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露天戏台

何美鸿
2012-10-13 10:18 分类:记事  阅读:1232  作者文集
  那天和母亲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一位寄居在南昌亲友家的和母亲年纪相仿的老乡。因为这位老乡年轻时会唱戏文,一下便勾起了我于孩时故乡露天戏台的回忆。
  那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电视还没有普及到故乡这个闭塞的小村里来的时候,看露天电影和看戏便成了村里人闲暇时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但露天电影能看到的机会挺少,因为全仰仗着外地放映员不定期地到来;而看戏的机会却较多,因为村里有许多人都是会唱戏文的——这在那时整个乡里都颇有名气。为此村里还专门成立了个草台班子,逢上过年过节或春种秋收后的余暇时,常常会在村里相对空旷的场地上支起一个露天的戏台,然后等到晚饭后,全村男女老幼集中到一起来看戏。
  戏台的搭建很简陋,多是由大块木板拼成,上面垫上整块的帆布,后面再支起一块帐幔,戏台就算搭好了。戏台的面积大概比农户家里堂屋略大一些,距离地面大概也就是一张长条凳的高度。
  露天戏台的搭建地点多般是在小学的操场上。那时我总也想不明白的是,露天电影总在小学操场靠北边支起幕布,而戏台的搭建却总在靠南边。现在想来,兴许是村里的大礼堂驻扎在小学操场前边的缘故吧。平时村里社员开会才聚集到那里的大礼堂就有现成的舞台,却容纳不下村里那么多的人来观看,只充当了幕后更衣定妆的候场区的功用。
  草台班子里那几个会唱戏的村民是早早就到大礼堂去更衣定妆了。印象里最深的是住在小学校旁边一位名叫旺生的,就素以演黑脸包公而闻名村里。有好几回,我被他在台上似要暴裂的眼棱和如裂帛的断喝声吓哭过。他知道我怕他,有一回我下课从他家门口经过时,故意扮出一副怪相追出来吓我玩,我记得自己当时奔逃的情形简直可以用魂飞魄散来形容。
  离戏开场还有很长时间,村里早早吃罢晚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从家里出动,搬了长条凳到小学操场上来占位子。看露天电影是不必抢位子的,站在远处也能看得清楚,但看戏却不行。看戏须离得近才能看的到,听的清。因此看戏时人与人的间隙便拉得更近,某种意义上更加强了村里人的团结——至少这好过了一些青春萌动的年轻男女,能借此机会更近距离接近。当然他们是不会挤到台前去的。常常他们只立在一帮把双脚踩到了长条凳上引颈观看的村人后面,时不时从人缝里瞟上一眼。——当然,村里同姓人恋爱的成功率也几乎为零,因为那是非常忌讳的。他们最多也只是借此机会在偶尔的肢体触碰中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仅与戏台有关的话而已。这个时候最快乐的当属像我这般大的一帮孩子们,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地玩。这种快乐是要胜于露天电影时在相对稀稀拉拉的人群中追逐嬉戏的。想来大概没有比看戏更能体现村民们群情振奋的事情了!
  那时露天戏台上表演京剧,也表演黄梅戏。京剧多表演的是《沙家浜》、《包青天》,黄梅戏多表演的是《女驸马》、《小辞店》、《天仙配》等。而表演最多的是具有本土特色的南昌采茶戏。南昌采茶戏,我们这又叫灯戏,那时在南昌、安义、新建等县区颇为流行(顺便提一下,昆腔改良者魏良辅就是我们新建人,不过这里唱昆曲的人很少)。采茶戏的传统优秀剧目很多,以当地民间故事为题材的《南瓜记》、《辜家记》、《鸣冤记》、《花轿记》合称“南昌四大记”。但当时村民耳熟能详的是《渔网会母》、《打渔杀家》等剧目。而让还只是孩子的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怕只有《方卿戏姑》那出戏了。
  说起《方卿戏姑》,不得不提到那时不久从省城专程来到我们村里招收学员的几名采茶戏教师。他们在村里大礼堂驻扎了几个月的时间,给草台班子的人进行更专业的戏曲指导。当然,只要有兴趣,其他村民都可以报名参加。那时不收学费,每位报名者只需向采茶戏教师提供二十斤大米就够了。二十斤大米对于在断黄青时吃不饱饭的许多村民来说并非小数目,但那时学戏的氛围仿佛感染着村里的每个人,连没有一点戏曲细胞的母亲也背着祖母偷偷从家里量了米去报名学戏了。
  《方卿戏姑》是采茶戏学习的范本。每个学员都可自由选择角色,然后拿到台词,在老师指导下练习,过一个月后再在小学校搭建的舞台上演出考核。那时我也凑热闹怂恿母亲选什么角色。我希望母亲选方卿的表姐翠娥一角,原因只是觉得翠娥是个好人,更重要的是翠娥穿戴的服饰很漂亮。我记得小时候喜欢画画,总偏爱画这些头戴花冠,长袖善舞的旦角。可母亲最终选择了方卿这个生角。因为母亲身材高大,老师竟也同意。记得《方卿戏姑》里那段最精彩的唱词还是我帮母亲抄下来的。我们家里最早在村里买了录音机,那段抑扬顿挫的道情有段时间我几乎都听得耳根子生茧:
  渔鼓夹板轻轻扬,御史府里我要戏戏姑娘(我们这喊姑母为姑娘),古来事务真希奇,人往高来水往低,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深山树木长不齐,荷花出水有高低,人家说强盗狠,我偏说势力人。门前系着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门前挂着破草帘,亲身骨肉,我的姑娘啊,当作陌生人啊。……
  学员考核的那段日子,恐怕是村里近几十年来都不复再有的热闹吧。不仅因为村里每晚都有戏看,而且村民们能对新上台表演的学员兴致勃勃地评头品足一番。每个新学员都轮番上场,可是轮到母亲登台的那晚,她却因憷场逃掉了。祖母在家里气得大骂,祖母只是可惜了那二十斤大米。而我可惜的只是不曾见到母亲穿上戏服的样子!
  考核结果出来,村里几名年轻人脱颖而出,后来便跟着那几名采茶戏教师去了城里剧团参加演出。这几名年轻人中有黑脸包公旺生的儿子东谷老,还有我一名同学的姐姐长香。他们在外地演出了好些年,但伴随着其他门类演出市场的活跃,戏曲演出渐渐盛况不再,南昌采茶戏逐渐滑落。东谷老他们辗转了多年不得不又回到了家乡。而此时,那露天的戏台也早已不复存在了。跟着不复存在的,还有戏台下的那份浓浓烈烈、热热闹闹的淳朴乡情。
  露天的戏台,也许只能是沉淀在许多村民心底不复掀起的梦了。偶尔我也遗憾着没能早生几年,没能也来学一学采茶戏,然后有上一次可以穿上戏服登上露天戏台表演的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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