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妙龄女孩

何美鸿
2012-09-17 08:36   分类:记事   阅读:863    作者文集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飘逸秀发、身材高挑而略显丰满的妙龄女孩。记得刚去公司报到的那天,我便见到了这个洁儿——肤色被夏日里的阳光晒得黑黝黝的,但并不能遮掩住面容的清丽俊秀。我以为她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当洁儿大笑着告诉我说她高中都没有念完,才十八岁的时候,我很吃了一惊。心下里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理应呆在学校里才对。我问洁儿为什么不读书,她显出一副比她实际年龄成熟得多的口吻说,读书有什么用,这年头赚到了钱才实用。
  老实说,到这个公司来上班的这几号人,都是经由熟人介绍过来的,但仿佛只有这个九零后的女孩后台最硬,最不把公司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洁儿几乎从来不按时上班,每天总是迟到半个多小时才慢悠悠走进办公室。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很可能还拎了个盛有鸡蛋饼之类早点的塑料袋在手,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旁若无人地慢慢嚼着吃。洁儿说话的嗓门很大,主任批评她,她偶尔笑笑,或者大声为自己辩解,下次依然故我。若谁多讲几句,她很可能就一脸的怒气,甚至大发起雷霆来。洁儿说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的唠唠叨叨。她就是烦了母亲的唠叨才从老家跑出来到外面打工的。洁儿上班时间除了吃早点,还经常到附近小超市买其它零食到办公室来吃。被撕开来的包装纸盒和吃剩的残食常常就那么毫无顾忌地和办公用品一起堆放在办公桌上。她丝毫不注意自己的仪容举止,在办公桌前坐着的时候,两条腿经常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叉开着,短裙下面的白色内裤几乎每天都能晃入男女同胞的视线,她竟仿佛无丝毫察觉。照理十八九岁的女孩应比较腼腆的,但人们所讲求的淑女风范到了这个女孩这里全被肢解得消失殆尽。因为洁儿很随意地就能和进入到办公室来的任何成年男子搭上腔,甚至很随意地就把身体靠在稍熟识点的男子肩上。洁儿喜欢占人小便宜,她每每会大胆地向他们索钱买零食,而她的这种小愿望竟屡屡能实现。
  同事们私下谈论起洁儿,都会摇摇头。可我却不知为什么并不特别讨厌她,甚至有点喜欢她。至少洁儿给我的感觉还是挺善良的,而况她年龄这么小。洁儿让我忽然想起蒲松龄笔下的婴宁,可是细想想她和《聊斋》里的婴宁又有着本质的不同。洁儿看似不懂人情世故,心思实则异常机敏而复杂。有一天,我便在无意中发现了洁儿的秘密,而在后来她自己与旁人不自觉的交谈中,同事们都知道了洁儿竟经历着与常人迥异的不同生活。
  那天主任让我输一份资料,那资料记录在洁儿的工作笔记本里。恰巧洁儿有事要离开一会,便让我自己从那笔记本中寻找,我没找到那份资料,结果却从那笔记本的末页无意中发现了洁儿写的一篇日志。原来洁儿晚上还在另一娱乐场所上班!
  “……我还能相信爱情吗?身边的男人,仿佛表现得都对我好,可最终他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我现在只是利用他们赚钱,我是个拜金主义者,有钱才能有一切……可我现在有钱花了,为什么心还是感到疼……”
  我匆匆扫了几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竟有了这样的人生感悟。我没法想象这个白日里素面朝天的女孩,晚上周旋在夜总会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记得有一晚,碍于情面,在几个同事的极力邀请下我跟他们去了一家夜总会玩耍。夜总会的老板娘问我们身边的男同胞要不要小姐,还没等及推迟,我们的包厢里一会便涌进七八个站成一排的女生,居然都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龄。我原来的想象里她们会浓妆艳抹到看不出本来的真实面孔,但她们却一个个素面朝天,外表清纯得让人怜惜!
  洁儿知道我们去夜总会的事情,居然分外感兴趣,似乎毫不介怀别人把她也往那个地方想。而那时关于洁儿晚上做小姐的事情几乎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了,我甚至怀疑介绍洁儿到这儿来上班的老董就是在那样的风月场所认识她的。洁儿的口袋里经常放着大多人都叫不上名来的几百元一包的昂贵外国烟。洁儿对国产烟不屑一顾。当然在办公室里洁儿并不抽烟。只有一次她心烦当着我的面抽了一支。洁儿抽烟的样子有点冷,显出与她年龄不合时宜的沧桑。洁儿每天来上班时都要在办公桌前趴上好一会,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总体上洁儿上白日班还是挺愉快的。与我们聊天时她每每告诉我们说,她在我们这公司上班所挣的钱还不够她零花,要指望着这点钱生活,自己早就饿死了。从洁儿的谈话中,我估计洁儿的母亲也能猜出女儿晚上在上什么班的,因为洁儿的老家人已开口央她母亲向洁儿借钱了。且我感觉洁儿的母亲仿佛已默许了女儿的这一行为。
  洁儿告诉我们这些的时候,神情里流露着自己挣一个月比别人挣一年的钱还多的踌躇自得与不屑。洁儿的自得和不屑让我不由然便想起了沈从文笔下的那个自己老婆被人嫖宿还高兴得唱起歌来的丈夫。我为洁儿感到悲哀,悲哀她的处境,悲哀她的无知。我更为洁儿的母亲感到悲哀,悲哀一位愚昧母亲对女儿的如此纵容。同时我又为洁儿感到怜惜,我很想找个适宜的机会和洁儿聊聊,却不知道自己能跟她聊些什么,那种拜金的思想仿佛早已在她内心里根深蒂固。可我知道洁儿也是有过美好梦想的。洁儿甚至还想读书,还梦想过将来做个列车检票员。就在距离她告诉我们这个她的梦想之后不久,她的列车检票员的梦想差点就成功。她甚至打了离职报告离开公司好些天,去奔赴那个可能实现她做列车检票员的地方。但,按照洁儿自己的话说,只差那么一点,她的那个梦想就破灭了,于是她不得不重新回来,又继续着白天来公司,晚上去夜总会上班的生活。
  我为洁儿感到唏嘘。无法设想,从洁儿踏上歧途的那步开始,她今后的命运是否早已成了定局。但我敢肯定的是,在那样的场合那样获取来的金钱一定不会带给她真正的幸福,在那样的场合更不可能让她收获到她所谓的爱情。可是这个女孩,不知道还要走过多长的路才能懂。
  
  (原作于2009年10月)

上一篇:好命的人

下一篇:你是一株曼陀罗

>>>  返回作者何美鸿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