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何美鸿
2012-11-27 09:44 分类:记事  阅读:1366  作者文集

        待到多年后回过头来凝望,我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把一段美好的情愫附会在了“爱”这个词上。
  ——题记
  
  那已是非常遥远的过往了。有时,独自呆坐在自家的阳台上,静静地望着铅灰色的都市的天空,遥想起故乡的一草一木,我会疑心起那段年月,那个人,是否真的曾在生命里出现过。
  阿城,一个已不再熟悉却大概一生都不会来忘怀的名字,一个紧紧裹缚在童年记忆的内核却未能随着青春一起成长的名字。要打捞起与阿城一起走过的生命中最初的麟角,现在,我还得仔细来回味。
  忘记了阿城家是什么时候搬过来和我家做邻居的了。或者在我开始学会记忆的时候,阿城就已出现了?这个并不显得多重要,至为重要的是阿城让我的生命里早早便领悟到“喜欢”这个词的深层诠释。——是的,在属于孩子的世界里,我最盼望的,莫过于能和阿城一起玩耍了。有阿城参加的游戏总是充满着特别的情趣。不止是我,那时的阿城其实是许多同龄孩子钦慕的对象。不仅因为他英俊,勇武,在孩子中间有着一呼百诺的气概,而且因为他家世代为医救死扶伤在村里所确立的威望。阿城的身上总是透散着一股鲜活的生命气息。每每听收音机里的童话故事,白雪公主与白马王子历尽了怎样重重的艰难与险阻,经受了怎样重重的磨折与考验,然后终于和美地结合到了一起,我就常常假想着阿城身披斗篷,腰佩宝剑,骑着骏马一路急驰的样子。然后我不小心掉进了一个猎人设下的陷阱,满怀焦虑又满怀信心地等着阿城来救我。在我的梦想童话世界里,阿城永远以英雄的身份出现着。
  记忆之门一旦开启,幕幕往事便宛如流水静静地淌过心河。生命里的每一个季节,我都可以找到与阿城相处的点滴的记忆。故乡的一草一泥,一瓦一石,无不是我与阿城童年相处过的见证!我记得秋季来临的时候,我曾和他一起为他当医生的父亲从屋后黄叶尚未完全凋落的树上找寻可以入药的蝉蜕;冬季来临的时候,我曾看着他拣起小石子在结冰的塘面上打着旋溜出老远;春季来临的时候,我曾在老木屋后那棵苦楝树下仰头看他攀上老高的树梢掏下巢内的鸟蛋;夏季来临的时候,我曾站在岸边,看他从高高的枧闸边变换着各种姿势,跳入深不可测的潭水中潜游老半天,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抹去脸上的水迹朝我调皮地笑……
  所有身心康健的孩子童年都是单纯烂漫、浸润着花香的。阿城和我都未错过这幸运的福祉。我愿意相信,我孩时最初的记忆是始于阿城的;我更愿意相信,因着阿城的存在,我的童年才拥有了更多的美丽与宁馨。
  关于童年的记忆总是那么地深长。关于童年阿城的记忆总是那么地丰盛。但他是匹不驯的野马,在我想要找寻他的时候,总是不知道又去了村里哪个角落,和其他小伙伴们是不是玩起了过家家或捉迷藏之类的游戏。那些几乎每天都要重复玩耍,每次总是大张旗鼓地开始,却最多不过两三个小时便草草收场的游戏里,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我曾做过阿城的新娘——那个游戏之后,我竟一度荒唐地以为自己长大后定要嫁给阿城。
  都已回忆不起来了——太多的过往、太多曾相处过的点滴都遽如浮光掠影,在我或许也在阿城彼此都只是孩子身份的时候,就如隔夜的梦一样稀释在流逝的光阴里了。
  可有场游戏大概今生都不会来忘记的。尽管我不能断定长大后的阿城是否同样萦记着——不知道是从哪天起,我和阿城开始了互递字条的游戏。那是仅存在于我和阿城两人之间的游戏,那是在当时的懵懂年少就已然明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游戏。在距离身体发育成熟还有很长很长时间的年岁里我们却早早发育了“爱情”。
  ——记得那是个阳光特别明媚灿烂的日子。也许初夏已至,也许还只在暮春?屋前的庭院里晒着陈年的谷子,屋后熟透了的桑葚落满了一地。布谷鸟的叫声在屋后的不知哪棵桑树抑或苦楝树的枝头传来。阿城躲在我家屋后园的那棵苦楝树的后边,将写好的纸条一张跟着一张卷成细条或折成菱角,远远地向后门口扔过来。
  纸条就扔在后房门槛的边缘。我蹲下身伸手拣起来,然后将纸条轻轻地展开。阿城的纸条里是之前就已重复了许多遍的提问——“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要不就是“你是不是最最喜欢我?”再就是在纸条上列出一长串的男生名单,然后说:“在这些人当中,你最最喜欢谁?”我一遍遍地回递纸条过去解释着: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最最喜欢你。然而阿城还不餍足,在我发尽了百般誓愿后,又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我正欲弯腰拣起来,忽听到祖母在堂屋里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一边高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向阿城努嘴示意他避开。
  然而阿城仿佛不明白似的,仍旧只躲在苦楝树的后边。祖母的脚步已踏进后房了。我连忙站直了身子,慌乱中用脚将那纸条只踩住了一半,迎着祖母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这呢。”幸亏祖母并未看出破绽,并未走到后门口来看见正在屋后的阿城——而更令我放下心来的是,祖母并不识几个字。
  “我以为你出去玩了呢。躲在后屋干啥?”祖母说,“过来,帮我把筛子拿到晒谷场上去。”于是我跟着祖母去了屋前的晒谷场。然而我放不下那张纸条,放了筛子瞅个空背了祖母又转到后房门口来。那张纸条却和阿城一齐不见了!我料是阿城把那纸条拣走了,心下揣测着,阿城在那张纸条上又写了些什么呢?……
  时序暌隔愈久,对往事具体年月的记忆便愈模糊。我已无法确切地记清第一次写给阿城纸条缘于哪一天了。大概还未满十一岁吧,其时正上小学四年级,我已在纸条上为阿城写下了幼稚的“爱情诗”——
  爱情像闪烁的星星,
  爱情像跳动的火焰,
  爱情像盛开的鲜花,
  ……
  ——如果那也算是爱,那便是我生命里对爱情的最早诠释;如果那也算是爱,那我的初恋便始于懵懂无知的未满十岁的童年。——然而,我的内心总被一种无端的恐惧和忧惴笼罩着,我莫名地害怕,怕老师知道,怕同学知道,更怕家长知道。我把这种忧惧暗示给他,阿城却似浑然不觉地,除了上课的时间,除了用餐的时间,除了晚上休息的时间,他的身影总是闪在我家的屋后园,晃在我家的庭院前;他的纸条总是无节制无休止地铺天盖地而来,席卷我所有独处的时间与空间,那些快让我无力招架的纸条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射进我的胸膛,穿透我的脊梁,最终刺痛了我的心房。
  随着记忆的加深,思绪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了。我记起了那次期中考试,我的名次在班上仅列第二时,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写最后的纸条给阿城。
  那天下午,最后一堂是自习课,在教室里的课桌前,我偷偷地写下了长长的三页白纸,比我曾写过的最长的作文还要长。它大概可算作我生平的第一封信吧?我一边写的时候还一边偷瞅着坐在教室另一组的阿城,他全然没留心到我将要传递给他最后的信息!我不能确切地记清其间的内容了,只依稀记得在纸上告诉阿城,以后不要再给我递纸条了,只要彼此心领神会;而且我还指出了阿城的许多缺点让他去改正:比如他成绩的平平,比如他性情的孤傲……
  写完后,我有些犹豫。阿城会怎样想呢?阿城会误以为我不喜欢他了吗?让我还感到后怕的是这最后一次给阿城的纸条会终于被老师或同学发现,那我这个尖子生的荣誉将一扫而光。
  最后我还是小心地把这封“信”折叠成一只小纸船。——阿城会用纸折成许多种的模型:飞机、坦克、篷船……而我只会用纸叠出一只船,一只无篷、无帆亦无桨的小纸船。
  以往每次传递的纸条都是即写即看即毁,然而此刻,纸船叠好后,我却没能找到机会在趁人不备时递给阿城。
  磨蹭到了傍晚时分,我仍不敢回家。阿城是早走了,他并不知道有只较平日的纸条分量重得多的纸船在我的书包里让我心也变得沉沉。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了。班上的值日生最后也打扫完了教室离去了。尘灰透过开着的玻璃窗扬在了教室廊道上。
  学校里空荡荡的,最后我只好怏怏地回家。走在回家的那条林荫小路上,心一直悬系着那只小纸船。夕阳的余晖透过路边的苦楝树枝叶的罅隙洒在我的脸上,让我原本有些微涨的脸更觉得灼热。有只雀子不知在哪棵枝头啼得正欢,仿佛它早已窥知了我的秘密,啼叫里也带着揶揄。几家的屋顶已袅袅升起了炊烟。天色已晚了……不知为什么,那刻,一切与阿城有过的交往都仿佛成了委卸不掉的罪证。而最后的罪证——那只沉沉的小纸船,还在我的书包里鼓捣着我。
  躲过了师生的目光,回到家我得继续担着心,生怕被母亲发现。我想将小纸船藏过地方。——可是藏在哪儿好呢?我一边假装掏出大堆作业本一边想着。其实那天作业早在学校就做完了。祖母看见我掏出书本,重复着她几乎每天都要重复的那句话说:“这么晚还做作业啊,鸡都上埘了!看明个不得近视眼才邪怪哩!”我只好把作业本重新塞回书包。脑子里继续想着:藏在哪好呢?书包里是断不可的,如果母亲忽然检查起我的作业来呢?虽然她平时从不查看。——抽屉里?更不行,万一被发现了呢?
  我正想着,阿城的母亲催阿城吃晚饭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几乎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听见阿城的母亲站在檐下唤着儿子的名字,却总听不到阿城的回应。我站在大门口朝暮色四合的屋外环顾了一遍,确信阿城并没有偷偷到我家的窗前或屋后来,心下想着:这么晚了,阿城又跑去了哪里呢?
  想不出更周全的办法,我只好暂且把纸船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临到晚饭前,我的手还插在口袋内紧攥着不敢伸出来。万一不小心掉出来了呢?虽然这封信的外观仅只是一只小纸船。
  本来每次晚饭后我都会早早上床,可这次我故意磨磨蹭蹭。因为一睡觉我便得脱掉那件上衣——如果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呢?……经不住母亲再三催促,我只得上床了。衣服就搭在床沿边,可母亲却在灯下缝起了衣裳!我的心仿似有头鹿在撞,幸亏这件藏着巨大秘密的衣服没有破损,没有掉一粒扣子。于是我强睁着迷离的睡眼看母亲在灯下咬着针线。好几次我见她立起身,以为她要休息了,岂知她复又坐下,似乎那些衣服永远也缝不完!我起疑心母亲是不是早瞧见了那只纸船?我困倦已极,母亲却忽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吓得我睡意全消。幸好,她只说了声:“还没睡着吗?”
  不知什么时候我终于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用手去摸我的上衣口袋。那只纸船硬硬的还在。起了床吃过早餐我早早地背了书包就往学校跑。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伸手往衣袋内掏去,纸船不翼而飞了!书包里重新找了一遍,也不在。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涨了起来,它居然真的丢了!我赶紧回头去找。在路边的一拐弯处,纸船正静静地躺在地上。我连忙捡起来,侥幸它没有丢在家里。
  我重新踱回到通往学校的这条阿城也必经的路上。时间尚早,料阿城不会比我来得更早。于是我放慢脚步,等着阿城从旁边经过。
  远远地,阿城从后面走过来了。他走路时总爱将书包举在肩上,仿佛课本插图中董存瑞举着炸药包。
  我停下来,阿城已跟上来了。不巧的是在他身后低我们一年级的女生燕儿也走了过来,看见了我,就说:“怎么不走了呀?”说着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在我犹豫不决时,阿城已走到了我的身边并且很快越到了我的前面。怎么办呢?情急之下我脱口喊道:“阿城!”
  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听见。我却镇定些了,又重复了一句:“阿城!”
  阿城回过头来。
  我把挽着我的燕儿的手轻轻移开,然后把那只快被我捏出汗的纸船掏出来向他扔了过去!
  纸船扔在了阿城的脚边。阿城、我,还有身旁的燕儿,六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那只纸船。
  仿佛又过了老半天,阿城看看我,又看看燕儿,不敢弯下腰去。
  比我低一年级的燕儿是很好唬弄过去的。我于是大声说:“阿城,快拣起来呀!那道题的答案全在上面写着呢。”
  阿城又犹豫了一会,飞快地拣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在身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一整天老师的讲课我全没能听进去,一整天都不敢多用目光在阿城身上停驻。忐忑、惶惴、紧张、焦虑……数日以来的那些负面情绪最后一次像并发症一样笼着我年仅十岁的心。
  我决然没想到,那天收到我最后的纸条之后阿城竟与我形同陌路!他没有再写纸条给我,也没有给过我任何神情或目光的暗示。偶尔与他迎面而过,看他对我的表情,冷漠得仿佛与我从来就不认识!
  我一度有些懊悔。尤其感觉到阿城明显地疏离我、逃避我时。然而想起他无节制的纸条,想起老师、家长、同学均被蒙在鼓里而终有一天可能察觉的一切,我又不免后怕、愧怍,不免又为自己的果决感到庆幸——尽管后来,阿城一直都有意无意地逃避着我:逃避着与我不经意间的眼神的相遇,逃避着与我可能的任何一次搭话,逃避着与我哪怕偶然的一次擦肩——这种逃避一直延续到我们上完整个初中,直至阿城家永久搬离了故乡。
  
  在后来许多年的漫长岁月中,年少阅历的局限让我长时期地权衡着与阿城的情感得失,并且长时期地为那段过往、为之后阿城长久的疏离和逃避无法释然甚至背负着心的重荷。但待到多年后回过头来凝望,我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把一段美好的情愫附会在了“爱”这个词上。待到多年后,我终于能试着在心底宽容甚至接纳那段懵懂的畴昔,并学会以成人的眼光给年少的自己,给那段岁月来重新定义:长大以后,年少时的那些行为,在我的生命词典里被解释成一场无真正意义的游戏,被渲染成一种原始爱的图腾——一切的果与因,都源自单纯率真的天性。我也终于逐渐颖悟,我和阿城的故事在我们孩时纸条传递的中断就是最好的结束——时光在不停地流转,不停地更迭,成长的岁月不可能把什么都原原本本地跟着带到将来。
  此刻,我更愿意来相信,那段如昙花般暂短的纸条岁月是我童年里最美的秘密。有一个名叫阿城的男孩,和我一起为着一段青葱的过往曾经守口如瓶。尽管那没有粘附一粒尘埃的情感终究抵不过逝水流光的磨洗,在我们未完全走向长大之前,就已如羚羊挂角,无踪可觅。
  时序去如流矢,人生宛似飞蓬。到而今,阿城只剩一个仍在不断淡远但永远不会淡出的记忆。我会偶尔想起但早已不再想念阿城。阿城甚至已渐渐地成为一个抽象的符号,一种印证我童年美好的象征。也许哪一天我们会重逢,也许我们会不经意想起各自年少时的那份初心。但舍此,阿城于我长大后的岁月已不需要也无从再平添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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