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一回顾的尊重

何美鸿
2013-01-10 09:55 分类:记事  阅读:1595  作者文集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一家酒店做餐厅领班。酒店服务管理是我所学的专业。这个专业并非我的爱好,实际当初进入旅校都有点阴差阳错。但因为就业相对较容易,毕业后几乎未加思索就选择了在酒店上班。也许在思想较正统的人眼里,这儿的场所往往容易教人与“情色”二字联系起来。尽管我内心里并不认同,但也的确有些排斥那样过于喧嚣吵闹的环境。只是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投入热情去努力工作。
  那个酒店规模并不大,但也常有团队进来,在二楼会议厅举办各种名目的座谈,然后在一楼统一进行用餐。酒店各种重要的宴会订单通常由经理联系落实,然后交由我来具体安排布置。
  那天经理交给我一份来自省财政厅的团队订单,他们一行有近三十人。就在我交代员工布置完会议厅,下楼来进入其中一个包厢的时候,忽然走进来一个人——也许用“闯进来”更恰当些,因为他进入包厢来时的确让我感到有点突兀。
  是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男孩,也许用得上“俊朗”来修饰他的样貌,但个头看去只和我差不多高——在我们这里,一米六七就接近一名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他半歪着脑袋,一脸哂笑的样子看着我劈头就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是灿烂。
  “你是谁?”我说。我能隐约猜出他的身份,酒店的这个时候来的都是省财政厅的顾客,但对厅里出这么位年轻的干部仍感到有些惊讶。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他道出了他的身份,并随口告诉我他所毕业的大学,是国内一所非常著名的高校。还等不及我表示出我的歆羡,他接着道:“说呀,你叫什么名字?”
  一般鲜有顾客问酒店服务员名字的,我望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样子挺随和,又因和我差不多大,很快就消除了生分感,于是故意说:“干嘛问我的名字?不告诉你。”
  “哈哈,不告诉我也会知道。”他哂笑着,从包厢一溜烟跑出去了,一会又进来——估计刚才是去了大厅向其他服务员打听,再进包厢时他径自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随口问。
  “真是有缘啊,我和你一样的名字,你说我们是不是真有缘?”他又歪着头,大笑着看着我说。他的样子有点玩世不恭,又似乎带着点倨傲。
  “我才不信呢。”我猜想他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这样故意糊弄我。
  “真的啊。”他说,然后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给我,“不信,你看。”
  我接过他的身份证,的确看到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和我相同的字。
  “没骗你吧?我都说了我们有缘。”他靠近我,他的说话出来的气息仿佛都要喷涌在我的脸上。我想起来那个时候是早春,元宵过去没多久。
  “快告诉我,”他歪着头看着我说,“你多大了?我猜你肯定比我小,对不对?”
  就在我笑着转过身,想要把那张身份证上的生日和住址看个仔细的时候,他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肩,几乎把我贴紧在了他的胸前,然后佯装着把他的身份证给夺了回去。
  他的这一突然里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恰巧被端着托盘走进包厢来的一名服务员撞见。那服务员低头抿嘴笑了下,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心想幸亏进来的不是平日总板着脸的经理,要不我会感到非常窘迫。可是他好像满不在乎,哂笑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拿着他的身份证在我面前晃了晃,仍是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且同时流露着倨傲的神情。
  一个多小时候后我看见他夹在他们的团队中从会议厅那边下来了,在人群里对我故意挤着眉弄着眼。我得承认他刚才的有点过逾的举止却真正并未引起我对他的多少反感的。我在不动声色里把他们引向三个包厢。
  他们用完午餐便离开了。我也没有把这个人挂在心上。毕竟,这里出入的顾客太多太杂了,每天我都要忙着应对酒店里的各种琐屑杂碎。尽管内心深处一直明白这并非我想要的生活,但我仍享受着这种忙碌带来的充实感。
  似乎仅过了两周的时间,那个省财政厅的和我有着相同名字的男生又来了,来找我预定包厢。在此之后的几次宴席预定都是他直接过来和我联络的。原来他们这两个月都要不定期地来这里开什么会议并用餐。
  这次他俨然和我很熟络了,订单完,他并没有马上离开,就站在我近旁,边看着我忙碌边和我闲聊。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停地笑。他的笑也感染了我,我也跟着他一道笑。
  我从大厅经过廊道走到包厢,又从包厢走上廊道折回大厅。我假装着比平常更忙忙碌碌。他也说笑着跟着。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过分虚荣的人,但不得不承认这刻我的虚荣心感觉到了受用。——尽管日常这种虚荣心偶尔经由某些顾客于外在的赞美声中得到某种释放,但在这名和我相仿佛年龄的男孩这里却似乎与以往不同。
  在我未来得及深究这不同源于何处,他竟又重复起上一次的狎昵举止,在说说笑笑里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肩!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灼热气息。我慌忙推开他,并拿“我们经理来了”吓唬他。
  他停了手。当然并非是我的那句“我们经理来了”生了效,事实我们经理根本没走到这边来,而况他是我们的顾客——在酒店顾客就是上帝,他管我们经理是谁呢。他大笑着,在转身离开前,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仿佛成了之后他几次的标志性的神情与动作!我不明白这个在我眼里被名校和高职业的光环笼罩着的顺风顺水的男生,为什么却要以这样近乎轻薄的方式对我?
  这之后的两个来月里,每隔十来天,就有一次他们的团队用餐。每次他都提早了来和我联络。其实后来几次在他到来之前经理就将预定通知下发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后两回经理将预定通知下发的时刻,我内心里居然隐隐闪过见到他的期望。
  或许,他早已看出我内心里并不真正反感他的,每次来他都要有意无意地和我有上肢体的碰触。甚至后来有一回,他居然那么放肆地当了其他服务员在场,就敢用手抚摸到我的脸上来,然后从身后双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我几乎用力掰了半天才将他的双手掰开。
  那回我是真的生气了,而况平常就不苟言笑的经理虎着脸从我们身旁走过。我想,如果他真喜欢我,不该在这样稠人广众的场合这样率性地对待我。我不知道他是否已意识到我是真生气了,他仍是那样满不在乎的、仍是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且同时流露着倨傲的神情扬长离开!
  之后好长日子不见他。有一天下午他却在不经意里出现了。那个时间段是几乎没有用餐顾客的,那天也没有他们的团队餐。我正和几个员工一起坐在靠近餐厅门口一张向阳的餐桌旁用口布折花。我轻轻地摆弄着手中的鲜红口布,把它折成一种欢尾鸟的形状。然后便经了一位员工的提醒,我看见他带了另一名男生站在餐厅敞开着的大门外不远处向这边张望,并没有立刻进来。
  在我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侧身向身旁那名男生耳语着什么。他耳语的时候那名男生一直望着我,然后撇过脸也不知跟他低声笑着回了句什么——紧接下来我敏感地觉察到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先前未曾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睥睨的、不屑的神情。之前我从那张脸上见过几回他的倨傲,见过几回他的玩世不恭。而彼刻那种睥睨与不屑分明是那种倨傲与玩世不恭的加深与扩充。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羞愤感觉在瞬息里流遍周身。我能肯定的,他们的谈话不外乎和我相关。他一定是先前便告知了他的这位哥们——或许是同学,或许是老友——有关我的情况,然后带过来看我。或许他的这位哥们拿我与他开玩笑,然而他脸上的刹那里被我捕捉到的神情让我即刻恍悟过来,他其实不屑。
  他不屑的原因很简单,或许在他眼里,我仅只是一名在酒店这样的场所工作的女孩,没有骄人的学历,没有傲人的背景,我一无所长,一无所恃,一无所有。我的微弱的优势仅只是在这个酒店里比其他为数不多的服务员每月多领到区区一百五十块的薪水。或许在他眼里,我与他先前的无挂碍的谈笑也同样发生在我与其他顾客之间。是的,酒店里的确不乏有对服务员抱有某种想法的顾客。就曾有本地顾客给我留电话号码,希望我下班后去找他;就曾有外地顾客希望我做他的私人导游,承诺每天给多少小费;甚至曾有外国常客当了众人的面,要行使他们的西方礼节追上前来吻我……或许在他眼里,酒店不过是一个奢靡的风月场所,清高在这里只会成为一种伪饰,纯洁在这里只会成为一种佯装。在他眼里,我最多拥有的,不过是一张漂亮的面孔,一副因仗着年轻而拥有的好身材——舍此,再无它。而这,竟成了他可以来亲狎我的缘由——他的在其它场合的作为才子的气质甚至是不屑在这里展示的。
  现在想来,也许当初是我过分敏感,把那种感觉给无意放大了。但那刻,一种自尊被生生撕下的羞耻感在我坐在向阳的餐桌边时的心底悄然蔓延。尽管内心里我从来不曾因谁而有过真正的自卑,但那刻“骄傲”二字离我却也是那般遥远。那两个站在门外不远处迟迟未进餐厅来的男生肯定未能察觉的,所有围聚在我周边的服务员必是不能理解的。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里却在那瞬间纠集了百感千念。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不几日后中午用餐的时刻。那是省财政厅在酒店的最后一次团队餐。团队的人数好像比以往多出许多。包厢里坐不下,分了一桌坐到了大厅来。他就坐在靠近东墙的一个位置。那天来的散客也比以往更多,大厅里几乎座无虚席。我在满座的大厅里巡回走动,怕顾客有什么需求。
  大厅里来了位外国顾客,用英语向着旁边的一名服务员说着什么。那名服务员听不懂,于是叫上我。因为在校学的是饭店情景英语,我总算大致能听懂那名老外说的什么,于是给上了份他需要的牛排。那天一位韩国常客也来了,每次他都坐在大厅西面的角落里。他在附近某高校教授哲学,一口流利的汉语。当初在旅校时班上还开设了韩语课,我勉强会几句简短的韩语。这位韩国籍教授每次来,我都会用韩语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啊尼喔哈希咪噶?”然后他每次在同样的招呼之后,夸赞我一回,说:“你韩语不错啊。”
  也许换在平常,我会感到心虚的。可是因了那名男生在场,我不卑不亢地微笑着迎纳许多顾客投过来的称许的目光。然后,直到他们的宴席快结束时,我佯装在不经意间,把目光瞟向他的座位。他正好用完餐立起身。
  他在离开餐位后,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用之前从未有过的庄重目光看了我一眼,并慎重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用微笑回应着他的点头。我知道在他面前我是同样可以骄傲的,并且我还知道今后该如何一直保持着我的骄傲。


  • 游客

    评论于:2013-01-10 11:59:42

          看了文章,我想我应该送你一束鲜花,美丽而骄傲的姑娘。这篇文章应该得五星的,谦虚而且吝啬的编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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