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

何美鸿
2013-01-13 16:02 分类:记事  阅读:2025  作者文集

  年少的时候,常常听得人说,每个女孩都会有生命里最美的时光。我是个很听凭直觉的人,在所谓最美的时光到来之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无端地把它与二十三岁联系起来。
  二十三岁到来那年我让黑发一直垂到了腰部。每天我都用一把长梳轻轻地梳理,然后轻轻抚去折断的发丝。也许是头发太长,每天都有大把的头发在梳理的时候掉落——我有些奇怪怎么掉那么多,但并未及深想。
  那是一个温暖的冬天,我和同学们在一座气候温暖的城市实习了已大半年。我记得那天是大年的三十,我在怀着对长发掉落越来越多的疑惑里从公寓步行去了附近的银行——这个从来没有让我去深想的问题同样到了银行就一闪而过。
  大年三十去银行的人多般是取钱,而我那天却是为着去把头天发放的月薪和年终奖储存起来。我们实习期的薪水不高,但每月我都要去银行存点钱。我一向惯于简单的物质生活,况且那时家里经济并不景气。
  银行里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我。事情竟发生得那么不凑巧——当我把钱和存折刚递过去的时候,突然间感到喉咙里有东西直往上涌,并且立马就要吐出来。可这是在银行,我只好紧抿住唇强忍着,要不然我会喷向整个柜台。银行工作人员的操作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显得那样琐碎而漫长。填写存款单据时我感觉手在发抖。好容易完毕,我拿了存折便一个箭步冲到银行外的马路边,将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吐出来的是大滩鲜红的血。我看到路边有株忘了季节从地缝里恣意冒出的野草都被血染红了。路边好些行人远远驻足惊恐地看着我。等缓过一会劲,我赶紧往公寓里冲,刚冲到公寓的卫生间,我又吐了一洗脸池。
  头一年在校的时候我就咯过血,当时并不以为意,因为没有这么大量,我只当是心火重。我真的很笨,这次吐成这样仍不以为意,只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给了身边要好的同学。于是,在新春到来——我迎来二十三岁的正月里的某个日子,他们拉了我去那座城最大的协和医院拍片检查,查出结果是侵润型肺结核。
  这种病已非不治之症,但想起家乡父母的牵挂和自己实习期诸多的不顺意,得知这一结果时我还是忍不住流了泪。这时我也才恍悟过来为什么会大把地掉头发,也陡然想起到这座城市大半年了晚上睡觉几乎没有做过梦。长时间不做梦也是身体出现异常的征兆。但留在公寓的最后一晚,我是做了梦的,我梦见了雪。
  经过学校和实习单位的同意,我不得不提前结束实行返回故乡。下火车后,便跟随前来接我的母亲和舅舅径直去了本省治疗结核的专科医院。
  也许因为医院里大都是些老年患者,我的到来仿佛格外受到医生的关注。重新拍片,检查。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我被一位小护士带到李大夫面前。看了我在协和医院拍过的片子,他询问我病情发生的情况。于是我把那天去银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李大夫一直微笑着听我说完,在确定我不抽烟不喝酒之后,他仿佛迟疑了一会,忽然问我是不是性情比较内向,比较爱忧郁。旁边同时在聆听的那位小护士也附和说,生这种病的年轻人常是这样的性情。接着,我被带到另一名大夫面前。这是我的主治医生,我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徐秋根。徐大夫看上去很和善,他重新询问了一下我的病情,我不得不把刚才向李大夫陈述过的病发时的症状重新讲述了一遍。徐大夫对我的病情很有把握。但转而他又严肃的口吻说,如果再晚个半年发现,可能就难根治了。我奇怪听到这话竟然镇定自若。
  见过徐大夫,我被小护士又带到了护士长面前。那名护士长更是热情,脸上一直挂着和蔼的笑。我庆幸这家医院的非亲非故的工作人员看着都像自己的亲人。她居然问了前面两位医生同样的问题,让我把病发时的情景讲述一遍。我说,刚才跟前面两位大夫都说过了。护士长笑笑,说,嗯,那是跟他们说,你再跟我讲讲,我也好了解了解。于是,我像背台词一样,把那天咯血的情景陈述了第三遍。护士长打量了我一下,像唠家常似地居然也问了句:你日常是不是爱多愁善感?
  拍片结果出来,和先前在协和医院的检查结果相同。徐大夫告诉我,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打针、六个月的吃药治疗。当晚我就独自在医院住下了。母亲和舅舅都离去,徐大夫说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了。和我同室的两位是年迈的老妇人,她们的子女轮流来照顾。可我到这时仍不觉得自己像生了病。因为之后我就没有再咯血了,甚至连痰都没有吐过。身体也仿佛不再觉得有什么异样。如果不是当时同学的规劝,我可能还会把治疗拖延下去。
  护士长临下班前特来我的病房,告诉我有什么事尽管找她。隔了几天她又笑意盈盈地过来跟我说,本来我这种病属于传染病,是需要隔离的,但医院给我优待,没事我可以到学校去转转,会会同学。
  这番话好心的话护士长已是第二次跟我说了。头次讲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她我的同学都在外地实习,还没回来。况且我知道现在我这种情况还是少出门为妙。可是护士长的好意我觉得非用行动接受方可。于是我出了门。
  医院处繁华地段,出门就是人来人往。我忽然有些后怕,假如这些人知道这大街上走着一个有传染病的我,该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并迅速逃避我。不过这趟门我也非出去不可,我去附近超市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然后赶紧踅回医院。
  周末的时候母亲就来了,跟着同来的还有男友阿帅。阿帅那时正读大三,是去老家看母亲时才得知我病情的。我病情好转后好多年,他才敢告诉我说,我生病时,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担心我会死掉。
  母亲是喜欢讲话的人,在医生护士面前说这说那。我看到护士长用了有点疑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阿帅。我揣度她是否觉得像我这样年轻的女孩,得有场痛苦的失恋才符合这样的病情?
  母亲走了,阿帅留下来陪我。晚上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我强调这是传染病,可他还是忍不住抱了抱我。然后他像总结似地对我说,得这种病的都是些漂亮女性,你看林黛玉,茶花女——我笑了起来,为他列举的这些虚构中的人物,为难得听到这个口齿木讷的男生又承认了一回他的女友漂亮。我想我也的确是太自恋的人,病成这样我还在乎自己漂不漂亮,还在乎自己的头发又长出多长。我的治疗很快有了初效——我已不掉头发了。
  确定了病情,接下来,每天打一次针,吃三次药。每天近二十粒药吞进肚里,我居然没感到反胃。但在病好转的后来,即使感冒得再厉害,我都不肯再打针吃药了。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一度,浑身无力到连个水杯都拎不起才在家人劝说下进了医院。
  一个月后医生让我出院。临行时,徐大夫又嘱咐一遍我说,不要抽烟,喝酒;不要熬夜,多注意休息;不要老把自己闷在空屋子里,平常在家要多晒太阳;不要过分地性情内敛,要多与人接触。——可是好像这些,只有第一个“不要”我基本做到了。
  回家后仍须打两个月的针,吃半年的药。吃药还好办的,可是打针要找医生。这种病在村里是种忌讳,母亲是向周围邻居隐瞒了我的病情的。我不在乎这个,可为了父母的面子,我只好带上药水,骑四十分钟单车去邻村母亲的一位开诊所的同学那打针。然而正是雨水季节,恶劣的天气,加之路面的不畅,去一趟邻村常常要花上整个上午。有次雨天打完针回来,母亲看到推着满泥泞单车的我,心疼不已,就带我找本村一名行医不久的年轻人打针。但母亲跟那年轻人说我只是重感,并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把实情告诉他。有道是久病成良医,何况人家好歹学了医的,天天去打针,人家怎不起疑虑呢?况且我向来不大会撒谎,不到一周的功夫我就向那年轻的大夫道出了实情。没想到父母竟为这事绊起了嘴。
  在家养病时母亲告诉我一件事说,二姑父得了食道癌,快死了。二姑父就住在隔河的镇上,以前常来我们家里借钱借粮,因懒惰而贫穷了大半辈子,到最后还要眼睁睁地等着饿死——拿老家人的话说,得食道癌死的人都是“饿死鬼”。而我的病却属“富贵病”,得吃好喝好休息好才行。
  二姑父有很多缺点,可心地还是善良的。我想去看二姑父,因为我病着,母亲不答应。但我还是找了机会瞒了母亲去见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里,面容顑颔。我叫了声姑父。他看见我,淡淡地说了句,你二姑父要死了。我不知如何作答,转身跨出门,心想着这一转身与二姑父就是死别。相比他的死,我的病算得了什么?我已经够幸运了。
  十多天后二姑父去世了。我没有去参加葬礼。幸我的病终归一天天好了起来。两个月后,我进城去了医院找徐大夫复查。等复查结果的时候,我来到以前的病房看望一老病友。她还要在医院耗上大半年。到病房时,我看见我先前的床位坐着位和我相仿佛年龄的女孩,齐耳的短发,清丽的面容。老病友告诉我说,你出院没多久,又来了个年轻姑娘。我有些遗憾没能在适合的时间结识那女孩,要不我又多了位朋友。
  在家的日子班主任寄了两回信给我,内容很短,无非是让我在家好好养病。很快我盼来了同学们实习结束返校的日子。我也回到了学校,但仍在服药。他们待我都很友善,并没有人因为我有传染病而疏离我。再一个多月后我们就从学校毕业了。毕业时我和阿帅回了趟家。阿帅看到我渐渐康复是很开心的。
  母亲让我和阿帅去河边喊船上的父亲回家吃饭。其时长年在外的父亲已下岗呆在家两三年。不过他没有闲着,很快又到一新的船上。我远远看到父亲在码头边清洗着他那双满是油污的手。就是这样一个细节,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我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阿帅原本还唱着歌去河边的,返家时看到我多愁的样子,他的快乐立时降到了冰点。他说我在虐待自己,糟蹋自己。可后来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实让我确信当时的敏感就是某种命运的暗示。毕业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的月底,我正上晚班,舅舅打电话来告诉我说父亲生病住院了。他没说什么病,但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却笼罩在了我心头。我是次日和阿帅一起赶去父亲所在的医院的。阿帅看到我紧绷的脸色心里又不痛快,他并不以为父亲能有什么大碍——也的确的,这个像亲人一样存在的男友,我的确没怎么让他真正快乐过。我总是莫名地忧愁和悲伤,并无一遗漏地将这些情绪传递给了他。
  仿佛是晴天霹雳,父亲竟也是不治之症,而且已是晚期。我的病让他们胆战心惊,但父亲羸弱的身体却被我们给忽略了!
  我想起先前做过的那个关于雪的梦。老家人流行一种说法,梦见下雪飘在身上家里有亲人会死去的。最初我把这个梦告诉母亲时,母亲自然地就联想起二姑父。但我觉得就算梦是一种预兆,那个梦也应该由姑父的子女而非通过我来应验。母亲一直很迷信关于雪的梦。当父亲病危时,母亲再次向我提起那个关于雪的梦。但我并不能确定那个梦里的雪是否飘在了身上。我想当时我可能只是晚上睡觉觉得冷才梦见了雪。但从此我就怕做有关雪的梦,尤其怕梦见雪飘在身上。
  病危的父亲被送回到了老家。我让放了暑假的阿帅帮忙去家照看——后来,阿帅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恶梦,原来他对父亲的行将去世是很有些怕的。
  那年夏季最炎热的日子,父亲匆匆去世了。我的二十三岁,从此再也没有父亲可以呼唤。我把我留了好些年的长发给剪去了,同事们对我的发型褒贬不一。可这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充塞我脑海更多的,是生命的变幻与无常。秋季,母亲从老家出来,和我一起在城里流浪。我想前面路还长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命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疾病、困苦飞了出来,但还留着希望。尽管那希望是那样微弱而模糊,但却犹如黑夜里的星火,牵引着我们的好奇心,不断地向前追寻。也许,这是活着的终极意义。

  • 陈胜展

    评论于:2016-03-01 13:57:19

          你的文章质朴!生动!叙事从容不拘,感情娓娓而道!大家风范! 从字里行间读出你典型的郁善气质,今后生活中的泪点再抬高一些!自俢的门槛再放低一些(哈,注:1泪点:善感值 2自俢门槛:自我要求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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