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曾一起走过

何美鸿
2012-12-04 09:56 分类:记事  阅读:1342  作者文集
  说起我与絮华的交往,不知为什么常觉得有些尴尬。“朋友”这个词,也许在我与絮华的心里,早在我们的高中时代就彼此定位在了“普通”的涵义上。
  记得第一次见到絮华,是在刚念初三时。在去镇上姑姑家的路上,我看见她正站在她家的阳台上,朝我正走着的大街上眺望着什么。样子很脱俗,也很高傲,高傲到可以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却又让人过目不忘——这是她给我的首次印象。我没想到会在不几日后的同一个教室里见到她。我们成了同班同学,理所当然地有了交往。
  这交往是她主动的。也是在期中考试我的成绩浮出水面之后的某一天。我本从姑姑家出来,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她硬拉了我去另一同学家里逛逛。结果当我们回到教室时第一遍预备铃早响过了。
  老实说,我一时很难排摒她在我脑海中形成的高傲的思维定势。她的高傲让我对她产生了某些偏见,总觉她是那种难于相处的人。我的偏见在我与絮华逐渐交往的过程中逐渐地有了改变。有一次我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在宿舍休息。她竟特地旷了半上午的课来宿舍陪我。然而,当我尝试着与她深交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始疏远我。我能猜到的原因只有那次班上选拔人员参加数学竞赛,她没有被选上,情绪比较低落。那次班上参选竞赛的同学有好几位,却不知何故她只对我表现出冷淡与疏远。尔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又对我亲近起来。后来又这样反复了很多回,不知名的缘故,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我与她的交情都在被她牵着走,让我对她永远猜不透而永远想猜透。
  其实我们真正的交好是在中考前的那个月。她频繁地邀我去她家住宿,然后熄灯卧在床上,一聊就到大半夜。而那时谁对我好,我就会掏心掏肺什么都和盘托出。现在想来,比我小一些的絮华却显得城府多了,她的话总是藏一半露一半地吊着我胃口。
  絮华的未能升上重点高中出乎所有老师和同学的意料。暑假里我找过她好几回,以为能奉上一点真诚的安慰的,但她只是支撑着依然高傲的姿态给我。到最后,她终于不愿再见我。
  记得那是夏天里最为炎热的时候,我专程走了几里路赶去镇上。到了她家楼下,恰好望见她的一个邻居女孩正在她家阳台上,我便对那女孩说:“絮华在吗?”其实我料定絮华一定在屋里的,我只是出于礼貌让那女孩进去通报一声。
  那女孩笑了笑,转身朝絮华的房间走去,过一会就出来了,冲我神秘地笑着说:“她不在。”
  这个回答很让我感到意外。若絮华不在屋里,那女孩又在她家阳台上干什么呢?而且干吗还要进屋一趟再出来告诉我不在呢?我想想,絮华是躲在里面不愿见我了。
  絮华终究只上了普高。再见絮华是国庆前夕从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我有意绕道从她家门口经过,在犹豫着要不要向她家人打探她的时候,她却出现在了阳台上,很兴奋地笑着喊我。我明显看出来她的情绪很不错的。在把我引进她的房间后,絮华便用先前高兴起来说话时的那种飞快语速讲述起她在那所普通高中的情况:她告诉我说她刚参加完了百米赛跑和四百米接力赛,提前溜回了家;她说她被选为了校广播站播音员,然后一个劲问我有没有在学校担任什么班干……
  她热烈地喋喋不休着,她的恢复起来的踌躇意志让我感到自己竟像处在了一种弱势中,甚至在须臾间恨自己也不如上个普通高中。其实起初在重点高中的诸多不适,让我常常想念起她的。我没法教自己感染上她的对于校园生活的那种热情。她的热烈的谈论只平添了我隐隐的妒意。我才明白先前指望着要给她以慰安的那个我有些虚伪了。絮华与我原都是个性要强非常独立的两个,谁都不愿向对方裎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两厢的弱点受到对方强势的碰触而所作的逃避,大概是我终于能给先前与絮华时聚时合的原因的最切合解释。
  元旦时,校园里流行互送贺卡。我想起絮华,我想象她的世界里大概是一片精彩,全然不记得我了。我犹豫着,从我收藏的贺卡中未加选择地随意抽取了一张,写上些雷同的、毫无新意的祝语寄给了她。
  过后我就把这事给忘了。但一周后我便收到了絮华的一封来信。信里还夹寄了一张卡片,那张卡片显然是经她精心挑选过的,画面的精美权且不说,那赫然的几行印刷字体让我感动不已——“一生的等待,一生的执著,只为一个有缘的知音。”背面是絮华娟秀的笔迹:“你好吗?你不要把我忘却,因为我视你为永远的知己,会永远把你来想念,把你来挂牵!”
  这是絮华的心声?那刻我似阅读情书一样的激动心情迫不及待地将信展开来——
  鸿:
  你好吗?我好想你!
  你在那里生活学习得好吗?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常想起我们一起在芜中的日子,想起每次与你的分分合合,聪明而富才气的你曾让我充满依恋,但总因这样那样的缘由让我故意躲避着你,因为我太要强!……现在我想起来好懊悔!……我在这里并不快乐,你知道吗,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盼着你的来信,结果却总是失望……
  
  我几乎是一口气把絮华的信读完的。伴随着来信的阅读,深深的懊悔之情跟着充盈在我心里。自上次相见,我总以为她会生活得很快乐,更以为她根本忘我在先的。——她在信的末尾特别问到寒假期间我去不去姑姑家,她说她要见我,“有大事求教”。
  无数个疑问悬在我的脑海里。她的生命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了?为何信里充满了哀怨伤感?我想回封信给她,但怕来不及,于是只有巴望着寒假的快点到来。
  放假第一天我就去了絮华家。她家大厅很多人在,但待问起,其中一个回答说:“她还没放假。”
  其实那次我并不抱希望她在家,但听到这样的回答还是有些淡淡的失望。我让她家人转告我还会来找她。
  一整个寒假我都陷在对絮华的担忧里。我总以为年关时她肯定会在家的。腊月二八我们家过第一个大年的日子,我冒着寒风的凛冽又去了镇上。但到了她家门口问及她的家人,竟又告诉我说不在,并且肯定的语气说今天不会回来!这个回答令我很是意外,甚至刹那间我的脑海里闪过絮华是否又不愿见我的疑念。但想起她给我的那封深挚恳切的信,实在让我不忍去猜疑。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立时笼罩在我心里。我不便在这大过年的时候到姑姑家再住上一宿的,即使到次日也不一定就能见到絮华。她家人并不能确切答复我她何时回来。我只好带着这强烈的失落感返回家去,不想回家的路上偏又下起了稀疏的雨,这雨便更平添了我心内的莫名惆怅。我心下明白,这个寒假是无法再见到她了。
  开学返校后我就给她写了封长信,在信里我开诚布公地袒露了对我与她之间交往有过的一些看法。我盼了很长一段日子,但终究没有收到回音。一个月前絮华曾急切地想要让我为之解开的心结,那么牢固地占据了我一整个寒假的意绪,却在来年明媚的春季里,终将于我成为永恒的秘密了。——她的情绪恰如骤落的雨,却只在霎时又若吹得了无踪影的风。
  再次见到絮华是在高二开学那天。先前就有同学告诉我说絮华要转学到这里来,起初我不以为意,却在当天的傍晚,絮华就找到我的宿舍里来了。我们目光对视的刹那,后来有看见的同学比喻说,就像一对恋人的重逢一样。
  近一年的未见,我似有很多话想跟絮华说。宿舍里太嘈杂,于是我们来到学校的篮球场上。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直到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与絮华中途没有经过一整年分开的读书生涯的阻隔,还以为我有能够与她像念初中在她家留宿时一样的畅谈到夜半的无拘无束。我对她未有任何设防地,把自己一年来经过的是是非非毫无保留地抖露。然而,在我想要解开她曾经留给我的那封信中的谜团的时候,她却一直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最后她完全否认说过有事找我!
  现在想来,像絮华那样风情的女生,生命里出现过不便语人的是非在所难免的;也许时过境迁后,她已不想再向任何人提起,但在当年她最终矢口否认的那刻,我的心忽然感觉很受伤,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那段时间那样地为她牵念,换来的却只是那刻她对我那份牵念的毫不在意!
  一股莫名的怨愤情绪刹那间在我心底涌了出来。当絮华在淡淡的星光下与我道别的那刻,我同时在心里将絮华划出了那道友谊的界限。
  高二文理分科,我和絮华都报了文科。我记得那天分完班之后的课间,絮华特地叫住我,重复了好几遍说:“你怎么也读文科?你数理化都不错的,我真觉得你应该读理科比较适合。”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心想那都是几时候的事情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絮华的此番劝告里还暗含着另一层意义的:她不想和我同班,避免来与我竞争,就像其实我也不想和她同班,避免与她来竞争一样。我才知道,我们在初中时彼此的暗自较量并没有因为一年的分开而抹掉的。
  也许絮华注定是被人评头品足的人物,女生宿舍里关于她的谈论多了起来,不知道是她一贯的傲气让她们觉得不顺眼,还是她一来重点高中就有男生追她给她们潜意识里造成的威胁,她们对她的品评中总是不时地加以贬抑之词。
  这个时候我只保持了沉默,我不曾想过要为絮华辩驳什么,甚至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她曾同学。
  但也许是初来乍到,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感觉出絮华起初却是有意地要让周边老师同学知道,知道我和她不仅是同学,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然而我疏远冷淡了她,我已不想再让我与她的交情被她牵着走。
  她没有跟我分在一组,她也不用住校,接下来我们的交道于是仅剩了在走廊上在课间时的偶尔招呼而已。
  絮华是聪明的女孩,很快她就在班上主持的一场辩论赛中被班主任注意到了。我能清楚地记得,絮华是继前面四名男生之后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女生。当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着实令许多人感到意外的。她的勇气的确可嘉,可许多同学都对她在演讲中的某些言论颇有微词。她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一天要她去做牛做马做掏粪工她也愿意的。这样的高调从性情高傲的絮华口里说出来未免太有些虚了。可不管怎样,她却达到了让班主任注意并赏识的目的。
  很快地,絮华便被任命为班上的团支书。而关于她的各种传闻也更多了起来——宿舍一位好事的女生公然宣称絮华在普高时曾与一男生同居过的。我吓了一大跳,不油然便回忆起絮华先前写给我的那封充满失意迷茫的信。也许没有什么事是空穴来风,但“众口铄金”,难保会被人以讹传讹。而我无法也无精力去穷究关于那个传闻的真假。
  絮华刚来班上占尽了风头,成绩却在倒数,然而到高二下学期,她却因参加数学课外补习而跟着将其他科目成绩一起慢慢提升上来了。——整个高中,我把自己几乎锻造成了一问题少女;而后来的絮华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完全沉迷在书本中了。
  高三元旦的时候,絮华留了张贺年卡在我的课桌底下,上面题着:“曾经的知己,曾经的欢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陌生……”这张卡片并没有带给我如先前的枨触。我只给她回了封短信,只是浅尝辄止地说了些过后我都记不起说了些什么的话。因为我知道,凭这一小小卡片,无从让我们的友谊再修复。
  很快就走过了整个高中。高考结束那天在半路里偶遇絮华。她把我带她家里玩了一会,我看到她的桌上、床上到处是厚厚的复习资料。我有些赧然。考试结果她考了比班上大多女孩都高的分数。她也学了旅游专业,我不小心又与她同行。最后的一次遇见是在市内一家星级酒店。我很快跳入了婚姻的围墙,她,据说是只和男友同居着,一直未结婚。
  后来,听同学提起她,说她瘦得不成人形,为工作为钱似乎命都可以不要。我不认为絮华是拜金主义者,也许在工作中她才能找到成就感。她一直坚守在旅游行业,据说已做到旅行社副总的位置来了。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她已成功实现了她的目标,而我梦想依旧遥遥。她的竞争对手应早就不再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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