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知己

何美鸿
2012-10-04 21:49   分类:记事   阅读:1284    作者文集
  从城东搬家到城南的这条街,已逾一千多个日子了。几乎每次出门,我都要经过这条街的这个车水马龙的路段。我深信,总有某个出门的日子,在这样熙来攮往的人群里,我会和飘雪不期而遇。
  
  飘雪就住在不远处的西龙街,从那个古老的牌坊进去,肯定不出十分钟就能打探的到她的家。其实搬到城南来的许多年前,我就去过西龙街她的家中的。可我记忆失误,且天生爱迷路,后来一回我约好了去看她,却在下车后不知怎么就找到对面的东龙街去了,偏偏她家的电话也忘了,手里拎了两袋沉甸甸的水果在东龙街转了几乎整个上午,最后只好打道回府。
  
  我并非担心再犯那样迷路的错误,也并非因为懒惰到不愿意步行至距离现在住所不足二十分钟的西龙街。事实上我是常常独自散步到那个路口的。可我从没有走进过那个标有“西龙街”的古老牌坊内。我一直深信,总有某个出门的日子,在这样熙来攮往的人群里,我会和飘雪不期而遇。尽管,对与飘雪的相遇,我并不特别期待,当然也不抵牾。我只是顺其自然。
  
  我和飘雪的确不期而遇了。在搬到城南来的逾一千个日夜之后,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熙来攮往的人群里,我们几乎同时出现在彼此的视线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脸的惊讶。
  
  我笑笑。我是不惊讶她的出现的,我只是在心里计算着和飘雪的遇见,几率竟这么小,竟要等到过了这么些年这么多个日夜之后。
  
  “你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她说。
  
  “你不也是吗,和过去一样。”我说。我们上上下下打量着彼此。
  
  “真的呀?”我能感觉到飘雪为这句“和过去一样”流露出的开心。我还能隐约感觉到飘雪为这句“和过去一样”流露出的些许不自信。
  
  “来我家坐坐吧,”我用手指了指距离我相遇路口不足两分钟路程的一栋楼,“喏,我就住那里。”
  
  “你还说呢,搬来这么久,也不上我那儿去坐坐。”飘雪抬头望了一眼我手指的方向,不假思索地就摇头拒绝了,“不了,我还有事呢。”
  
  我想争辩说,有什么重要的事忙碌到来家小坐的功夫都没有吗?可忽然觉得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于是只淡淡笑着,看着飘雪飘一样地走远了。
  
  之前,我想象过许多回和飘雪的相遇,都不外乎如此。这其实正是我搬到城南来后迟迟未肯联络她的原因——我们相遇了,之后,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和在旅校时一样,彼此朝夕相处时毫无顾忌地哀乐无端,歌泣无端吗?
  
  学生时代里,那些相处过的同学朋友当中,我以为最有个性的,莫过于飘雪了。第一次在旅校见到她,觉得她的气质像极唱那首《昨夜星辰》的歌星潘美辰,外表冷傲得仿佛要拒人于千里。飘雪是班上个头最高的,也是班主任最为赏识的。据其他同学说班主任对飘雪的赏识最初源于她写得的一手潇洒飘逸的钢笔字。
  
  尽管飘雪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但起初有段时间我对她印象并不太好,而其他同学背后几乎都对她颇有微词。飘雪的性格太尖锐,起初她和园要好,但后来飘雪反感起园,甚至会经常当着众人的面严厉指责园。我的性格里其实也有非常尖锐的成分,也许是因为看不过,一天中午借着一件小事我有意和飘雪在寝室里发生了口角。
  
  教室就在廊道那头,很快传来的上课铃声结束了我们的争吵。我记得那是节餐饮课。教我们餐饮课程的王科长待人严厉得近乎苛刻。那天,当我和飘雪结束争吵走进教室的上课途中,我碰到了差点下不来台的事。我想在旅校的那些同学当中,我是最为笨拙的一个。王科长让我们聚拢来用口布折花,我记得是折一种欢尾鸟,偏偏我半天不知道怎么折那鸟头,在王科长刀子一样逼人目光的牵引里,班上所有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了我。飘雪挨我最近,我心想着她好看我的热闹了,她却动起手且轻声教起我该怎么折。于是我的尴尬给刚刚还与之吵架的飘雪化解了。至此,我对飘雪的印象也完全发生了变化。
  
  那年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和飘雪的友谊迅速升温。与此同时,飘雪喜欢上了班上小她一岁的男生尘,并且是她主动。也许喜欢一个人真没道理,在当时的我们眼里,资质平平还花心十足的尘无论如何也配不上飘雪的。飘雪起初只把这件事是告诉了我和另一位女生,但他们的情事很快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开春我们去外省实习的时候,班主任把班集体的事务全权交由飘雪来负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加之飘雪本身性情的直率尖锐,她把全班同学几乎都得罪光了。到后来班上同学能与之交谈的,除了她的男友尘,还剩一个我。
  
  尽管飘雪有时会恼恨班主任不该把班集体的琐事交给自己,但更多时候她显得满不在乎,因为她觉得自己爱情、友谊一样都不缺失。许多回,我被飘雪拉着和尘一块出去逛夜市。那段日子,我做足了飘雪和尘的高瓦灯泡。飘雪甚至会当了我的面拥吻尘,弄得我和尘都好不尴尬。尘不在的时候,我和飘雪两人也时常出门手拉手游逛在大街上。正是青春飞扬的时刻,我们一路的欢笑常常迎来路人的注目礼。飘雪告诉我说,每次逛街她都要偷偷观察,看看我们有多少回头率,看看路人注意我俩谁更多。飘雪自称“第二眼美女”,因为她觉得自己眼睛不够大。可我想我若是男生,也许我会来选择飘雪的。因为我不能确信有哪个男生会真正喜欢我这样的忧郁性情。
  
  恰巧碰到其他同学都不在的时候,我和飘雪常常会躲在公寓里,在她下铺的床边摆起象棋。班上的那些女生下棋都不是我的对手,飘雪会因为偶赢我一盘棋而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的钢笔字写得糟糕,常常凌乱到自己都辨认不出。常常我就趴在飘雪的床边,拿了她的笔记本摊开,逐字逐句地模仿她飘逸的笔迹。后来飘雪看到我的字,惊讶我学得那么快,劈手就把她的笔记本夺走,她竟怕我早晚会赶上她。
  
  我和飘雪偶尔会相互吃醋,当然这种醋意只体现在与其他朋友的交往里。偶尔飘雪看见我和其他亲近的朋友说笑,会显出一丝不高兴;同样,看见飘雪和亲近的女生一起谈笑风生,我心里也会泛起微微的醋意。我们也偶尔发生短暂的争吵,值得的,不值得的,吵完之后彼此都难受得要命,但友谊的吸引终归让我们很快和好如初。我想,学生时代,没有一个人的友谊,能如与飘雪那样让彼此无所顾虑地释放自我了。
  
  因为生病,我不得不提前结束实习。那段日子,飘雪很为我担着心。她帮我买车票,帮我买好车上必备的零碎,细琐到一包零食,一本杂志。她让我只在旁边站着,然后帮我一件一件地整理着行装。犹记得离开的头一天,我在旁边看着她费了好长一阵功夫为我解开蚊帐死结时,神情那么凝然,专注的样子,心下感动,忍不住就用英文低低地说了句:“飘雪,我爱你!”
  
  飘雪冷不防被我这话怔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她说我疯了,肯定是疯了。那一整天,飘雪好几回笑着提起我说的那句话,然后用一个“疯”字来对我进行总结。我能感觉得出的,飘雪的心里其实为那句话充满快乐。
  
  因为担心我一人在火车上不安全,不顾我的劝阻,临行头天飘雪还到处焦急地打探有没有其他同学回家,好顺便一路照顾我。中途尘提出几次送我回去,飘雪却坚持不肯答应。呵呵,我明白飘雪的,在那样的时刻,她下意识里还唯恐她的男友会在护送我的途中与我擦出火花来。
  
  飘雪对尘爱得热烈大胆,但到我们毕业后不久飘雪却向尘提出了分手。理由也简单,她只是觉得小她一岁的尘太不成熟了。我却为他们感到可惜。不管怎样,尘后来对她是一心一意的。不知道这算不算飘雪的失恋,其实他们分手后一直都在往来。飘雪坚持认为做不了恋人还可以成为朋友的。从前我一直反对这个观点,但现在我却宁愿来相信。因为,不是所有的恋情都非要经历锥心的痛苦。这点,飘雪是活得洒脱的。
  
  与尘分手后的飘雪,一段时间内心仍充满了迷茫和漂浮。但很快,经人介绍,她开始新的恋爱了。但没想到的是,对象是名仅有初中文化的男生。飘雪最后找到我,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从飘雪的神情里看出来,她是非常希望得到我的肯定的。
  
  也许那是我对飘雪说过的最违背自己意愿的话语。我说,只要自己喜欢,有没有文化又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明白,换成我自己,是如何也不愿意的。也许,苛刻爱情,迁就婚姻是许多女人的通病。我不认为飘雪能有多爱那个人,我想她只是,感到累了。
  
  我看得出因我的支持飘雪悬着的心落了地。可是,很长时间,我为那句话背上了罪责。好在,之后的飘雪,活得依旧那般开心与洒脱。
  
  飘雪和我是班上最早跳进婚姻里的人——也许用“逃进”更确切些。之后,我们的联络时断时续。我们开始了各自的生活,柴米油盐的琐碎细故渐渐消磨去了我们青春的锐气,渐渐消磨去了我们对于爱情,对于未来和梦想的共同求索,同时渐渐消磨去的,还有我们如古旧青花瓷般看似完好,却早因岁月的风蚀出现了深不可见裂璺的友谊。
  
  夏季里的一天晚上,我带女儿外出散步时,走进了“西龙街”那道牌坊,很顺利地找到了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飘雪的家。时光走到这儿,我知道我们已无多少话题可以交谈了,无非是家,老公,孩子——这些换成其他人经常能谈到的内容。飘雪送我出门时,带我抄近道走,等走到大街上时,我发现,原来我和飘雪两家的距离比我预想中还要近得多。
  
  夏夜的都市到处闪烁着霓虹灯。我看着我们投在街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恍然我就想起从前,想起我和飘雪曾手拉手在异乡的夜市里闲逛的幕幕场景。那段时光,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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