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孀居老人

何美鸿
2013-02-02 15:14   分类:记事   阅读:1077    作者文集

  隔壁单元楼的一楼住着位八十多岁的孀居老人。城里的住户,白天都习惯没事把自家的房门阖上,纵使门对着门的紧邻也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大家都已心照不宣也无从想过去改变的事实。因而,迁居到这条街这栋楼很晚,我才知道这位老妇人只一人独居着。雨天是见不到的,但响晴的白天却常常能看见她。 

  响晴的白天这位老妇人几乎每天都要在外面的院子里支起一个简陋而陈旧的炉子,在炉子里架起木柴,然后再搁上一个灌满水的冲壶烧开水。炉膛里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和因之在院子里冒起的阵阵烟雾,让我好几回自失地错以为走在了乡村的某个院落里,甚至好几回不由然地就怅想起童年,那久违了的故乡炊烟的温馨。 

  在这几乎家家户户都使用煤气灶,使用电磁炉烧水煮饭的充满现代化的都市里,这样一位孀居老人用木柴烧水的画面却是未必有多少温馨可言的。——这座城市有时会很脏乱,脏乱到人行道上常常可见随手被丢弃的垃圾;这座城市又很干净,干净到一块废铁一张塑料皮只在眨眼功夫都会有人当破烂拾起用来换钱。可我想象不出她这些每天用于烧水的木柴又是从哪儿捡拾来的?我极少看到她出到距离这个院子外的更远的地方,我也极少看到她的即便在炙热的夏天也仅能照进屋内一尺见方阳光的小屋里有人进出。 

  她每天的生活仿佛是在无声息里和这整栋楼的居民悄然同步着进行。除了在晴朗的天气到院子里支起炉子烧水,我还常常看见她做的一件事就是到屋外来晾收衣物。 

  楼栋外紧挨着半丈高的墙壁边缘缠绕着如蛛网般错综的旧电线——她的衣物常常就用衣架撑开着晾挂在这些电线上。我每每见她仰了头用了根顶衣棍举得高高的去取下来。有好几回,想必是衣架的钩子在那电线里缠得太紧了,她取不下来。这个时候她常常会向恰好行走过来的路人求帮忙的。然后在路人帮忙取下衣物时,我常看见她的脸上在道出一声清晰的“谢谢你”时绽放出祥和的笑容。 

  有几回路过时我也曾给她提供过这举手之劳。她由衷道出的那一声“谢谢”的言语和脸上绽放出的笑容,让我感觉到这原来是一位多么慈蔼和善的老人。甚至我能从她尽管早已花白的头发里想见她年轻时曾有过的美丽时光。——可是,我们是不能苛求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来清晰地记住这一晃而过的路人面孔的。记得次日下楼从她身旁经过,我远远地将目光投向她并示以微笑时,她已用了非常疑惑甚至些许紧张不安的眼神回望我。

  那眼神里流露的,是一种因常年独处与外边人际深深的疏离与隔膜。 

  听说,她的丈夫早年是学院的院长,但在她不到三十岁那年就不幸病逝了。没留下子嗣,大好的年华竟一直这么独居过来,这令我有段时间感到相当困惑。好奇心驱使我想走近这位老人,试图从她口中了解一些关于她的过往。有一次在帮她收衣服时我的确跟她聊了起来。她似乎很高兴,对我没有戒备心,一口气跟我说了很多。但很快我发现我们的沟通是单向的,因为她实在耳背得厉害,根本不知道我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点头,然后自说自话。而实际上——据她告诉我说,早在十一岁那年她耳朵就聋了。她用一种自悲自怜的口吻重复着说自己是个苦命的人,从小就非常可怜——她的自揭伤疤并未削弱我对她的这的确愁苦命运的同情。但这是我仅能完全听明白的话——她接下来告诉给我有在中央当领导的亲戚的一些没头没尾的琐碎,我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了。 

  适值中午,老公催几遍我回家吃午饭,我不得不告别了正讲在兴头上的这位孀居老人。等到次日我想再找上她聊时,她又认不出我了,眼神里流露的,依旧是惯见的那种与周遭人际深深的疏离与隔膜! 

  其实令我对这位孀居老人感到困惑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她经常会于中午或傍晚时分,搬了一个小杌子和一个矮凳放在家门口,然后坐下来在一叠信纸上不知给谁写着信。 

  好几回我从院子里走过,见她低头写信的神情是那么凝神而专注。她的信写得好像很勤,只是从未见过她去邮局,也从未见她收过谁的来信。因为有过与她的聊天,之后有一次好奇心的驱使竟促使我轻轻走上前去,走到她的身旁。我的目光一下便扫视到了她信中开头一句话:“……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死……” 

  我不知道那信是写给谁的,是否在她的现实生活中,在距离她遥远的异地,还有个人经常收到她的信,听她吐露着关于生和死的感言。如果有,那么我不知道,于这位孀居的老人写信是否就是一天里最富于意义的事情?只是,如果现实生活中真有一个常读她信件的人,为什么就不能过来看望她呢?难道那也是位和她一样龙钟的老人,奈何不了两地之间的山障水阻?而更多时候,我莫名地觉得她的信就是写给她的已故的丈夫的。她一定是深爱着他,以致在他逝世后宁肯独守终身,耋齿孀居。若果如此,那该是一段何等凄美的感情! 

  我没法对她有上更多的了解,她的身世就像一团迷雾一样笼在我的心里。可是,她晚年的凄苦伶仃却明白无误地搁置在这里,搁置在这栋楼的这个小屋里,这个院子里。许多人都从这里经过,许多人都来去无意。从这个院子走出去,距离她家不过百步就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就是霓虹灯的闪烁,小轿车的鸣笛。——然而辐辏之区的繁华与她无关,含饴弄孙的天伦与她无关。她的生命简约到只关乎一个烧柴的炉子,一封也许寄往天堂的去信。 

  许多回我从她家紧闭着的门前经过时,不由生出莫名地担心——也许哪天那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也许哪天她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静静地永远地睡去了。我不知道如何在心底为她祈福。对于一位只求速死的老人,这个世界于她也许是真的太冷了。这样想着,偶尔我会感到自己是多么幸福——可这样比较得来的幸福又是何其残忍!况且,你我各各不都是在向着衰朽不停地奔赴,向着终老不停地奔赴吗?谁又能说,这样一位老人的暮景,何尝不是你我若干年后一种未知生活的投影?如果生命注定是场殊途同归的悲剧,那且让我们珍惜有生之年的每一天甚至每一个时辰每一分钟吧,也许,唯如此,一切无力更改的生之凄苦都不会因躯体的幻灭而失去意义,一切扑朔迷离的生之奥区都将可能在我们抵达终点时豁然明朗,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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