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与司机交谈

何美鸿
2012-12-16 15:17   分类:记事   阅读:177    作者文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好像是从那年春季的某日开始,每天下午五点,或者早几分,或者晚几分,校车都要在十字街那站停下,然后,我便重复每天都要重复的一件事情——走下校车,到这个站台上来准备换乘七路公交车。

  七路公交车的车次很多,但并不总准时在站台边出现。有时候我会遇上好运气刚下校车就乘到公交车,而更多时候,我往往要等上十分钟甚至一刻钟,才见到它缓缓驶向车站。

  正值下班高峰期,在十字街这站等车的人总是很多,每次缓缓驶过来的七路车的车厢里也总是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座位是肯定没有的,有时上车后几乎会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那天上车后我根本挪不动脚步“向后车门靠近”。于是我只站在了司机的旁边。司机很年轻,挡风玻璃的上方就贴着他的照片,还有他的姓名和工号。司机左边的车窗上方,印着一行所有公交车内都司空见惯的醒目标识:请勿与司机交谈。

  我没有预想到却会与这名司机交谈起来。起初我只是随意地看着他开车。那阵子与家人商量着考驾照的事——于是我想看看这名司机开车如何换挡,如何踩离合器——尽管,拿小车的驾照与开公交车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你会开车吗?”这名司机忽然对我说。显然他已注意到我在看他开车。他说话的时候转过脸来瞅了我一眼,旋即又目视着前方。

  “啊,不会。”我说。我抬头看着那行“请勿与司机交谈”的字迹, 想止住后面却又终于说出的话,“嗯,不过,我倒是想学呢。”

  “开车很容易学的。”他说。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侧影,但我感觉出他说这话的样子信心十足。

  接下来,他便围绕着“开车”的话题与我谈论开来。因为是他的专长,谈话过程中更多时候我只是个听众。中途车门开了关,关了开,不断地有人上车,又有人下车。他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手指按在开门键、关门键上时仿若钢琴家弹奏着乐曲般潇洒自如。

  临末他问我:“你在哪儿下车?”

  我告诉他在终点站的前一站。他惊讶地说:“我也住在附近,怎么没见过你?”他破例让我在前门下车,并告诉我说,下次乘坐他的车,给我免票。我笑着答应,然后向他道别。

  约莫过了半个多月,我又一次搭乘到他的车。他向我点头微笑,当我手中捏着硬币靠近投币箱时,他摇头说不用,给我免票——于是在未及细想里我捏着硬币的手便缩了回来。但很快我就开始感觉到不安,感觉车上其他乘客的目光仿佛芒刺一样射向我。尽管心下有些懊悔不该占这样的小便宜,我却最终没能把那枚硬币重新投进去。

  不过我的尴尬很快便在与这位年轻司机的谈话中给转移了。我们谈论的仍是与车有关的话题。他说他三年前大学毕业,学的是财会,但对开车十分感兴趣。毕业后便拿了驾照,开起了公交车。他说他学开车很快,只二十分钟就学会了驾驶。他还告诉我他每天要跑十趟车,每趟间隔只几分钟,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当听说我有从原单位辞职的打算,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也来开大巴,他说他愿意来教我开车。

  在与他谈论的时候,我又留意去看了一下贴在挡风玻璃上方的他的名字。因为眼睛近视,我并没有看清他的名字。后来总算看清了,却至今没能记住。我瞟一眼他左上方的“请勿与司机交谈”,却并不能确切地明白这句禁语有什么意义。

  此后的日子仿佛有一种规律,每隔一个月左右,我总能在十字街的那站搭乘上他的车。有次校车下得慢,眼看着前面的公交车快开了,却见它仍又停着,原来是他在等我。为免受着贪小便宜的心虚,以后的每次我都把钱小心地投进硬币箱里。有时我仍会与他交谈,话题却已从车谈到了房子,谈到了做生意,谈到了网络,甚至谈到了他的女朋友。不过这样的交谈只是蜻蜓点水。有时他会指着他身后恰巧有人起身下车的某个空位,对我说:“去那儿坐吧!”有时我上车后跟他打声招呼便直接挤到后车门口去。

  忘了那是第几回乘他的车了。时间早从春季过渡到了寒冷的冬天。好像雪化了没几天,地面打着滑。我走上了他的车。那站不是在十字街上的。时间好像也不是在人流量高峰的下午五点。我能记得的是我的旁边站着两个扛了笨重家伙的农民工。好像车没开多久,好像是怕那笨重家伙磕着我,他回过头,让他们把那东西挪开些——也许就是因这回头稍稍延缓了那么一秒钟,当他转头直视挡风玻璃前方的时候,竟出了大事。

  车上全体的乘客同时听到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同时所有人的身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几乎都向前打了个趔趄。接着公交车急速地停了下来。只是在瞬间的事情,一辆逆向行驶的摩托车车轮仰面朝天横在地上。

  很快有人拨打了报警和急救电话。他显得很镇定,他让我们都下车,免费改乘下一辆的七路车。他让我也下车,然后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我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随着人流也很快离开了现场。晚上我便在电视的《都市现场》栏目里看到了关于这起事件的报道。报道中没有提到他,只是说那个受伤的摩托车主被送进了医院抢救,并无生命危险。我留心了好几天,但那个报道之后就不见了下文。

  此后我仍旧常常搭乘七路车。我猜测他开的那辆会行驶在哪个路段。而此后,我再也没有乘坐到那个我已想不起姓名的那位年青司机的公交车。记得他曾说结婚后可能会转行去做生意,也许他早已不开大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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