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

何美鸿
2013-01-09 14:31   分类:记事   阅读:1536    作者文集
  一 今晚回来吗
  
  “今晚回来吗?”她拿起手机,按下为他设置的单号拨键,问他说。
  机场扩建,开春时他被人请去搞工程测量,每周回来一两次,多半是傍晚时风尘仆仆回来,然后次日清晨匆匆离开。每次离去前,她都要问他哪天回来,而他每次回答很肯定,下周二回来吃晚饭;或者,周六吃完晚饭回来,到家会比较晚。
  到了他应该回来的那天,她会在傍晚的时候,拨通他的电话,核实当晚他是否回来,几点回来。有时她听出他那边比较闲,他答复的语速便缓慢一些。而更多时候她的手机拨了老半天,他才接听她的电话,她听出他很匆忙的声音回答她说,晚上回去,但比较晚。或者,这里忙死了,今晚回不来。然后手机便匆匆挂掉。
  她和他每次的手机对白,大都只是这些内容。
  “今晚回来吗?”她拿起手机,按下为他设置的单字键,问他说。
  “今晚回不来,晚上还有个会。”他说。
  可是半个小时候,她接到他在车上的电话说:“做了我的饭吗?这边的会中途取消了,晚上我回去吃饭。”
  她正准备淘米,于是多勺出半杯米。先前好几回他在她煮好晚饭之后突然回来,她只好重新煮米下锅,或者干脆让他吃面条。
  这回她准备了他的晚饭,但并没有准备更多的菜。等他回到家落座之后,她开玩笑说,反正你是高级白领,在外有的是吃香喝辣,在家就随便吃点吧。
  他没说什么,转头问身边的孩子说,想不想去看飞机?周六带你去看飞机。周六傍晚,他从外面匆匆赶回来,吃完晚饭又匆匆赶往机场。这回同去的还有想去看飞机的孩子。
  周日傍晚他把孩子送回家来了。她和孩子开始了一场她忘不了的对话。她问孩子,机场好不好玩。孩子一开始兴奋地告诉她说那儿有好多的飞机,但紧接着,孩子便嘟着嘴说那儿不好玩。孩子说,机场好大,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那你没地方坐吗?
  孩子说,我坐在爸爸的工具包上,可爸爸除了吃饭的时间,一整天就那么站着。
  她说,那你在哪吃的饭?是酒店吗?
  孩子说,哪有酒店啊,是在一个和乡下大伯家一样的砖头房子里。十多个人坐一桌吃饭,可一共才四个菜。那里的菜一点都不好吃。
  她说,一定是你挑食。
  孩子说,我没有挑食。妈妈,你知道吗?那里盛菜的盆子跟我们家洗脚的盆子一样大。可菜里很少的肉肉,而且不好吃。不信你问爸爸。
  她说,那你晚上住哪?
  孩子说,我们在一楼吃饭,在二楼住。一个房间睡好多人。那些人都睡在地上,我和爸爸睡在一个很窄的床上,那个床的一只脚还摇啊摇,我好怕那床会睡塌掉。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他工作的地方条件竟那么艰苦。
  以后他每次要回来,她都要做上些好吃的。而她和他手机通话的内容,仍是简短的那句:“今晚回来吗?”
  
  二 冲动是魔鬼
  
  “冲动是魔鬼。”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说。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不接听自己电话的。可是那股莫名的怨愤情绪却占了上风压制了她的理智。她又一遍将电话拨打了过去。这回传来的不是“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而是占线的声音。接着她听出他熟悉的上楼声。是他回来了。她听到他敲门。她恨恨地去开门,还未等他迈进门槛,她劈头盖脸便说:“为什么你不接我电话?”
  “我没有听到嘛。”他说。她闻出他身上一股强烈的酒味。
  “不可能没有听到。我拨打了半个晚上,你总能听到一次吧。”她生气地说,“我想不明白你就忙到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我真的没有听到,怎么可能不接你电话呢。”
  “谁知道是不是被哪个包工头请去按摩院了呢。”她赌气说。日常在朋友在同事面前,她是个温柔文静的女子,可到了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头桀骜的兽。
  “你都想哪了。先头我就打电话跟你说过,我要和梅博士、谢院长一起吃饭。不信你拿我手机打他们电话问问。”
  “我不要听!”她流着泪说。她早已意识到他不可能撒谎,可她仍嘴硬着。
  “你看我在外要有应酬,回来还得不到你的信赖,这让我以后的工作怎么做?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这一生都不会来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很珍惜这个家。”他说。
  类似的话在她和他每次吵架的时候都会被他重述。她却觉得这还不足以给她安全感。她知道这个世界,真正只有这个男人才可以给她幸福,也可以瞬间里让她彻底崩溃。但她对他的在乎却总变成了过激的方式。
  她看他满脸的倦容,知道这幕闹剧该收场了,于是她假装没好气地说:“还不快睡去!”
  他的确倦怠已极,在她身边和衣便躺下了。他拥住她。每次他都要拥着她才能入睡。很快便传来他的鼾声。她闻着他身上还没有消散的酒味,发觉他的左眼角有滴晶莹的东西。她用手指轻轻蘸了一下,蓦然发觉他的右眼角也有。她才知道是他的泪。
  两滴不轻弹的泪,今夜不小心又为她碰落。
  
  三 幻听
  
  她听见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心里“怦然”一紧,然而仔细静听,只是对面人家开门的声音。她的双耳在此刻变得分外警觉,屋外任何一点窸嗦细碎的声音都充分捕捉入内。或许是屋内的极静,才显现出屋外如此的嘈杂与喧嚣。
  她听见有上楼的脚步声。她侧耳静听,然而在走到她们这楼层的时候又分明听见了再上楼的“笃笃”声。接下来,她不断地听见有人走向这楼道的脚步声。她不断地听见有门被开启的“吱呀”声。然而,没有一扇是她的门。
  她不断地等待着。虽然良久躺卧在床,但依旧身心乏累。她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但大脑的兴奋中枢却一直牵动着她的某根神经。是的,此刻,她的双耳是如此地敏锐,依旧不停地捕捉着外面楼道里的信息。
  她分明听见有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心又是陡然一紧,从床上一跃而起,但因速度过猛,只听脑子“嗡”的一声,两眼冒出了金星。她扶住墙壁,好一会让自己回过神来。她走到客厅,门依旧关着。刚才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原来只是她的幻听。她听见肠内轱辘的声音,她听见脑子复又嗡嗡的声音。她相信这来源于她身的声音却绝对真实。
  她重新躺倒在床上。她望着窗外透露进来的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也非灯光的亮光。她知道这还是在白天。只是这白天阴得可怕。——尽管阴得可怕,它透露过来的亮光让她尚能感知这毕竟是白天,白天意味着她仍有等待的希望。
  她又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很轻。她听了好几遍,相信这一回决不是她双耳的幻听在作怪。于是她再一次从床上爬起。她去客厅开门。她家的门有两道。她开了里面这扇门,外层那扇铁栅门的再外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推销员。
  “小姐,打扰您一会,请问……”
  在那人抬手扬起他手中一份什么订购单的时候,她“砰”地一声把门带上。门震得很响,仿佛回音在整个单元的楼道内回荡。不,只是在她的双耳里回荡。她听见那人脚步远离的声音。她找到钥匙,把门反锁了。她故意把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弄得很大。
  她望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她估计他不会回来了。是的,她太熟悉他的声音了。他的上楼梯的脚步声,他从腰带里取出钥匙的声音,他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他的钥匙转动插入锁孔时撞击在门上的声音。他的推门进来的声音,他的关上门的声音。如果他忘了带钥匙,他的敲门声她也是立刻就能判别出的。
  如果他回来,他熟悉的声音会立即传入她的耳畔直至脑海里的,何由此刻双耳不停地捕捉?可她很清醒地意识到,今天,她的双耳产生幻听了。
  她确信他不会来了。没有任何一刻她如此地期盼他的到来。期盼他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那是世界上最熟悉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亲切的声音。
  她检查门的确是被她反锁好了,他若回来必得由她来开门。可她知道今天他不会来了。这次的争吵,她想是真的不能再与他和好了。她从容地关上房间所有的窗。她拉下所有的帘。她走到镜前,望着镜中眼睛红肿脸庞瘦削没有丝毫美感的她。她用梳子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掉落的青丝里又夹杂了一丝白发。她轻轻地走进厨房。她盯着煤气罐良久但终于转过了身。
  她继续等待,那世上最熟悉的声音传来。
  
  四 怕你出意外
  
  他打电话来说生病了。
  她说,昨天出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他原本属于那种“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人,平常极少生病,但若病起来便如大厦倾倒,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她害怕他生病,他一病起来她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从来只习惯了被他照顾,习惯了自己身体每每不适的时候,他做好了饭菜端到她面前。如果可能,她是宁可替他来生病的。她并非不想来照顾他,只是她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说来可笑:她竟害怕他会突然出意外死去。
  这种荒唐的恐惧自他们结婚起便在她心里产生了。因工作原因,他须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时她都莫名地担着心。起初她并不能具体地意识到自己担心什么,也许只是有些想念吧,尽管她并不认为他不在家时自己有多想念。可是,一种莫名的担忧竟越来越顽固地盘踞在她脑海里,且渐渐的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她怕他一去不回,怕突然的意外会在他身上发生。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传呼机,联络不太方便,超出服务范围他就收不到她的信息。她的心于是总是莫名其妙地悬着,直到他出完差平安回来。
  当看着他回到家后,她便在心里暗笑自己杞人忧天,这么一个大男人,好端端地会有什么意外呢?可是当他再次出门,那种莫名的恐惧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的心又开始悬着,一刻不得安宁。她自己都感觉奇怪,恋爱时她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她想着他出意外的种种可能——他会遇上水灾?不可能,他出差的地点又不是在水上,况且他几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会游泳了。他住宿的地方会遭遇火灾?才不会呢,这家伙自保的意识比一般人可强得多。他会突然染上重病?他的身体从来都健健康康!——也许身体抵抗能力太强了反而误事,一般的病兆初期根本就看不出来?怎么可能?!——他会被人谋杀?真是庸人自扰,他无钱无权又无仇,谁好端端地来谋杀他?
  她分析了种种的不可能,却仍排摒不了内心的莫名担忧。有几回她的眼皮跳得非常厉害,她于是寝食难安——难道他出车祸了?他每次过马路可都小心翼翼呢!传呼打不出去,她索性拨通了他领导的电话追他的行踪。后来他领导每每玩笑说:呵呵,老公不在家,找我要起老公来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仿佛得了强迫症,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消除内心的焦虑。她装作轻描淡写地向他说起怕他在外面会出意外时,他却不以为意地嗔怪说她一张乌鸦嘴。有一次他惋惜的神情告诉她,他的一位研究生同学,竟在不几天的毕业前夕出车祸死了,她忽然就莫名地担心他罹遭不测。后来他和她商量起买车的事情,她以价钱太贵等等各种理由否决——其实,她真正害怕的是他与人撞车!
  这种担忧延续了很多年,至今都没有在她的内心完全消除。还好,这回他只是身体有些炎症,到医院挂几天盐水就行了。她忽然想起报纸上说的,偶尔生病能增强人的免疫力,减少癌症的发病率,心下不免又轻松起来。
  ——也许,只有生命中至亲的人,才会让我们潜意识里毫无理由地为之担心,为之牵挂吧。牵挂到极致的时候,平安健康于是成了我们最大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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