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别惊动它

何美鸿
2012-11-07 14:22 分类:情思  阅读:834  作者文集
  每年四月清明的时候,我们都要起早驱车回老家扫墓。从城里回故乡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从八一桥经昌北至下罗路线,另一条是从赣江桥经扬子洲至蒋巷路线。前一条路线道路平坦,但逢清明的时候车辆太多,总是遇上严重堵车的情况。后一条路线情况则好多了,车子开到蒋埠镇的时候,比前一条路线往往要节省一个来小时。
  我是喜欢走这条路线的。不只因为节省时间,每到蒋埠镇,我的脑海里不由然便会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阔别多年的百良表哥。
  百良表哥的老家,就在这条蒋埠街上。具体的位置已记不得了,如流矢的时光飞逝了几千个日日夜夜,百良表哥的影子从来就居留在记忆里某个小小的角落。那些曾与他相处过的点滴的情节,经了与他别后的岁月里时时回首的加工,竟恍如昨日般清晰地镌刻在我心的版图上。
  我的老家与百良表哥的老家隶属两个不同的县,但在地理位置上却仅隔着一条河。记得过往的某个日子,曾有过两回,我梦见自己想渡了河去看望百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我本身对想看望百良这一意愿其实感到怯意的,两回的梦里我都拉了同村的一女伴作陪。记得第一回的梦里我的那位女伴是不乐意的,于是我的梦也很快便终止了;而第二回的梦,我的女伴竟同意了,于是我们很快渡了河,来到百良表哥老家所在的蒋埠镇。
  在梦里我依然不记得百良表哥家的具体位置。但在梦里我依然记得我们早已不再走往的百良表哥一大家族的人都在这个镇上。我找到进入镇上入口处的一位表伯的家,我向那位表伯说明来意,他便热心地领我去百良的家见他。事实上我根本就不记得,这位只在我概念里的表伯实际是什么样子。可是因为于我无关重要,在梦里除了百良,其他人可以随意是什么样子!
  很快就来到了百良表哥的家。原先的百良家本是平房,到了梦里忽然成了两层的小洋房——也许这样的一处建筑只是为着让我不能上得楼去直接面见他?热心的表伯上楼去了,我站在楼下,焦急而故作耐心地等待着。过一会表伯下来了,他告诉我说百良就在楼上,正准备起床。
  我等了一会,出来一个人,但不是百良表哥,是百良表哥的孩子。想想,百良表哥的孩子现在应该都快高考了吧?也许是因为梦里不再需要的人物,那个男孩出来,便和我的那位女伴一起消失了!过一会,表伯又帮我上去催,然后下来时劝我耐心再等等,说是百良就在楼上。然后又出来一个人,居然又不是百良,是百良表哥的又一个孩子。过一会又出来一个人,天啊,居然都不是百良!现在想来真觉荒诞得可以,百良表哥怎么会还住在老家,又哪来那么多孩子呢。
  百良表哥迟迟没有从楼上下来。我感觉到自己几乎快从睡梦中醒来了。可是热心的表伯却一直劝着我,让我再耐心等等,说他马上就下来。于是我的睡梦又得以继续。终于,一位我完全认不出面貌的男子从楼上缓缓走下来了,他走到我身边,在我还来不及向他解释我就是他早年河对岸那位小表妹的时候,他用了十分不屑和不耐烦的神情,加之百分粗暴的嗓音,对我说:“你找谁啊?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梦终于在这个时候断了。细想想,梦里的场景怎么可能那样发生呢?孩时记忆里讲起话来那样轻声慢语的百良表哥,孩时记忆里那样善良宽宏、那样仁爱厚道的百良表哥,怎么可能那样粗暴地对待我呢?
  今年的清明,我们在蒋埠镇逗留购祭品的时候,其中的一位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的亲戚认出了母亲,然后和母亲说了一会话。我插了句嘴说,百良回来了吗?他还好吗?她笑着感叹说,你还记得百良啊?他没回家呢。然后她指给我看,就在不远处的街道边,百良的母亲正蹲在那里,售卖一种可以用来制作清明果的鼠鞠草。
  我循着这位亲戚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百良的母亲。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她的家里。那时我还记得百良家的路。百良快要结婚,家人让我备了一份薄礼送去百良家。百良母亲劝我下周末来参加百良的婚礼。可我以学习太忙为由没有答应。二十年过去了,岁月的风霜给这位老人的脸上镌刻下深深的皱纹。我只能依稀记起她曾经的容颜。而百良的面影,从这位母亲身上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因着我母亲和身旁这位亲戚的说话声,不远处的百良母亲已看见一直朝她观望的我了,那善良的面孔里藏着些许疑惑的神情。我有些犹豫,要不要走上前去和她打声招呼,然后去向她问问百良表哥的近况。可我怕唐突,心下竟又生起无限怯意,脚掌似被钉在原地一样没法挪动!为赶渡船,最后终于竟只在犹豫中和百良母亲没一声招呼便仓促离开!
  我想象过许多回,想象假若与百良表哥相见时的情景。二十年光阴的磨砺,肯定会让我们都认不出彼此了。百良表哥也许会感叹着说,都长这么大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孩呢。我想象我和百良表哥互留了联系方式,然后我们一起找个时间小聚,泛泛地聊着彼此这些年的现状;然后我把十年前写的那篇《百良表哥》的文章发给他看,我想象百良表哥看完后欣然一笑,说,你的记忆挺好啊,过去这么多年的事都记得,我都想不起来了!
  然后,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只在节假日里互发短信道声问候的话语;然后我们的联系渐渐越来越淡,最后终于维系彼此的只是很长时间不再拨打的手机号。
  我想象过很多种,种种都逃不掉这样相同的结果。与其如此,那不如就让百良表哥沉淀在我多年未曾谋面的记忆中吧。别去惊动它,孩时的那份记忆太完美,今后无论任何一种可能的相见都不能给它续添上貂尾。也许等到有一天我们都完全地老了,我作为亲友去拜会百良表哥最后一面的时候,可能来告诉他,多少年里,有一份记忆从来都在心里,未染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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