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

何美鸿
2013-01-27 09:38   分类:记事   阅读:1076    作者文集

  我不记得是哪天,应该就是在逝去的某个夏天,那天的太阳有点怪,它仿佛是从北面的天空升起来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它在爬到了西山的时候,仍迟迟未落下,然后一直在天空里挪移,直到悬挂在北面的天空。

  我不能确定那个时辰是在早晨或者傍晚。后来我猜想,断是太阳的光线投射在了北边某户人家的玻璃窗上,然后再从那扇窗折射过来的光线映现在了我的视线里而造成的错觉。

  那样的场景并不多见。我要强调那个场景,只是因为它让我不由然就想起了我的太。

  我的太就是我的曾祖母。我们老家把曾祖母都喊做太。从北面折射过来的太阳的光,和我的太之间,我深信有着某种也许在旁人眼里不可思议的关联。是的,当偶然想起那样的一束太阳光,我便会想起我的太。

  记忆中的太,长久一动不动地坐在空旷的堂屋里靠近西厢房门口的藤椅上,长久一动不动地一双浑浊的眼漠然地空视着不远处的地面。她仿佛一座古老的了无生气的雕塑,又仿佛我们家里那口未停摆的陈旧老座钟,时光在机械的行走中变得了无意义。然而我的年迈的太更像一轮滑至西边的天空仍迟迟未落下的夕阳。

  也许要归责于我孩时的记忆过于清晰,此刻,我只有找到一种冷静的态度回忆着我的太。孩时的记忆要远远早于太来到我们家之前——或许不应该用“我们家”这几个字的——我的太,无论从哪种意义上,都原本属于我们家的一份子。

  第一次见到太,是在祖父的葬礼上。此前,太跟着叔祖在另一个遥远的镇上住了很多年。那时,太就已八十高龄了,满头的银发,眼袋快垂到了脸的中央;一双金莲鞋裹着三寸小脚,走起路来步履蹒跚。我看着她蹲在祖父的灵堂前哭。我看过很多村里其他老人逝世时家里人的痛哭。可是我觉得我的太哭悼走在她之先的祖父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可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或者只是我的太略显得斯文一些;或者更准确的原因是,无论从气血或精力上,都不能叫一位八十高龄的老人像村里其他哭丧时的女人一样呼天抢地。

  祖父的葬礼之后,我的太就永久留在了这个家里,没有跟着叔祖离去。一来太的年龄大了,不能承受路途的颠簸劳累;二来——这其实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据祖母说,太和我的叔婆——她的二儿媳水火不相容,成日吵闹个不休。叔祖没有办法,只好把太留在了这里。那间西厢房原是我和祖母住着,太来了,那间房就腾给了她。

  我记得祖父的葬礼之后,当所有的客人都陆续离开,太坐在堂屋靠近西厢房门口的藤椅里的时候,我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太。我记得太点头对我微笑了一下,并拖着不长的音调“欸”了一声回应我。

  我很想重复叙述太对我喊她这声的反应。因为,这是我记忆里,我的太对我呼唤她的绝无仅有的一次点头,微笑,并回应。

  不知名的原因,在下一次亲热的呼唤里,我的太就不再理会她的曾孙女了。

  或者只是我从小就太过敏感,我的太毫无反应的漠然表情,在我记忆的画板上竟镌刻得如此清晰。

  一开始,家人都认为太只是沉浸在祖父病逝的悲痛中不能自拔。可是后来,家人渐渐发现不是这样的,我的太可以对来我们家串门的邻居友善礼貌地微笑招呼,唯独对自己的家人终日刻板着脸。

  我不知道我和弟弟,尤其是我这个女孩儿做错了什么,后来经常地,当我们兴致勃勃在堂屋里玩着游戏的时候,冷不丁会从太的嘴里冒出一两句责骂的话来。

  这种责骂的起因可能缘于一张不小心被弄翻的小凳子,或一句对她而言响声过大的嗓音,而这些,在祖母在母亲那里实在都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太和叔婆先前的争端算是因为时空的隔离止息了,然而又一种无形的冷漠的云烟却因为她对待曾孙子孙女的冷漠态度而在这个家庭中日趋弥漫开来。

  家族里的人都知道先前太不喜欢祖父——她的大儿子。而说起太不喜欢祖父的原因还要上溯到很早以前:年轻时的祖父是被太用扁担追赶着与祖母成亲的。就因为祖父的“忤逆不孝”,这个时代积沉的块垒却在祖父病逝后都不能得到冰释,竟被太迁延到了下一代,下下一代。因为不喜欢祖父,太甚至不喜欢我的父亲——她的长孙;她的孙女——我的那些都外嫁了的姑姑们也无需提的,更遑论曾孙子、曾孙女的我们呢。

  可是太对叔祖的孩子——她另外几个孙子孙女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形。每次过节过年,当叔祖带着那个比我和弟弟年龄稍大一些的我的堂叔堂姑来做客的时候,太总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连话语都多了起来。仿佛叔祖堂叔他们才是她的长子嫡孙,而我们这厢都只是庶出。

  太每天只吃早餐和午餐两顿饭,每顿一平碗。傍晚她便早早走进西厢房然后把房门阖上。很多年那间西厢房像是从我们家那幢老木屋隔开了的空间。她极少让其他人进去的。太生前只主动让我进去过一次,那是太不小心将燃着的蜡烛弄了点火星在木板墙上,她让我进去帮她吹灭。而孩时的我固执地认为太不喜欢我们进她的屋子,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的房间里藏有很多好吃的水果和糕饼。太有一口足以消化那些食品的整齐的好牙。太一生里仅在八十二岁那年掉过一颗牙。

  那些对村里大部分人来说奢侈的水果和糕点我和弟弟无法沾着半点的。一开始她当着我和弟弟的面自顾自地享用,祖母有一次看见了,让她分一点给我和弟弟,但太似乎没听见。后来太干脆躲进了她的西厢房里,把房门给关上了吃。等她打开房门出来复坐到门口那张藤椅里的时候,家人都知道她是吃完零食出来了。

  太有一次却主动拿出一块糕饼给我和弟弟吃。我不能叫出那种即使过年也难得见到的糕饼的具体的名称,却在心里快活地想着,太终于对我们好起来了,于是满心欢喜地接过那糕饼,可是放在嘴里却怎么也咬不动。我边咬边在心里自责地想着,太给你东西吃了,你的嘴巴却无福来消受。祖母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便嘱咐我们以后别再吃太给的东西。原来太拿给我们吃的是已发霉变质的东西。

  我终于在心里对太的关爱的期望转为彻底的失望。太开始作为一个多余人出现在我孩时的生命里,甚至到稍长大些时还产生过盼望她死的念头。我也常常感到矛盾和困惑的,孩时天真地参照着“小学生守则”约束规范自己的言行,但当看到“爱祖国,爱人民”那一条,我便在心里气馁地想到,我如何来爱人民呢,我连自己的太都无法来爱呢。

  是的,爱是一面回音壁,冷漠也同样是的。当太作为多余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时候,我年幼的潜意识里便开始想到这世界的不和谐——这远远超出我的年龄所能考虑的问题。原本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我爱爸爸妈妈,我爱弟弟,我更爱我的常常处于弱势的祖母,可是我如何来爱对我们冷漠的太呢。如果太能一直在叔祖身边,她或许会是我们心中优秀的太。距离让太对叔祖思念更甚,却让她和我们在心灵上变得愈益疏远。

  常有邻居来我们家小坐,偶尔和母亲聊天,会提起太。在外人眼里,相对于她漫长坎坷的一生,太对我们曾孙子孙女的冷漠显得多么微不足道。邻居谈到的太,是那个每天将额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干净利落的太,是那个年轻美丽、有着日角偃月般富贵之相的太,是那个夏夜里人们都在院子里纳凉,为防止村中男子前来搭讪她却只关门躲在闷热的屋里摇着蒲扇的太,是那个在曾祖壮年去世,凭着精明能干辛苦操持着家业的太,是那个在文革期间差点被当成地主批斗却终于化险为夷的太。

  而在孩时的我眼里,太带给我们的冷漠感受远覆盖了她的那些经历。早已步入桑榆暮景的太的那些陈年过往与美丽俱如潭影一样显得飘渺而虚无。只是,当太终于入土为安,与我们阴阳相隔,当时光的车轮不断地碾碎畴昔的辙痕,当慢慢走向成熟的我几十年后重新来回顾过往,我想我终能为太的不爱我们找到一个不情但合理的注脚——是的,太一生经历的太多了,承载的太多了,我们这些晚辈何能再指望一个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在她已容纳不下的一生的坎坷遭际里再匀出她已无力支出的关爱给我们这下下一辈?而况无论如何,她是我们的长辈,没有她,哪来的祖父,父亲,又哪来的我,哪来的我们的家,哪来的我们一生命运的沉浮荣枯?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太逝世后的起初许多年我都心存微词,现在想来,某种程度上我们更应求得太的原宥吧:我们没能有更大的爱来感化太,没能有更多的包容来善待太。如果有在天之灵,如果太能感知,我祈佑,我的醒悟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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