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惑舞厅

何美鸿
2013-01-10 10:08   分类:记事   阅读:1251    作者文集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朝那个舞厅方向眺望了一眼。我能望到那个舞厅圆圆的楼顶的一角。在那个舞厅和我所处的酒店之间,相隔了十来栋高高低低的楼。这些楼之间有大型商场,有小型超市,也有好几家和我们这儿档次规模差不多的三星酒店,而更多的则是普通的居民住宅楼。

  就在上月前,那个我能眺望到圆圆楼顶的一角的地方,据酒店里的其中一位姐妹彩霞说,一楼楼面被人承包来做了舞厅。她每天上下班就从那儿经过,前段时间经常听见里面有装修工敲敲打打的声音,然后有一天便看见那被装饰一新的舞厅外的墙壁上镶嵌了个飘逸的“舞”字。那个舞厅开张的头一晚,彩霞兴奋地告诉我们几个说,舞厅门口很多人买票进去,看上去很是热闹;而最令人感到兴奋的是,舞厅开张的头一个月之内,女生进去一律免票。

  然后就在那家舞厅开张的第二天晚上,在酒店关门打烊之后,我、还有春兰和夏莲在彩霞的怂恿下去了那家舞厅。从我们上班地方的酒店穿过马路到那家舞厅,信步走去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分钟。从那家舞厅出来后,我们四个人就分道扬镳各回住所了。我不太会跳舞,其他几个女伴其实也不怎么会的。我只在那天晚上跟她们去了一次,但春兰、夏莲和彩霞三人在接下来的不到一个月已去了四五趟。昨晚酒店八点半就打烊,她们见时间较早,于是又合计着去了那家舞厅。

  “晓荷!”当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将眺望的目光远远地从那个舞厅方向收回时,已来酒店上班的彩霞远远喊了我一声。她的脸上挂着平常上班来时难见的兴奋。我能觉察出来,那是头晚在舞厅里放松身心所带来的兴奋的余烬。

  “晓荷,哪天你还再去吧,那个男生昨晚又问起你呢。”彩霞笑道。

  彩霞说的那个男生,是我们在那家舞厅开张的次日,我也在场的那个晚上认识的。我们四个人有点兴奋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地走进那个其实装修并不怎么华丽的舞厅,站在舞池边缘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在闪烁霓虹灯下踩踏着步伐的时候,似乎没过几分钟,那个男生便朝我们四人走过来,然后微笑着说:“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舞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晦,但我还是看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正对着我。然后在我的微笑回应中他落落大方地把手伸向了我。我几乎不假思索便接受了他的邀请与他一起步入了舞池——“不假思索”在这样一句话里或许会显得平淡无奇,可是,如果允许我多赘述一句,告诉你那是怎样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微笑着走向我,我想读者也许会对这个“不假思索”有着更深的理解。

  音乐播放的正好是交谊舞的曲子。我很有些紧张,当他一手搭着我的肩,一手轻轻揽在我的腰际的时候,我很担心自己踏错了步子——这样的场景也许真的太过平常,你在可能去过的任何一种舞厅或者读过的许多描写与舞厅相关的文章中都不外乎如此——是的,这样一种没法超越庸常甚至庸俗的、也许在城市的其他许多地方正雷同上演的场景给我内心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样一名外表出众的男生,真不应该让我在这样灯红酒绿的风月场所首次遇见。

  接下来我和那名男生的几句简短的对白很老套。他说,你是哪里人,可以告诉我贵姓吗?他说,你的个头真高,你的黑发好长!他然后问我说,这个舞厅是我的一位朋友开的,你觉得在这个路段能经营长久吗?

  我环顾了一下舞厅,老实回答说,不知道呢,经营这方面一点都不懂。我问他,你就是本地人吗?——我问他这句话时,潜意识里只是觉得这位外表出众的男生不可能与我生活在同一座城,不可能竟生活在我周遭。

  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一句话说:我爸爸是林业局局长。

  也许,他真不该跟我说这样一句话。我的适才二十几岁的青春,脑海里还未曾有过对“权贵”二字的倚重。因而,在他接下来对我说:“你在哪上班,可以告诉我地址吗?明天我可不可以去找你?”我很轻地但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刻我已听凭着自己的直觉在脑海里很快对他做着某种判断:这个男生如果自己有才学,是不必拿父亲的名分来炫耀和抬高自己的。他顶多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花花公子,也许都没读几年书,也许他所拥有的,不过是借了父亲的名分外加一张帅气的脸在那些轻浮浅薄的女孩子面前屡屡泡妞成功的经验。

  一曲终了,我和他在舞池里停下来,他很绅士地朝我微笑了下,然后示意我去茶座那边小坐——原来在我与他跳舞的当儿,他在舞厅里的其他几位朋友已把彩霞、春兰她们邀到茶座那边喝茶去了。我于是走过去,和彩霞她们在茶座那坐了下来。

  那个男孩让另一名男生给我上了杯茶,两人在我们对面坐了一会,和我们说了一会话,然后他起身抱歉地说,你们先坐,我去那边看看。然后身影便消匿在霓虹灯不停闪烁着的舞池那边了。我和彩霞她们只是坐了一会,便向另一名男生告辞出了舞厅。

  隔了几天,晚上酒店关门打烊之后,彩霞她们又怂恿我一起去舞厅。我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理由,竟坚决地拒绝再去。

  她们第二天上午来酒店上班的时候,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众口一词地抢着告诉我说,那个舞厅,原来就是上次那个邀我跳舞的男生自己开的。本来女生只是免票进入,但里面茶座还是要收费的。他和他的朋友认出了她们,于是免费请她们喝茶,并一直追问我为什么没能一块过去,他们诚邀我下次一定过去玩。

  我对她们说,要去你们去吧,只是千万别告诉他我们在哪上班——她们允诺了,并且于不几日的下班后又去了那个舞厅。次日来酒店上班后,她们对我说,还好我当时提醒了她们,那个男生的确追问了我们在哪上班。也许,只是我的迟迟未再出场和她们对我的信守诺言反倒给他平添了某种好奇——她们说他比前次似乎更想来找我。

  我已然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境竟屡次地加以回绝。并非是因为我早有一位从来只如亲人般存在的男友。我对人性的尊崇一直高乎所谓道德之上。也许,真正只是我内心深处从来都明白自己,我拥有的所谓的青春的高傲与骄矜,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内心自卑的一种反应?我只是一名漂泊在城里的打工妹,初涉世已强烈地体验着生活的种种变动不居,我有多少的勇气与能力再来承载一段不定感情的起伏跌宕?

  当她们第四次从舞厅回来的那天清晨,彩霞的脸上挂着头晚在舞厅里放松身心所带来的兴奋的余烬向我说着“晓荷,哪天你还再去吧,那个男生昨晚又问起你”的话时,我的内心终于隐隐地有所松动。我已然在心里悄悄否定之前对那个一面之缘的男生所作的草率判断。莫非,我真的错过了一位其实有胆识和才干的优秀男生?但真正让我内心有所松动的缘由并非是因我完全说服自己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就算不是,那又何妨?我的少不更事可以让我无视“权贵”二字,可青春萌动的情感如何将那样一张帅气逼人的面孔来坚决抵御?

  去与不去的矛盾情绪在随后的日子里暗自在心间起伏消长。那相隔着不过二十分钟步行的距离,在那些日子里忽然就生生成了心头一个不解的结。尽管在彩霞她们那里,我从来都显得若无其事。她们决然不知,当她们的脸上再一次(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挂着头晚在舞厅里放松身心所带来的兴奋的余烬出现在酒店上班地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忽然多么盼望她们再跟我提到那名男生。我的松软下来的波动的心终于想彻底地对抗一次理性。

  距离那个舞厅开张的时间已过了一个月了——可是那一次彩霞她们终于没有再提到那男生。我也终于没有沉住气,只是仍装作轻描淡写地问起:“嘿,那个男生昨晚有没有再请你们喝茶?”

  “这次没见着他。”彩霞她们说。

  也许是消失了最初对舞厅的新鲜,也许是如她们后来所言,里面人气没有以前火爆了,她们渐渐光顾的少了。然而我的心间却似有条蠕虫在蠢蠢欲动。终于借着一个机会,我跟着彩霞和春兰两个再次来到了舞厅。

  一个多月后的那个舞厅还是和我初次到来时一样地热闹。她们两个早早奔向舞池了。我只独自在舞池边缘站立了良久,呆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在闪烁霓虹灯下踩踏着舞步。——然而,有种际遇原来是不可以被复制的,我在最初到来这个舞厅时遇见的那幕终究没有重现到这个夜晚来。事实那个男生整晚都没有在舞厅出现——或者确切地说没有出现到我们几个人的视线中。那刻站在舞池边缘的我内心感到了一种被什么调笑与讥刺的尴尬。

  接下来的我只想摆脱这一尴尬。于是在又一名陌生男子走上前来邀请我的时候,我没有像先前那样呆站着拒绝。甚至接下来我接受了好多名陌生男子的邀请,跟着他们舞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我都心不在焉。日后偶然想起那晚与之共舞却实在看不上眼的陌生人,我的心还会无端陷入另一种被什么再次调笑与讥刺的羞赧与窘迫。

  那晚之后我并没有完全甘心。也许,与其说是想去再见那名男生,不如说是想对自己适值青春却平淡枯燥生活的背离,或者更毋宁说是想对那晚际会未果自尊受挫的挽回。不记得过了多长日子,我挑上一个休息日,独自于傍晚时分走向那个舞厅。我只是想,去的早,舞厅人不多,或许我总能再遇见。

  舞厅那扇关闭着的大门前除了我,再没有其他人。我走近些,看见墙面上张贴着那家舞厅停止营业的一纸公告。

  ——没有逾规,没有越矩,在我美丽骄傲的有涯青春,充斥了满腹的叛逆与离经,但闹剧般的生活却忠忠实实地将我还原成一个循涂守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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