我和舟之间都不是的。我从来都以为真正的爱是无罪的,是可以有痛苦但无须来懊悔和歉疚的。舟先前抛给我的那句话无端又闪念在我的脑海里:你是一株曼陀罗!

  曼陀罗,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曼陀罗,诱惑性极强的花种,有剧毒在身。受了魔女的爱抚,有了邪恶的源头,易使人沾染邪气……

  曼陀罗,那是一种被诅咒的花,没有一个找到曼陀罗花的人能够安然离开……

  你是一株曼陀罗!你是一株曼陀罗!!你是一株曼陀罗!!!

  我记得向宇提及这种带毒的植物时,宇曾玩笑着说他情愿来中毒。宇的言语愈是热烈,我愈是将我和宇之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宇所表现的,只是一种无关爱的青春激情。我想我是否在不知不觉里引他堕入一种情感歧途。我承认,宇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我的虚荣,但先前因舟产生的负罪感又不知不觉里从内心里冒出来,附着在了宇的身上,这种负罪感甚至更深更重。

  青春是这样的美好,可以偶尔地恣肆。可是,等有一天,等到到宇终于长大的那天,当他回首起这段过往,我不想我只作为他的愧汗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年仲秋,我收到舟给我的留言。“你依然是我心中美丽善良的好姐姐”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想,我也会等到宇真心来喊我“姐”的那天。而我也终于明白,救赎我的,只是我自己。我们在历经各自人生的潮起潮落之后,终将回归海晏河清,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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