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华表弟

何美鸿
2012-11-24 17:31 分类:记事  阅读:809  作者文集

   在报上读到一个和表弟建华相同的人名,忽然想起来,自己未见建华表弟已是许多年。
  一直不大喜欢建华表弟。要放在若干年前,说不大喜欢,算是很轻的口吻了。实则以前我还真有点儿讨厌他——这会我来认真思索讨厌他的源头,不禁令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时间竟要回溯到我们还很小的时候。
  不喜欢建华表弟的原因挺简单,他太喜欢吹嘘。有一种人,能把吹嘘吹到一种极致,一种境界,最后演变成了童话或神话。那是舌灿莲花的才子所拥有的能力。可是建华远不是。他喜欢吹,但伎俩一点也不高级,并不能把死的吹成活的,把次的吹成好的。他的吹嘘一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是浮夸和谎话。别人骂他,他便傻乎乎地嬉笑。我总觉得他的嬉笑里显得那么地恬不知羞。他的给人太不实诚的印象仿佛生发了多诺米骨牌效应一样烙印在许多甚至和他接触不多的亲戚的感觉之中。母亲是从来就不太喜欢他的;祖母也极少说上他多少好话的;二姑——建华表弟的母亲提到他,总是一副责怪的口吻说:“这个天煞的!”偶尔我在二姑家做客时,更常常听到表姐高分贝的嗓音叫喊着:“去死你个建华,又把我的东西给弄哪去了!”亲友提到他,总拿他和老实沉默的表哥建国相比较,相比较的结果建华表弟的那些缺点便更显得突兀。若是二姑或姑父拿他和表哥比较起来,则结果建华表弟很可能讨得一顿不轻不重的当面训斥了。
  建华表弟眼睛大,鼻子大,脑袋更大。因为觉得他笨,讨人嫌,亲友们常拿了建华表弟的大脑袋开涮,说是他过了世的曾爷爷的祖坟修得太大了,故“发”到后代的这个建华身上脑袋也生得那么大。可是他一点不以为然,反倒因为他的大脑袋颇感自得:他说脑袋大意味着脑髓多,脑髓多意味着人更聪明。而在我们看来,好吹嘘的人总是这么地没自知之明。
  建华表弟小我不到三个月。有时我会因这不到三个月的差距有了卖大的资格成为表姐而沾沾自喜,有时却也因这三个月的差距被他喊为表姐仿佛老了一岁似的特感吃亏。小时候建华表弟总是喜欢上我们家来做客。他有时心情好起来就一口一声“表姐”地喊我,有时受了我的奚落不高兴就对我直呼其名。几乎每个月建华都要抽上一个周末来我们家一趟。他家和我们家仅隔着一条河。每次总是周六中午兴冲冲地来,周日下午时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兴冲冲”在二姑那里有极详细地解说——“这个建华啊,不晓得有多喜欢去外婆家,星期六上午上完课,我在屋里还只刚听到学校下课铃响,他就一个箭步冲回家来了,把书包往桌上‘腾嗵’一撂,跟我匆匆说了句‘我去外婆家啊’,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跳起脚就往外跑了……有一回他出了门又满头大汗跑回来,原来是忘了带渡河的零钱了……”
  有时候我会不大喜欢建华表弟上我们家来,但听到这些话后便觉得有点对不住他。我说不喜欢建华表弟上我们家,并不是从来都如此的。起先我也是很欢迎他的,因为家里多了一个玩伴,而他的好吹嘘于我们实际是并无多少害处的。可是后来我渐渐发觉,原本我和弟弟两人相处得好好的,却因为了他的加入,弟弟便在无形中被他笼络了过去,我被他们两个一起给生生疏离了。现在想来,当初建华表弟到我们家来做客,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想看望外婆,也并不是因为只单纯想和弟弟一起玩耍,他喜欢的是在他的外婆家里可以和我和弟弟三人一块玩耍,又可以带点恶作剧地间接地将我排斥开来的这样一种随意。
  建华表弟每次周日下午离去时都有些恋恋不舍。可是,当我看到祖母有时给他一块零钱渡河,尤其是祖母经常拿蛇皮袋量上十多斤大米让他背回家去,而他脸上充满欢天喜地的表情离开的时候,我便用了世俗的成人的眼光来看他,觉得他之前多么的恋恋不舍都被这一块零花钱和十多斤大米给出卖了,以致后来我甚至常常荒唐地怀疑起他来我们家做客的动机。
  建华表弟家境一直不太好。虽然是住在繁华热闹的小镇上,却算是“穷在闹市无人问”的那种。因为祖母感慨过“二姑家里贫困得待不起客”之类的话,我和弟弟极少有机会去二姑家做客。偶尔去上一回,建华表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又和我们卖弄起他吹嘘说大话的本领。当然他那种表现出来的兴奋会因弟弟的到来更显得热烈,于我则略显得矜持。他并不知道我和弟弟喜欢上姑姑做客的更大原因,却是为大街上那人来人往的热闹气氛所吸引。
  后来我转到建华表弟所在的那个镇上念初三,建华表弟和我同级不同班。那个时候他经常在课后闲暇时写小说玩。小说内容都是些空洞的人物对话,只看得见主人公的两片嘴唇在不停地一上一下。我讥讽说“文如其人”到他这里一点不假。建华表弟并不恼我,只是一贯地保持他的嬉笑作风。他的嬉笑在我眼里依然显得那么地恬不知羞。而这时候建华表弟的吹嘘也到了他自认为的某种境界了:班上居然好些女孩子喜欢他。其实也不奇怪的,女孩子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建华表弟实则发挥了他善于吹嘘又投人所好的特长。当然,身为班长的他和班上其他男生也相处得不错。我有一次下课没等语文老师布置完作业就提前开溜了,后来被罚抄三十遍课文,是他发动班上十几号男女同学于晚自习期间集体替我抄完的——这居然成了我记得的他为我做过的唯一的“好事”。
  或许是受不了学习的压力,建华表弟高中时念了不到两学期就辍学了。他后来的情况我也一无所知。高三毕业那年,我把一大堆整理出来的语文资料暂放在离校不远的小姑家里,可是到后来那些资料全不翼而飞了。小姑告诉我是建华给拿去了。我感到非常不快,心想这么爱学习当初干嘛要辍学。恰巧不久我便见着了一次他,得知他根本没有保存我的东西,便狠狠把他责骂了一番。那是我记忆中对建华表弟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次发怒。他低头嬉笑,怯声地说着“对不起”。只是这回他的嬉笑里我已觉察不到他的恬不知羞,而是真的感觉到抱愧了。——过后想起来,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的,孩时我们到彼此家中做客时,不经常这样互借资料书籍看来着吗?只不过是他把年少的无所顾忌带到了我们都长大,而长大的我潜意识里早已和他生分罢了!
  再见建华表弟,便是在我多年后的婚礼上了。二姑有事没能来,他来参加了我的婚礼。因为酒店离住所步行只十来分钟,婚宴结束后,喝得有点微醉的建华表弟提出要去看我的婚房。同行的还有小姑等人。我们一起前往老公单位给分配的那套一室居的住所。开始老公挽着我的手走,建华表弟只在边上跟着,满口的酒气说着“表姐今天结婚,我真高兴”之类的话。后来走着走着,他忽然就穿到我和老公的中间,把老公挽着我的手支开了,然后径自就挽住了我的胳膊,一路上嘴里都在含混不清地重复着“我表姐人真好,我今天真高兴”之类的话。我回头问小姑谁把他灌醉了,小姑责怪说:“谁灌了他呀,这建华还真是个呆子,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
  到了住所,我看他醉得差不多了,就问他要不要休息。因为没有多余的床铺,我便让他在我的婚床上躺下了。我有种莫名地预感,这种预感很快在他半个多小时的清醒后发生了。他没能忍住自己,呕了一床,我的新婚的床单,枕巾,被套全被沾上了脏兮兮的呕吐物!小姑慌了,一边担心我会发脾气,一边赶紧把床单被套枕巾撤换下来。好在那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也或许因为他酒醉时说了一路的好话让我感到受用——我甚至一点都没感到生气。
  不久便听说他去了国外打工。这一去就是三年。去的是非洲的一个毫不知名的国家,具体什么地方没有亲戚能说的上来,只说是在什么渔船上帮着人用网捕鱼,条件十分艰苦。我忽然头次觉得建华表弟有点可怜。
  世事总多变幻。建华表弟从国外还没回来的时候,二姑患白血病去世了(此前,二姑父已逝世多年),也没人能联系上他。建华表弟回来时得知这个噩耗,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是个真实的数字。据亲友说哭到第二天的时候,表姐去劝他,他边哭边说,不要来打扰我,等我哭完三天三夜再来。——我听到亲友这样传说,便又带着一贯的成见来看待他,觉得建华表弟对姑姑的哀悼里都有着某点形式上的造作意味:难道非这个数字不足以显示他对亲人离世的悲痛吗?过完三天三夜他就可以不用悲痛了吗?……
  后来只偶尔听到他的消息。要说建华表弟还是真有些能耐,他的在亲友眼里的爱好吹嘘却竟是许多女孩喜欢他的缘由。每年的清明时,他都能换着女友带回老家一起去扫墓。可是我却暗想,依他自身的条件,能有女孩跟着他就不错了,凭什么挑来换去的?有一年清明回老家时,我在公交车上遇见了他,身边又带了个面目清秀的女孩。其时他正在一所高校做着好像什么园林绿化工作,那女孩还在上大学。建华表弟跟那女孩介绍说:“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表姐……”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呢,他的表姐就利用了她的稍大一点的表姐身份,带着教训似的口吻说:“你已老大不小了,可要好好善待她,错过了就再没机会碰上这样好条件的女孩了……”他的头点得像上下不停敲落在腰鼓上的响槌,连声说:“嗯,我会听表姐话的,她将是我最后一个……”接着,他问了我的地址,说:“表姐,哪天我上你那去坐坐好吗?”
  可是他说最后这句话时我并没有及时答应他。我迟疑了一会。建华表弟傻乎乎地又重复了一句说:“表姐,哪天我上你那去坐坐好吗?”她身边的女友立马带笑着骂他说:“你真蠢,你表姐不欢迎你这个笨蛋你还不知道啊!”
  我的确不敢随口答应他,依照对他的了解,我怕我一答应他会常常来我的住所驻足。我怕他会经常地到来而打扰我的生活。他女友这样一说,弄得我想说答应都觉得别扭了。霎时里我感觉非常窘迫,竟不知道如何应答。而或许是旁人对他一贯的成见让他早已炼就出了处变不惊的心态,建华表弟仿佛毫不介意似的仍一副嬉笑的面孔对了我!
  我在家等了有些日子,却终于没有等到建华表弟上我住处来。我开始感到不安,并且这种不安曾于短时期里在我的心头加剧——是的,到长大后这么多年,当反观那些走过的岁月,我仿佛才忽然明白,原来,在建华表弟面前,我从来都很表现得很自私。我一直带着和其他众多亲友默认的某种成见来看待他,且一直有意无意地放大着他的缺点。却不知我因着建华表弟的某一处的缺点,而无形中处处彰显出自己的自私、虚伪和冷漠。
  建华表弟后来和那位女大学生结婚了。却不知道这么些年来,他一直过得都好么?

  • 覃可

    评论于:2012-11-24 22:06:30

          岁月会冲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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