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者

何美鸿
2013-02-26 10:33   分类:小小说   阅读:1105    作者文集

  “火是我放的!那场纵火案的元凶是我!”

  我在内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是的,多少年过去了,我几乎每天都活在那场火灾的浓重阴影里。没有人知道那场火灾的真正起因。那个燠热的中午,那堆草垛就那样整整燃烧了一个多小时。

  那是李大婶家的草垛,预备给她家那头老牛过冬的口粮。

  我记得那天,小村庄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动了来救火。最后火是灭了,然而损失的并不仅仅是一堆草垛那么简单。

  是的,那天,还有两个幼小的生命却在那场火灾里失去了。妞妞和妮妮如果长到现在,她们也像我一样快高中毕业了吧?

  那年妞妞和妮妮不过才四岁,而我不过也才六岁。她们和王叔家的长富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长富那年和我同上小学一年级。

  一个极荒唐的缘由我就放了那把火。我的本意其实并非要去纵什么火的。是的,我只不过是任性玩火而已。那天我在路边捡到了一个打火机。是的,就是那个打火机,成了那天那场事故的导火线。打火机——在现在任何人眼里司空见惯的东西,那时在我们村却是稀罕物,因为大人们多般是用火柴生火的。我如获至宝一样把它捡起来,随手就揣在了衣服口袋里。

  然后我就路过那堆草垛。如果我一路走过去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我一路走过去了,妞妞和妮妮就不会无故地丧生,如果妞妞和妮妮不无故丧生,妞妞的母亲就不会发疯,妮妮的父亲就不会远走他乡,长富就不会背上被疑为纵火者的罪名一背就是十来年。

  我也不会在这十来年的岁月里,像一块巨大的结石横亘在我的胆囊里一样,时时感到锥心似的痛。

  是的,就在路过那堆草垛的时候,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突然就涌了出来。我想试试这打火机的功能怎么样。

  我本来也可以回家在母亲做饭的时候到灶房里试的,可她一定会让我交上去。我想把它据为己有。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用打火机,也是最后一次。在经过那堆草垛时,我随手就扯下一把草,然后按下了打火机。

  我明明看见火熄灭了的,明明看见被我扯下的那把草化作了灰烬的。

  现在想来,肯定是我没看清楚。肯定是还有火星隐伏着,在我转身哼着歌一路蹦跳着朝家跑回去的时候,它背着我,像与我玩捉迷藏一样,复燃了。

  我根本就把玩火这事给忘了。然而,过了十多分钟,家中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的时候,便听见屋外有人喊着:“失火了,失火了!”

  也许在大人们的眼里,一堆草垛烧掉了算不得什么的,不过是一头老牛几个月的口粮没有了。因而,起初听到失火,并没有多少人赶过去救火。况且,那个时候,许多壮年人都正在农田忙乎,并没回来。

  我并不知道,在我从草垛旁经过扯下一把草来燃着玩时,妞妞和妮妮就在草垛的底部趴着,一动不动。她们还在等着长福来找寻。

  结果是大火烧了半天之后,救火的人群中一声惊嚎:“天啊,有人烧着了!”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地摸摸我的衣服口袋。我知道这次我闯大祸了。

  大火的余孽未尽,妞妞和妮妮就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双双死掉了。一霎时,整个小村里笼罩着恐怖的气氛。

  我一不小心成了杀人犯。我的作案工具——打火机还揣在我衣服的口袋里。

  有人去乡里报了案,派出所民警很快便到村里来展开调查。头两天和李大婶吵过架的王老六成了嫌疑对象。他们吵架的原因就是因为王老六家的牛吃了李大婶家的草。他们两家吵架的时候王李大婶家的傻儿子还在一旁傻傻地笑。可最后王老六被排除了,因为事发之时他一直在农田里忙,许多村民可以作证。接着和妞妞妮妮一起玩游戏的长福成了嫌疑对象,但后来很快也被排除了。最后民警的结论是:那场大火属于自燃,是天气燥热引起的。

  是的,谁都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那惹祸的打火机早被我偷偷丢进了屋后的水塘。可只要我一出门,我就感到任何人看我的眼神都异样。其实我不过是做贼心虚,许多人还是怀疑到长福身上。

  我并没有因为长福成了我的替罪羊而感到心理上的轻松。相反,心上莫名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尤其是妞妞和妮妮亡故后两家接着的变故,让我感觉心上的那块石头几乎要将我整个身子压垮。

  可我敢向村里人坦白吗?长福已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就亲见过几回几个村里人在长福后面指指戳戳。

  时光的流逝仿佛让那场事故变遥远了,可我的罪孽感没有丝毫减损,它总在意想不到的某个时间浮出我的心海,然后对着我狞笑。我被这可怕的狞笑紧张得快窒息了,于是疯了一样地叫喊着:

  “火是我放的!那场纵火案的元凶是我!”

  然而无人听到。是的,我并没有通过我的嗓音喊出来。因为那场事故,我的嗓音似乎都降低了它的功用:我时常陷入到无端的沉默里,从不和村人多说半句话。

  我不知道还有谁像我一样,从小就背负着这样一个巨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秘密。我感觉自己再承受不下去了。

  我知道长福和我一样,不过是从小就背负着这样一个巨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冤屈。他能再承受下去吗?

  又是良久的沉默之后,我打定了主意:要去告诉长福,他是冤枉的,那场纵火案的元凶是我!

  我去长福家找他。他的绝大部分时间永远都是属于家里的。因为那场事故之后,没有小孩和他一起玩耍了。

  “长福!”看见独自坐在家门口的长福,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有事想告诉你。”

  他显然满怀敌意地望着我,说:“什么事?”

  “就是很多年前的那堆草垛燃烧的事情。”我的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并非词不达意。

  “你走,你走!”长福大声说着,起身跨过屋的门槛。

  “长福,长福!”还没等我鼓起勇气来解释,王叔连声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脚迈进屋来。

  “儿子啊,你知道吗?十年前那堆草垛烧死俩女孩的真正元凶找到了!你洗脱罪名了!”王叔脸上的笑好像是又到了庄稼丰收的季节。

  “谁?”我和长福几乎异口同声。同时我的心在不停地打鼓,预备着不知道王叔将矛头对准我之后该是承认还是抵赖。

  “是李大婶家的傻儿子!”王叔说,“就在王老六和李大婶吵架的当天,李大婶那傻儿子也不知怎么跑草垛边就把草给点燃了玩。”

  长福和我几乎同时仰天大笑起来。接着我们同时流下了泪。

  王叔纳闷地望着我:“孩子,你——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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